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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车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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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利怀雪的护送下,晏推松很快就到达了皇宫的正中央。
只是奇怪得很,现在是正午,寝宫外重兵把守,却没有任何一个宫女或者太监进出,安静森然,就像一座监狱。
晏推松解开狐裘,只穿着弟子服——他从小就怕冷,在帝都总是穿得比别人多。然而在司天雪山呆了七年之后,居然开始觉得帝都闷热难耐了。
他将狐裘装进储物袋时,不由得想起储物袋里的另外两个宝物,记录了岳为轻生活细节的玉简,以及可以探知感情浓度的玉坠。
司天楼的长老们,行事作风怎么如此……宵小?晏推松有些嘲讽地想。
“怎么了?”利怀雪注意到晏推松走神,问道。
“没什么。”晏推松摇头,“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巡逻的侍卫就在不远处,拐过来就要跟他们迎面撞上。
利怀雪说:“我只保你安全。至于你在山下的一切行为,我都不会插手。”
晏推松微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无情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情道的奥义,就是不能将某人区别对待。
在司天楼七年,晏推松没学过任何格斗之术,这也是司天楼弟子的制约。
“无碍。”晏推松并不慌乱,两指在眉骨间划过,呈现出一副小小的、几乎无形的星图。
只见晏推松不知移动了星图中的哪几个光点,下一刻,与他们俩南辕北辙的地方传来什么动静。
“谁?!”侍卫们闻声而动,脚步声逐渐远去。
发现利怀雪探究的目光,晏推松耸了耸肩,解释道:“是风动。这种程度的风,不会牵动因果。”
司天不司世,这条规则的存在,正是因为司天楼本就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一阵风、一颗石子,或是一个念头。
引开了侍卫,晏推松率先朝寝宫里走去。
寝宫里没有燃香,桌上的糕点散乱着,粉末到处都是。晏推松没来过皇宫,但他并不觉得那姓赵的皇帝能忍受这些。
发生了什么?
“谁在那里?!谁要害朕!”赵议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
依然暴怒,但是跟那年中秋宴上的威压相比,显得色厉内荏。
晏推松循声走过去,看见赵议披头散发,神态疯癫。
看见晏推松和利怀雪之后,赵议把手头的砚台砸向晏推松,道:“滚出去!谁派你来的!”
晏推松自言自语道:“这七年来发生了什么?侍卫和宫女怎么都不在?有人……造反?”
眼前实在是奇怪,赵议依然还是皇帝,但没人服侍,外头巡逻的那些人与其说是护卫,倒不如说是……监视?
有人架空了赵议。是谁?
赵议冷哼一声,道:“造反?谁敢造反,朕杀了他!大周朝是我赵家的大周!就算你晏崇手握兵权又如何,还不是流放边境,永世为奴!哈哈哈哈哈!”
“父亲不会造反!”晏推松无比笃信,生气道:“你一直不信任他,流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是你咎由自取!”
如果晏崇还是大将军,一定不会允许人架空赵议。晏推松无比确信这一点。
谁知听到这句话之后,原本疯疯癫癫的赵议忽然停住所有动作,仔细端详晏推松。
片刻之后,他认出了晏推松,说:“晏崇在司天楼的那个儿子?”
晏推松:“原来你还没认识我,看来还没完全疯。”
赵议目露凶光,喉咙里发出嘶吼声,伸手要掐晏推松的脖子。
在利怀雪的剑鞘到达之前,晏推松便轻轻向左半步,躲开了。赵议摔在桌子旁,花瓶摇摇晃晃地摔到地上。
赵议手掌被割到,鲜血淋漓。
赵议指着晏推松,说:“晏崇要篡位!哈哈哈哈!朕终究快他一步,在他篡位之前,将他贬离帝都。晏家……晏家骨子里流着肮脏的血!”
晏推松皱着眉头,眼前这人胡言乱语,已经不值得交流了。
赵议在地上滚爬,一个个血手印。他一把抓住晏推松的衣角,说:“你母亲是妖,她是妖!哈哈哈哈哈哈,司天楼知道这件事吗?你知道这件事吗?”
赵议笑得面目狰狞,死死地拽着晏推松,晏推松心头一跳。
“皇上?皇上?你又梦到什么了?该吃药了。”
外头传来声音,晏推松连忙向后退了一大步,半片衣角被赵议抓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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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世间的所有人,都不足以成为利怀雪的对手。即便晏推松在司天楼并没有学过体术,以他刚刚“修改”一缕风的能力,恐怕也不会受伤。
但不知为何,利怀雪还是在那些太监宫女将要进来的前一秒,带晏推松离开了那地。
没等晏推松说话,利怀雪便开口问道:“你父母在何处?”
晏推松望过来,眼睛黑幽幽的,现在他没穿那件狐裘,便显得手细脚长,还是一副少年人的单薄身板。
皮肤白皙,嘴唇倒是红的。
利怀雪:“你不想去找你父母?”
说完这句话,利怀雪忽然发现自己怎么有点像车夫了?
还是很自觉的那种。
好在晏推松并没有发现利怀雪的沉默,而是在推算之后,指了一个方向出来。
那是他算出来的,晏家人当前的所在地。
群雄盘踞,大周朝的面积并不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不同的国家虎视眈眈。最多的时候,大周朝三面开战,晏崇坐镇北方时,还要靠飞鸽传书掌握西边的局势。
现在,晏崇真的被贬到了西南方。西南边陲,瘴疠之地。
墨绿的湿气终年沉在谷底,像是大地溃烂的伤口蒸腾出的毒息。
山是嶙峋的,被无数不知名的藤蔓绞杀着,裸露的岩石上爬满苔藓与锈红色的水痕。
白日里蚊蚋成云,夜里萤火飘荡如鬼眼,密林深处永远传来湿漉漉的、不知是猿啼还是鸟鸣的怪响。
此地不像人间,倒像天地初开时被遗忘的一处泥淖,仍在缓慢地、湿漉漉地呼吸着原始的精气,拒绝被驯服。
利怀雪提醒晏推松从储物袋中取出司天狐裘,才操纵剑气慢慢从空中降到地面。
晏推松一落地,恶臭扑面而来。
还好狐裘能够隔绝毒瘴。不过晏推松觉得狐裘穿着很热。
利怀雪:“你父母就在此处?”
晏推松将狐裘衣领解开,想要收起来,但有瘴气在,只能将狐裘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
额头上有微微的汗,晏推松擦了一下,说:“只能追踪到这里了。”
利怀雪身上干净清爽,看晏推松脖子的薄汗,心想:有这样热?
耳垂上有一颗淡淡的小痣,看得人心烦意乱。
晏推松征求利怀雪意见:“我们可以在这里稍作停留吗?我想跟家人见一面。”
利怀雪:“随你。”
他陪晏推松下山,是出于那个交易。晏推松要做什么跟他无关,他只需要将晏推松全须全尾地送回司天楼。
这里环境复杂,对于利怀雪来说不足为据。
利怀雪
晏推松怀疑这人动一动手指就能将瘴气全部清除,但他并不会求助利怀雪。
说实话,利怀雪愿意带着他奔波三个地方,已经是超出预料了。
晏推松重新唤起一张星图,脚下复杂的密林以一种很简略的方式呈现出来。
代表血脉关系的红点不断闪动,有什么在干扰晏推松占卜。
根据星图指引的方向,晏推松屏住呼吸前行。父母这么多年来就住在这种地方,现在是否安好?
与晏推松的小心翼翼比起来,利怀雪闲庭信步。
空气里有某种难闻的气息,利怀雪微微侧头。
这里,有妖?
利怀雪刚想张口,却见晏推松朝着某个岔路跑了过去:“谁?父亲?”
晏推松心切,一转眼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钻进了旁边密林之中。
岳为轻脚尖轻轻一点,跟了上去。
晏推松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扒开叶片,看见一只巨大的老鼠正扑向一个小女孩。
那只老鼠……居然比晏推松还高?
小女孩看起来四五岁,晏推松下意识召唤星图,修改了一片落叶的轨迹。
落叶砸在老鼠身上,老鼠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晏推松的方向,双眼闪烁着诡异的红色的光。
但它并没有丝毫犹豫,而是继续扑向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被巨大的参天巨木挡住了去路,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恰好与晏推松四目相对。
小女孩扎着两个丸子头,眼睛令晏推松感到莫名熟悉,他来不及多想,挡在那个小女孩前面。
那件狐裘不知何时从肩膀滑落,晏推松顶着单薄的弟子服,硕鼠袭击背部,汨汨的血流下来,滴到地上。
小女孩眼中的惊恐还在,但更多的是惊讶与愣神。“小哥哥……”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晏推松睁开眼睛,看见利怀雪挡在硕鼠面前。
那血……是利怀雪的。
血滴悄无声息地没入那枚玉坠,玉坠微微晃了晃,闪着光,比清溪水流略高一些的温度,在这片密林中毫无存在感。
利怀雪淡淡睨一眼,鲸饮便随意而动。剑尖触及到硕鼠的一瞬间,硕鼠发出一声尖叫,立刻变成一滩碎肉,掉落在腐叶上。
晏推松完全没想过,利怀雪居然会用身体挡在自己面前。
小女孩已经无虞,晏推松松开小女孩,第一时间站起来,要查看利怀雪的伤势。
“利掌门,你伤到哪里了?”
都说结心者与世界安危息息相关,那么利怀雪受伤了,会有哪处发生灾祸吗?
与世界安危相关的,究竟是结心者之间的“关系”,还是两位结心者本人?
司天楼并不会把这些细节公之于众,晏推松只能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确定。
由于硕鼠的攻击,利怀雪的衣袍在前胸处破了一道口子。
晏推松顺着那道口子探进去,冰凉的双手令利怀雪的身体颤了颤。
利怀雪:“你做什么。”
语气比司天山的雪还要冷。
晏推松讪讪地收回手。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伤势如何。”
“无妨。”那硕鼠还未修炼成妖,只是长得大了一些,对于利怀雪来说,就是被一只动物挠了一下,伤口在片刻之间就已经愈合。
晏推松说:“可是,你流血了。”
天下第一剑修居然会被一只老鼠伤到,晏推松回过神来,有点想跟林岩分享这则逸闻。
利怀雪顿了顿,用了一些灵力,将衣服恢复如初。
——进入金丹期之后,应该就没有人触碰过利怀雪的身体了。
那么一点儿伤口,无足挂齿。但衣袍若不恢复,恐怕晏推松还会继续……
扒着看。
或许是在司天楼呆得久了,晏推松的体温偏低,冰凉的手指在利怀雪身上留下了难以忽视的触感,仿佛现在还停留在某处一般。
那股凉意仿佛带着司天山特有的清冽,穿透衣料,烙印在皮肤之下,竟比剑气更难驱散。
利怀雪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背脊线条,这太荒唐了。
——一道早已不存在的伤口,一个金丹修士早该摒弃的、属于肉身的敏锐触觉。
利怀雪蹙眉道:“你看错了。”
晏推松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隐约觉得,这位剑尊拢紧的衣袍下,似乎锁着某种他看不明白、却下意识屏息的东西。
林间湿暖的风拂过两人之间极窄的间隙,晏推松脑海里飞快闪过破碎布片边缘一晃而过的某种质感,忽而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