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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无情剑修喊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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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湿暖的风拂过两人之间极窄的间隙,晏推松脑海里飞快闪过衣衫破口里露出来的肌肤颜色,忽而颤了颤。
“晏谷!你在哪!”一阵呼唤打断了晏推松的思绪。
那音色十分熟悉,晏推松怔怔道:“……叔父?”
分明是他的叔父,晏昊空。
晏昊空看见晏推松,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神情犹疑。
晏推松道:“叔父,我是推松啊。”
晏昊空正觉得人亲近又面熟,待晏推松开口之后,一下子便认了出来。“松儿……?”
讶异、惊喜、慌张……种种情绪瞬息变化,晏推松本想冲过去抱住晏昊空,脚步生生却住。
反而是那个小女孩冲了过去,拽着晏昊空的衣角,躲在后面。
晏推松和利怀雪,晏昊空和晏谷,居然隐隐站成了对面。
晏推松看向那个晏谷,难怪自己刚刚看着她的时候觉得眼熟,会在她被硕鼠攻击的时候下意识护上来。“这这是,晏谷?”
晏昊空说:“她叫晏谷,是……我的女儿。”
晏谷抓着晏昊空的衣角,更加往后躲了一些。
晏昊空问晏推松:“松儿,你不是去了司天圣山?现在怎么在这里?”
晏推松道:“我算到大周朝将会有劫难,所以下来了。叔父,这几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到了这里,还被革去军职?”
晏昊空默了默,说:“……说来话长。你在这里呆多久,什么时候回司天圣山?”
晏推松默默看向利怀雪。他是狐假虎威才能来到大周朝,能呆多久,其实要看利怀雪的意思。
利怀雪站在一旁,如同一株古松一般。晏昊空方才不敢打量利怀雪,这时候才看清,这人原来穿着很简单的月白衣衫,却让人不能直视,甚至心生崇敬。
利怀雪只是说:“还不急。”
于是晏推松便对叔父说:“那家里还有多余的房间吗?利掌门借住几晚。”
晏昊空心里对“利掌门”的身份有所猜测,道:“好的,加上你们俩,还能住得下。”
到了驻扎地,晏推松才知道为什么晏昊空刚刚那么犹豫。
现在晏崇已经被革去军职,不再是大将军。所以晏家人同其他士兵一样,好几人住在一个大帐篷里。
一顶帐篷住四人,晏崇、晏昊空、成安筠再加上晏谷,刚刚好住满一个帐篷。
成安筠是晏推松的叔母,七年过去,几乎老了十几岁。
那……母亲呢?晏推松第一时间说不出话。
晏崇虽然现在已经被革去军职,但体态依然坚韧,淡淡地对晏推松点头示意,随后对利怀雪拱手:“利掌门。”
利怀雪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说:“不必理会我。”
晏推松终究怀着期待,上前半步说:“父亲,松儿回来了。”
晏崇沉默片刻,道:“你既去了司天楼,就不应回来。”
“我……”
在世人眼中,去了司天楼便是半步踏进成仙的大门,从此再难有瓜葛。晏推松想,或许家人都没想过他能回来。
晏推松转移话题,看向晏谷,说:“这是叔父的女儿么?我应该喊……侄女?如今几岁了?”
晏谷先前一直躲在晏昊空身后,现在倒是躲在晏崇身后,仅仅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晏推松和利怀雪。
晏崇说:“今年四岁了,跟你小时候一样,怕痛,不爱练剑,为了赖床连早饭都不吃。”
晏崇摸着晏谷的后脑勺,把晏谷轻轻推到了帐篷中央,说:“大方点,这是你……”顿了顿,说:“这是利掌门,和推松仙人。”
司天楼的弟子很少下山,精于卜算而显得神秘莫测,凡是下山,凡人都是称呼“仙人”的。
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晏推松听到这个称呼,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晏推松站在帐篷正中央,看见家人们的目光,忽而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恍惚感。
——他只是去山上修炼了七年,依然姓晏。
利怀雪坐在帐篷角落里,那椅子大概是晏谷坐的,非常矮,利怀雪的长腿长脚完全伸展不开,晏推松下意识看向利怀雪——这个人被叫过神仙之类的称呼吗?
利怀雪看见晏推松局促又无措的样子,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嘴角流露出些许嘲讽。
少年一心要回家,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走上修仙道的那一天起,家就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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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家人还是想办法,给两人找了一间空帐篷。
虽然已经不再是将军,但是将士们都还很尊敬晏崇,有吃的愿意先给晏家,有好的兵甲武器也先给晏家。这些晏崇从没有接受过,一家人挤在狭小的帐篷里。
听说晏将军的儿子出现,众人纷纷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帮忙。这也是晏崇唯一一次接受将士们的好意。
晏推松目送晏崇回到“晏家的帐篷”,一回头,就看见许多士兵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和利怀雪。
“你就是晏将军的儿子?你不是成仙了吗?”
“这是推松仙人!别乱说话,小心仙人生气!”
“……不要这么叫我。”晏推松想了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折寿。”
“哦哦哦,不叫了,不叫了。不过,仙人也有寿命?仙人也会死?”
晏推松定睛看向说话的小兵,瘦弱的身体,看起来与自己年纪差不多,“你哪年出生的?我二六八年出生。”
小兵愣了愣,问:“哪个月?”他们同龄。
有了同龄人的认同感,晏推松很快跟小兵打成一片。
从这个叫做“许良工”的小兵口中,晏推松终于知道这七年发生了一些什么。
他去到司天楼之后,晏崇便离都征战,凯旋而归,大周朝战无不胜,很是风光。
大周朝的百姓都知道,这是因为晏大将军将自己儿子送到仙人那里,换来了许多助力。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良工敬佩崇拜认真地看着晏推松,说:“都说虎毒不食子,咱们大将军为了疆土安宁,可是连心头肉都舍得剜给老天爷——这份远见,古往今来头一份!”
晏推松心头一跳,大吃一惊道:“我又没死!只是去修习而已!”
“修习?”
“就是去上学……跟去学堂一样的。”
许良工曾经上过几个月私塾,点点头懂了,又疑惑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晏推松沉默了。
如果不是自己耍赖,还拉上了利怀雪,恐怕是回不来了。
许良工没看出晏推松的愣神,而是羡慕道:“听说你以后当了神仙,可以活很久,真好啊,我也想一直活着,看好多新鲜的事情。”
意料之外的声音开了口:“活久了,看到的事情都差不多,甚是无趣。”
许良工抖了一下,身体缩起来,胆怯道:“对不起,利掌门,我……我说错话了。”
又悄悄问晏推松:“利掌门是神仙吗?他活了多久?”
晏推松也不知道,随口哄道:“几百年吧。”
许良工:“有三百岁吗?大周朝也才两百八十年。”
晏推松愣了愣,岳为轻超过三百岁,那利怀雪应该也差不多。
所以,大周朝是利怀雪看着“长大”的?
他下意识望向利怀雪,一瞬间,晏推松感到自己的神魂微微晃动。
利怀雪的眼神并非刻意投来,只是恰好落在他的方向。
那双眼凝结了时光的深潭,所有喧嚣与光影撞进去,都悄无声息地沉没、消解,最后只余一片亘古的寂静。
他就这样静默地望过来,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注视都更沉重。
晏推松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余年的悲欢、方才那点隐秘的揣测,乃至整个大周朝二百八十年的尘嚣,在这道目光里,大约都轻得如同落入深谷的一片雪。
一切好像要在这一眼中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目光的重量,和晏推松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晏推松摸着储物袋中冰凉的玉简,冷静地转移了视线。
许良工后来还说,晏崇打赢胜仗班师回朝,不知又因为什么事情触怒了皇帝赵议,赵议革去军职,把晏家老小发配到了这边。此处虽然密林尽布,但大多数植物都有毒,只有从大周朝运来的粮草可以入口。但由于天气和硕鼠,粮草消耗很快,许多士兵都吃不饱饭。
晏推松问许良工:“那我娘呢?我娘是怎么死的?”
许良工一脸茫然:“什么?晏夫人吗?我不知道。”
晏推松找不到原因——明明自己离开大周朝的时候,家里好端端的。怎么七年过去,母亲生死不明,而家人讳莫如深?
晏推松到底是跟许良工交上了朋友,两人年纪相仿,晏推松用草做了个蚂蚱,送给许良工,许良工欢欢喜喜地走了,说下次再来找他玩。
许良工离开后,帐篷帘子落下来,帐篷里便形成了一块相对封闭的小空间,光线是黯淡的,只有将士们自发送来的物资堆在角落里,占据了两张床。
这里本来住了两个人,得知“晏大将军”的儿子和客人来访,便跟其他人一起挤去了,这才给两人空出相对干净的床位。
利怀雪此时正在打坐,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有一股天然的神性。
晏推松盯的时间久了一点,利怀雪淡淡掀开眼皮,问他:“看什么?”
晏推松愣:“没什么。”
垂下眼帘,望着烛光底下摇曳的影子,心境有些变化。
利怀雪很快又闭目养神,开始打坐。
来到大周朝之后,利怀雪就像一把沉默的剑,看着一切发生。只要晏推松的生命安全没有受到威胁,利怀雪就不会有任何反应。
晏推松不再犹豫,召唤出星图。
他要看看,母亲发生了什么。
一个星图出现在空中,浅淡的光芒缓缓流转。
晏推松在星图中找到了“过去”。
【母亲於倪和晏崇坐在梳妆镜前,淤倪神色忧伤,说:“不知松儿在司天雪山上过得怎么样?听说那里很冷,他最怕冷了。修炼需要用剑吗?他也怕痛。”
晏崇握住淤倪的手,安抚道:“我们要相信他,现在大周捷报频传,松儿也会开心的。”
淤倪怨道:“可大周朝姓赵!朝堂上那人如何防备你,你难道不知道么?失去了儿子,他也不可能信任你,他不信任任何人。”
晏崇沉默了一会儿,说:“多年后,史书会记得松儿。”】
【淤倪从梦中惊醒,满脸惊慌。
晏崇也醒过来,这时他们俩还在大将军府,显然晏推松离开没有多久。晏崇道:“夫人,梦见什么了?”
淤倪轻轻抚摸肚子,说:“我梦见怀着松儿的时候了,他是那么小,那么可怜。司天楼为什么偏偏看中了他?我……”淤倪泪如雨下。
晏崇也红了眼眶,道:“松儿是个好孩子,他有天赋,对他、对大周朝,都是幸事。”
淤倪道:“可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自己离开之后,母亲一直在思念着自己。
不知不觉间,流泪满面。
晏推松不敢相信一般,疯狂伸手挪动光点。
这样温柔的、爱着自己的母亲,现在到底怎么了?
晏推松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要亲眼看见。
可那光点纹丝不动,有一股斥力稳稳地将光点定在原处。
晏推松继续注入灵力,很快觉得吃力。
这一天,他占卜了太多画面,还利用星图改了两次风的方向,进而影响了现实。
灵力所剩无几,再继续下去,也只是榨取他身上潜在的东西而已。
晏推松明知道这一点,却控制不了自己,执着追寻着过去。
——直到,星图的光芒里掺入一丝诡异的红。
利怀雪睁开眼,厉声道:“晏推松!”
下一瞬,他掐着晏推松的手腕,硬生生切断了晏推松和星图之间的联系。
那诡异的星图很快黯淡下来,而晏推松则被星图反噬,失去所有灵力,晕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他倒在利怀雪怀里。
眼角渗出一滴眼泪,晏推松觉得这个怀抱很暖和,向前拱了拱,轻声呢喃道:“母亲……”
饶是无情道第一人,此刻也身形一僵。
利怀雪下意识地想将人推开,指尖触及晏推松微颤的眼睫时,却停住了——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水光。
晏推松蹭利怀雪的衣襟,而利怀雪抚了抚晏推松的头顶。
然后望着自己的手掌,利怀雪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