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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暗月庄园 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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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地牢里,带着铁锈、陈年湿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腥混合的气味。在这肮脏的污秽中,一抹淡色的裙摆出现,如同坠入泥潭的莲花。
女子看了眼地上的烂肉,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说过,你的温和会害了你。”
听到了她的话语,那坨烂肉居然动了下,好像还活着。
女子双手合十闭上双目,开始虔诚的吟唱神谕。
肉泥开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点慌;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放大了十倍;甚至能听见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微弱嗡鸣。
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弱气流轻拂过皮肤,仿佛这座地牢的肺叶在艰难地进行了一次呼吸。
肉泥消失不见,“兰玉”重塑。
女子松了口气,一口血也随之咳了出来。
“听雨!”重新活过来的男人疾步上前扶住透支的女子,“你居然为了我,强行动用了‘祂’的力量。”
女子摇了摇头:“这也是‘祂’的意思,你一定得活着。”
“兰玉”神色几转,最后归于平静:“你先好好休息吧。”
“你明明可以杀了他。你早就猜出他的身份了,为什么没有直接从名单上直接划去他的命?”
“......”
“他害的你差点彻底异化,成为毫无意识的一滩烂泥。”
“我不会的,我是‘律师’,我不可能彻底异化。”
“天真,抱着这种念头你永远无法战胜吴桐。”
“可他已经死了。”男人露出微笑,“还是我赢了。”
女人白净的脸上面无表情:“你我都知道他没死,你心软了?抱歉,我只是想知道原因,祁晋。”
“兰玉”,或者说祁晋笑了笑:“你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我怎么可能会心软。我只是......有点想要相信他。”
女子不语。
“吴桐,他不一样。”
“别说了。”女子忽然睁开眼,眼底满是怜悯,“你虽然不会死,也不过是个趁手的工具,别太高估自己。”
男人无所谓地笑开,还是那么温柔:“我只是有点想看看吴桐的结局,我相信祂也是这么想的。”
女子蹙眉:“好奇是毁灭的开始。”
毁灭,又能坏到哪里去?
祁晋有些遗憾地看着恢复原状的身体,要是他一滩烂肉一样,默默无闻地死去,就好了。
……
在吴桐第一眼看到“复仇者”的被动技能时,就决定要在这个副本里“死”一次了。
【阵营:中立(3人),扮演角色:复仇者
人物背景:一个死而复生的游魂,把仇人拖入地狱的恶魔
副本特有技能:
仇杀:对害死自己的人进行超越距离的仇杀掉血,且无法疗愈
触发条件:角色死亡
弱点:有暴露自己真实身份,被命魂狼划去命魂的几率
烬灭:大范围释放业火攻击
触发条件:生命值低于30%
弱点:释放后直接进入昏迷状态,异常虚弱
重生:在被害死后,消耗巨大能量重生
触发条件:已死,且有足够发动被动的能量
个性:阴翳、古怪
胜利条件:带所有仇人下地狱】
吴桐敢以一对二,以人类的肉身与有着超强恢复力的狼人对刚,就是不怕死。他在死之前,应该使用“烬灭”把一头狼烧成了肉泥,又在“重生”之后对毒死自己对狼人使用了“仇杀”。
只是没想到,自己在“死亡”的时候,阴差阳错被凤鸢的切片捡了尸,还被困在了这片黑暗森林里。
对于这个满口谎话的切片,吴桐没有一丝好感。爱屋及乌也分人,吴桐很爱庄园主,但对于这个自大狂,还是免了。
现在自大狂负气离开,吴桐心底松了一口气。他刚刚复生,现在身体被抽走了巨大的能量,整个人虚弱得很,但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虽然这个切片好像也受凤鸢本体影响,对他有点好感,但吴桐怎么会把自己的命押在别人身上?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静养,然后独自离开,成为游离在玩家之外的游魂,杀掉围剿过林钰书的仇人。
在他的计划里,庄园主是个很好的助力。在对方的掩饰下,所有玩家都不会怀疑自己还“活着”,所以吴桐才很纵容庄园主(当然这也包括他本来就很喜欢庄园主这一类型的男人)。
可这一切,都被这个副本有数个切片并存这一变数给搞砸了。
就他所知,除了庄园主和刚才的自大狂,应该还有一个给他戴上新娘戒指、只能在夜里以尸块形式出没、没有具体身躯的切片存在。吴桐现在离开这片森林的希望,就是入夜后这些尸块能找来,把他带走。
昏暗的日光被植物阻碍,吴桐勉强推算出现在已经天亮了。修复伤口失去了太多能量,吴桐现在饿得很,可也不敢独自去密林里寻找食物,只能饿着肚子缩在角落里闭上了眼。
就这么昏睡了不知多久,再次醒来吴桐闻到了食物烧烤的味道。
他警惕地扶着石壁起身,发现这个石窟和之前变化极大。血池边上多了红丝绒的地毯、橡木餐桌、散发着暖光的香薰蜡烛......
搞什么?
吴桐瞪着餐桌上穿着浴袍姿态优雅的男人。对方却像没看见他一般,银叉轻触的瞬间,焦糖色的脆壳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深秋踩碎的第一片梧桐叶。炭炙鹅肝随之绽放——外层是篝火余烬般的烟熏质感,内里却化作温热流动的河流。
“滑嫩可口,入口即化。”男人的嘴唇上微亮,是鹅肝的油脂。
吴桐被馋的腹部微痛,但他脸上仍旧是戏谑的表情:“擦擦油吧。”
男人微微挑眉,用餐巾抿了抿唇:“饿吗?如果你跪下来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施舍你一点食物。”
吴桐纯粹把这人的话当作放屁,继续回到自己刚才蜷缩的角落。
见他好不为之所动,“虚荣”面目扭曲一瞬,不过马上又恢复了从容。
“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就倔吧,看你能坚持多久。”
吴桐对这人幼稚的行为有些哭笑不得,对方可能把他想的太脆弱了。儿时被饿了三天都没有像“母亲”开口认错的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点食物跪地求饶?
忍受着胃部的灼烧,吴桐蹙眉抱住自己,等待困意再次来袭。
然而。
“哐当——”
吴桐睁开眼,发现面前被丢了份冷掉的鹅肝,而石窟里早已不见了其他人。
“笨不笨。”吴桐勾了勾嘴角,“我这么久没有进食,怎么可能吃得下这么油腻的东西。”
话虽是这么说,吴桐还是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果然不管变成什么样,凤鸢还是凤鸢。
凤鸢是不会不爱他的。
吴桐微笑着吃完,然后面色一白,将荤腥的食物吐了出来。
哪怕终将离他而去,那份温暖也曾有一刻是属于他的。
而“虚荣”其实一直躲在阴影里看着青年。看着他像小猫一样,把自己准备的食物一点点吃了下去,又白着一张小脸全吐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给许久未进食的人类准备油腻的荤腥,对方是吃不进去的。
可他就是要报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他不舍得杀了他,但总能在一些微小的地方捉弄一下对方。
快意是有的,但看着吴桐全缩成一团看上去更加虚弱,他又对自己的行为有些不耻。
不仅不耻,还愧疚。
“我为什么要伤害他?他明明那么脆弱。”看着娇嫩的花朵在自己手中凋落,他也有些萎靡,“哪怕杀了他,也比折磨他要好。”
他好像患了利马综合症的患者,满腔莫名的依恋爱意无处可放。
“虚荣”踟蹰了半天,还是没把那床特意寻来的羽绒被盖在昏睡的人类身上。等他转身离开后,吴桐也睁开了眼睛,那对漆黑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其实“虚荣”有无数次可以接近吴桐的真实,是他自己选择了视而不见。吴桐抱着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盯着血池发呆。
好想真正的凤鸢啊。
再坚持一下。
他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
暗月庄园上上下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庄园主双目猩红,一边呕血一边放出神识查探着,可他的爱人,他的小狗,消失地无影无踪。
“主人,玩家们似乎也认为‘魔王’先生去世了。”阿尔弗雷德战战兢兢地开口,“是否......”
“下去。”
“可是主人......”
一股强横的威压把他狠狠砸向地面,平静的声音从那个看似虚弱的人口中传来。
“他没死,滚下去。”
阿尔弗雷德强忍着恐惧爬出房间:“是。”
所有人都离开了,庄园主疲惫地闭上了眼。
“小狗不乖......说要一直陪着我,却骗了我。”他抚摸着画板上那人的眉眼,“可我却不想惩罚你,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孤独地死去也未尝不可。”
许久后,画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庄园主先生,我有重要的信息禀报。”
来的人是璋漾玉,上午的投票成功把“钢之心”票了出去,可璋漾玉的发言也彻底站在了狼人和人类的对立面。
“骑士”若只是“魔王”一人的骑士,那便是背叛了所有人。
短短半天,璋漾玉就遭遇了三次暗杀。
虽然有些玩家暗中出手相互,但璋漾玉躲都躲不过。已然被逼上了绝路,他不得不为了自己和朋友博一线生机。
门把手被转开,庄园主仍旧背对着门口,看着那幅画像,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璋漾玉背后直冒汗,他不能确定这个boss是否可以交流,但当他看着画像中传神的青年时,高高悬起心稍微有了点力量。
“庄园主先生......也许‘魔王’没有死。”
死寂,空气中凝滞的冷让璋漾玉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不知过了多久,庄园主头也不回道:“我知道。”
和他人打交道实在太难了,可不管怎样,璋漾玉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他决定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请你一定要帮助他!无论我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我帮不了他。”庄园主攥紧了拳,“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是他太得意忘形了,他只是一时的痛,怎会博得一世的垂怜。不过,他们有过那些美好的回忆,也足够了。
“......我认为不是的。”听了boss带着怨气的诉苦,璋漾玉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吴...‘魔王’他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他肯定是被困在哪里,或者有什么苦衷......”
庄园主这才回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蝼蚁:“你是‘牧师’?”
“是的,我可以为指定玩家添加增益状态。”璋漾玉拿出十字架,“求你了伟大的庄园主人,救救我的同伴吧!”
庄园主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认为自己会救人,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画像里微笑的人,然后应下来:“好,我会以你为媒介向他输送力量。但我有一个条件。”
眼见有希望,璋漾玉连忙答应:“请您尽管开口。”
“永远追随他,永远忠于他。”庄园主终于正眼看向这个弱小的人类,“用你微不足道的一切,去守护他。”
“是。”
璋漾玉答应地很快,他不认为效忠于吴桐有什么不对,但很惊讶于对方提出的这个条件。
这个条件倒像是......临终托付。
璋漾玉甩了甩脑袋,把这奇怪的念头抛开脑后。他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垂着头,金褐色的短发在烛光下显得黯淡,唯有后颈完全坦露——这是一个毫无防备、将自己交出去的姿势。
年轻骑士抬起头,他的脸庞尚存青涩的棱角,眼窝却已因太过忧虑而显得凹陷。唯有那双碧蓝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以罗斯卡曼德一族的名义起誓。”
“以此身为剑。”
“吾血为界。”
随着他的起誓,画室里的烛焰的跳动缓了下来,空气稠密如银,弥漫近乎神圣的尘埃气味。
“我璋漾玉起誓,一生一世誓死追随吴桐。”
庄园主狭长的眼底严厉的冰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或许是认可。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覆在青年肩上,用力一按。
冰凉的触感让璋漾玉浑身一颤,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让他与不知身在何处的吴桐,连接了起来。
那一掌,似是烙印。
礼成。
此时的璋漾玉尚不知他病急乱投医的一腔热血,给自己今后的生活带来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此时此刻他只是太孤独了,想一辈子以骑士的身份守护在朋友身侧,为朋友做点什么来安心。
……
“好痛!我好痛!”
“冷静,即便你尖叫咆哮,伤口也不会愈合。”
“为什么无法愈合!明明伤口只有不到巴掌大!为什么会这么痛!”
“大概是‘魔王’的诅咒。”
“狗娘养的,既然死了,干嘛还要阻碍我!杀千刀的!”
“......别再骂街了,冷静下来!”
“我冷静不下来!真的好痛啊!还无法止血!”
“啪!”把掌声响起。
“听着,不管你痛不痛,都要去杀人。只有杀光所有人,才能结束。你明白吗?”
“......”
“啪!”又是一掌。
“说,能明白吗?”
“......能。”
“好的,别怕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听话,去杀人。”
“好......结束,我要...快点结束......”
“好孩子,先把‘魔王’的‘骑士’走狗杀掉。”
“我...需要他的血液。”
“我会去取来,相信自己,你能捱过去的。”
“......好。”
“死不了,就得活着,哪怕很痛苦。”
“呜呜呜。”
“好了,别哭,打疼了吗?”
“没。”
受伤的狼独自舔舐着伤口,再抬眼时是掩不住的恶毒。
而这一切,全被靠在摇椅上的男人看在眼里。
“骑士要有危险了,你作为主人还不回来吗?吴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