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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伪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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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推松第二天醒过来,是在行军床上。
利怀雪倚靠着剑柄,闭目养神,不止睡着了没有。
但在晏推松睁开眼的一瞬间,利怀雪的声音就追过来了:“这几日,不可再卜算了。”
晏推松刚要说话,忽然尝到喉头甜腻的血腥味。
利怀雪递过来一碗水,说:“喝吧。”
那水是温热的,晏推松:“军队里烧水了?”柴火是重要资源,热水只在特定时间有。
利怀雪没说,这水是他用灵力烧热的。
喝了水,果然好多了。晏推松对昨天没算完的过去十分在意,暗自运行身体里的灵力,冷涩凝绝,好像被冻住了一般。
利怀雪未卜先知,说:“你昨天算了太多,再算下去,会引发心魔。”
语气浅淡,不知道他是在关心,抑或是威胁。但晏推松想到了岳为轻。
晏推松没有讲话,等灵力恢复,他一定要知道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利怀雪低头,少年头发温顺柔软,颔首的角度却很执拗,这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岳为轻,笑了一下。
这小孩压根不会听。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此时两人已经整理好衣冠,也打算出去。
晏昊空掀开帐篷,说:“松儿,马上要练剑,要不要一起?”
晏推松小时候就喜欢看父亲和叔父对战,听到这话有点高兴,不知道长辈们的剑法又精进到了哪一层。
“好啊,好啊!这就来!”晏推松向外小跑,说:“父亲呢?已经去练习了吗?”
晏昊空笑着说:“大哥还没去,他读两卷兵法就来。晏谷已经在了。”
“小谷也要练剑吗?她才四岁!”晏推松惊讶道:“我到司天楼的第二年,赵议就把晏家发配过来了吧。那小谷岂不是在这边出生的?叔母受苦了。”
晏昊空愣了一下,说:“是,是四岁。”
然后又摸了摸晏推松的脑袋,劝道:“不可直呼皇上名讳。让大哥听到,你就惨了。”
晏推松做了个鬼脸,说:“我可没在他面前说。”
两人随意聊了聊这七年发生的事情,晏昊空说晏推松长高了,但是瘦了好多,看来司天楼的伙食也不怎么好。
晏推松分享林岩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司天楼吃的鸡肉,有些死于二十年前,比晏推松都大。不过冰天雪地,并没有腐坏。
晏昊空:……
原以为松儿升天过好日子去了,没想到也是苦修。
晏推松又询问母亲的事情:“叔父,一直没见到我娘。她现在身在何处?”
前一刻还在插科打诨,下一刻晏昊空的笑容顿住,含糊道:“你……你去问大哥吧。”
晏推松无奈,叹了口气说:“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大概猜到了。”
“叔父,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撒谎。”
晏昊空眼神莫名慈祥欣慰:“松儿,你长大了。”
晏推松:“所以,我娘呢?她……葬在哪里?”语气颤抖。
即便说到这里了,晏昊空也还是那句话:“你问你爹吧。”
晏推松顿住脚步,落后了小半步。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自己?
有什么自己不能知道的事情吗?
练武场里,晏谷正在练剑。四岁的小女孩拿着一柄比她还高的剑,看起来笨拙又可爱。
“小谷居然也在练剑,这剑重吗?”晏推松笑着走上前,想要摸一摸小姑娘的脑袋。
可是等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晏崇居然已经过来了。
晏崇对晏推松身后略一颔首,道:“利掌门。”
晏推松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利怀雪跟过来了。
晏推松喊:“父亲。”
晏崇说:“去司天楼这几年,你都学了一些什么?拿着,我们比划比划。”扔过来一柄剑。
晏推松去接,没接住,人差点儿摔在地上。
晏推松有点尴尬地说:“我主要学卜算……不怎么修炼体术的。”
晏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说:“你小时候就不爱练剑。” 语气有很多怀念,听得晏推松心头一软,有很多委屈长了出来。
见晏崇看着晏谷,晏昊空也就没再跟晏崇对练,而是在一旁练起了剑法。
晏推松拎着一柄剑,忽而发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晏崇和晏谷在跟练,小孩儿水平的剑法,并无观摩的必要。晏昊空的招他接不住,他自己也不想练剑。
站在练武场正中央,居然有些格格不入。
便下意识看向利怀雪。
这个人是天下第一剑修,信陵派掌门人,据说是天底下最接近天道的那一个。那到他这种程度,还需要练剑吗?
利怀雪淡漠的眼神瞥过去,落单的少年身体单薄,刚以血液温养岳为轻破损的灵脉,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就来了山下。昨天还不停地占卜,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身体。
就在利怀雪觉得少年可气又可怜的时候——
晏推松忽然问:“利掌门,要不……你跟我过两招?”
利怀雪:“……不来。”
依他看来,晏推松从不训练,甚至不一定打得过那四岁的小女孩。
“好吧。”被拒绝了,晏推松也没有任何沮丧,只是眨了眨眼睛,睫毛小刷子一般,缓缓扇动着。
晏崇在这时道:“松儿,你过来,给你妹妹当陪练。”
晏推松立刻小跑过去:“来啦!”
所谓给晏谷当陪练,也就是穿上护甲,给晏谷喂招。
晏谷虽然不到五岁,但是出生于边界艰苦之地,又一直在学习剑术,手掌的茧子比晏推松还厚。
力气也比晏推松大,举着剑杀过来那一刻,还真像模像样。
护甲又重又硬,晏推松干脆脱去护甲,穿上了林岩送给他的司天雪狐裘。
柔软的衣物,但可以抵挡铁器,显然更适合用来陪练。
练了一会儿,晏推松的衣裳被湿透了,于是叫停。
晏崇说:“到了司天楼,反而变得娇气了。”
晏推松振振有词,“我以前就很娇气!多亏娘惯着我。父亲,娘她现在在哪里?”
从前晏推松想尽办法不肯去练剑,哪怕拿起了剑也愁眉苦脸,都是淤倪在一旁鼓励,还会准备甜甜的糕点和糖水,等晏推松练完后享用。
晏崇道:“你娘也希望,你能在司天楼好好锻炼,就当是为了天下百姓。”
刚刚说完这句话,不远处便传来军队里集结的号角。晏崇和晏昊空匆匆离开,连晏谷也一块儿带走了。
晏推松忙中插问道:“我也一起?”
晏崇还没来得及讲话,利怀雪说:“不可介入凡世因果。”
之前同家人叙旧,利怀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听到。但现在是两国在边境交战,晏推松不能插手。
“好吧。”晏推松遗憾道,此时那三个姓晏的已经跑很远了。
晏推松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想到:边境的集结号角,连小妹妹也要去吗?
又想:晏谷为什么在父亲背上。比起叔父,她仿佛跟父亲更加亲近一些。
练武场里空落落的,晏推松抬眼,重新看向这个阻止自己去前线的人。
晏推松:“利掌门,你在这里会不会无聊?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如果你有事要办,回信陵派也可以的。”
利怀雪淡淡睨他一眼,问:“休想加入战场。你这几天都不能用卦。”
语气不容置疑。
晏推松好奇问:“为什么我不能跟着一起去?”
利怀雪:“你会出手,所以不能去。”
晏推松:“是因为司天楼的原则,‘司天不司命’吗,我以为你很讨厌司天楼的做派。”
利怀雪话不多,但从仅有的几次沟通里,晏推松能够感受出来,他其实非常不认可司天楼。
利怀雪说:“过早地牵动生死之线,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何况你现在灵力封印,什么都做不了。”
晏推松想:利怀雪的意思是要袖手旁观?
但林岩说,亲眼看见利怀雪用一缕剑意抵挡住了黄河改道,救了许多人。利怀雪似乎不该是这么冷漠的人。
晏推松把从林岩那里听来的逸闻,对利怀雪说了,不过隐去了林岩的名字。
果不其然,利怀雪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略微思考后,他说:“大概是因为,我经过黄河,河水阻挡了我的去路。这与其他人并无丝毫关联。”
晏推松怔了怔:“可那些被救的百姓……”
“他们活着,与草木在河岸生长,于天道而言并无不同。”利怀雪望向远处隐约的烟尘,“我修道,修的是‘见山是山’。百姓是山,敌军亦是山。山挡路,则移山;山未挡路,则山只是山。”
“那若山在杀人呢?”
“若山崩而埋人,是天道。”利怀雪收回视线,“若有人持斧伐山而杀人,是人道。我阻止黄河改道,如同拂去衣上尘埃——尘埃落于衣,拂去便是,不必问尘埃该不该落。”
晏推松沉默片刻:“所以你并非不救,只是……”
“只是不选择。”利怀雪转身,衣角在林间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战场上有千万种死法,皆是命数。我若此刻为亲人破例,明日就该为哭得最凄切的妇人破例,后日便该为啼声最嘹亮的婴孩破例——如此,我与司天楼择‘重要之人’而救,有何区别?”
风吹动他未束的发丝,声音淡得像要化进雾里:“无情道,无非是承认自己救不了所有人。既然救不了所有人,便只救眼前路。”
晏推松没有作声。
利怀雪看似一视同仁,可他道貌岸然。
他分明为了救岳为轻,要自己的血。
就连利怀雪此刻出现在这儿,也是为了替岳为轻还情。
晏推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粗糙的纹路,将那句哽在喉咙口的“那岳为轻呢”咽了回去,只余一点温热水汽无声漫上眼眶。
他忽然偏过头,盯着地面上一小块被踩实的泥土,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毛边:
“……伪君子。”
利怀雪听清了,说:“什么?”
“没什么。”晏推松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种莫名委屈的涩意排解出去,道:“可那是我的父亲家人。如果你是我,看见他们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能忍住什么都不做吗?”
利怀雪静了一瞬,抬手拂开被风吹至肩前的发丝,声音平稳:“我不能。”
晏推松抬眼看他。
“正因我无法回答,”利怀雪的目光落向远处的山脊,“我的父母死于数百年前,那时我尚未入道。”
晏推松怔了怔,脱口而出:“……怎么死的?被你杀的吗?”
利怀雪侧目看他,眉梢极细微地抬了一下:“你从哪里听的这些?杀妻弑亲,那是邪道。”
晏推松摸了摸鼻子,讪讪:“对不起,听信那些话本传闻,我太蠢了。那……我方才那样想救家人,算是走在邪道上吗?”
利怀雪回答简短有力:“这事问我干什么?”
晏推松:“……”
就不该找无情道探讨自己的人生问题。
真是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