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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融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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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厉的目光一扫而过,伦斯勒斜过长剑,俯身看向贝利亚伯爵,轻轻摇了下头。
白手套裹着食指,压在剑锋上弹了下。
“希德尔阁下。”贝利亚伯爵眯起眼睛,向前两步,有意无意似的挡在伦斯勒身前,轻笑着放轻嗓音:“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啊。”他叹息着,目光扫过周身的空气。
亚利瑟并未答话,消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却又被厚重的斗篷所遮掩,徒留灿金色的眼瞳颤动。
贝利亚伯爵的话语轻飘飘的,如微风似的从他耳畔刮过,亚利瑟抿唇强行压着呼吸,目光一瞬不瞬的看向还在跳着脚躲动的艾尔莎。
腥臭和焦香混杂着,他蓦然塌下腰身,恍惚的看了眼四周,赫然遗忘了贝利亚伯爵那所谓的商讨。
……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说铁十字来这里是为了某些关于【意志】的事情,那奥卡琳殿下同这些贵族就理应是为了解决【污染】。
即使贝利亚伯爵已然是既定的,同【污染】有牵连的存在,那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吧!
至少、至少他理应在奥卡琳殿下前‘干净谦和’,而不是在这里,甚至还是教堂——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诉别人有问题吗?
思绪浮动间不过几秒,亚利瑟垂下眼睑,莫名想到了进入‘门’前的场景。
这到底算是什么‘结局’?
亚利瑟攥紧拳头,刚想开口却是莫名听见一声冷笑。
只一刻,不祥的预感从亚利瑟心头蹦出,他猛然仰起下巴,却是看见一道白影从自己身前掠过。
——是伦斯勒带着贝利亚伯爵。
细碎的石子从‘银币堆’上落下,跌撞着在地上弹跳。
脚下宛如被冻结般,亚利瑟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艾尔莎停下一直躲藏的动作,抬手抱住铁锅。
微弱的黑气从她脚下向外扩散。
“艾尔莎忍不住啦!”四四方方的视野内,艾尔莎大喝一声,抱紧锅沿跺着脚,双臂收紧猛然向上一举,半人高的铁锅立时被端起;紧跟着,小孩双臂向两侧张开,场景赫然如同梦幻般展开。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歪歪扭扭的裂痕从锅壁上蔓延开来,顷刻间一分为二,被艾尔莎一左一右挥舞在空中。
亚利瑟赫然瞪大眼睛。
等下啊喂!这是正常小孩能做到的吗!
他张开嘴巴,颤着胳膊肘抬起手,指尖刚落在虚空就见有什么东西从锅内落了下来,随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
十几粒石子从锅内‘炸’了出来,原本散开点的焦香霎时间更加浓烈,熏得亚利瑟掩住口鼻,不可置信的咽了口唾沫。
时间过去了一瞬,可能是一刻,也可能是一会,他紧盯着艾尔莎,却见小孩猛然将两瓣锅壁抛起,像是杂耍般在空中轮流抛接。
石子落了下来。
黝黑的、细碎的石子随着艾尔莎的动作,从锅壁内弹出,随机掉落在地,却是越积越厚,很快就密密麻麻的铺在地面上。
不知道是否为亚利瑟的错觉,他眨着眼,只觉得自己同艾尔莎前蓦然被‘铺’铺出了一条石子路——但这怎么可能呢。
亚利瑟咬牙,横过身想跑,却忽觉手脚发软,他吸了口气压在嗓子眼,迅速思考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寂静斗篷】在身,理应没有人能看见我……
等等!
他眼睛一转,终于低下头看向脚下。
浓郁的焦香味还在空气内传播着,却不仅仅只混杂着恶臭的、杂乱的气息。
它们共同构建成了另一种味道。
像是酒馆内闷了十几天的气味,又像是某种更加熟悉的味道,它飘散着,不间断的钻进亚利瑟的鼻尖。
这是他曾在霍德小镇内,瑞安的实验中所闻到过的味道。
亚利瑟的瞳孔微缩。
【寂静斗篷】的作用在上,这里的确没有人能轻易透过这层阻碍看见斗篷下的人。
但‘石子’不是人,气味更不是。
睫毛轻颤,亚利瑟抬起手摁住额角,脑海莫名一痛。
他‘看见’有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袖,随后是厚重的铁壁敲打向自己的后脑勺。
来不及思索更多,亚利瑟下意识向偏身躲过,手脚却是无力支撑他的动作,覆盖着斗篷的身躯晃着,砰的一声坠落在地。
宽大的兜帽随着他的动作散开,露出少年的面容。
无法遏制的眩晕覆进亚利瑟的神经,他喘息着伸出手,视野内却是莫名又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细长的,明显是成年人的手——或者说,它绝对不属于艾尔莎。
它摸上亚利瑟的手背,从他的指间滑落,堪称温柔的扣在他的手上,然后猛然一拽。
比【寂静斗篷】负面效果更加强烈的寒意从指尖开始,一点点蔓延进亚利瑟的骨骼。
他的脑海混沌着,身体僵硬着,唯剩眼瞳转动着,死死的盯着身前的一切。
轻微的,黑色的细线垂进眼睛,或许是落下了根睫毛。
矮小的、低着头抱着铁锅横在身前的身形晃动着,亚利瑟挣扎着转动眼球,耳边蓦然传来一声叹息。
“要掉下去了吗……还不如让我来呢。”艾尔莎嘀咕着,心有余悸的抱着铁锅的碎片,又小声含糊着将其攥至胸前。
艳红的光辉从她指尖散出,铁锅被高温融化,隔空化成一个圆球,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似乎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框。
寒意漫进亚利瑟的脖颈。
他张开眼,眼瞳已然不会眨动,只觉得身子愈发沉重,眼前的视野也愈发窄小。
不是濒临死亡的‘缩小’,而是就像是戴上兜帽后的视野,仿佛有人在一点一点的围住他的视野,然后是声音的远去。
他看见了一片昏暗。
他感受到自己被埋进‘水’里,明明自由却无法感受到四肢的存在,他向一旁看去。
他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手还扣在亚利瑟的手背上,似是留意到他的视线,手晃了晃,延伸出后面的手腕。
零星的金点从亚利瑟手背溢出,在两者交叠处幻化成线。
他看着,注视着,恍然间看见一片黑纱。
有人在黑纱后面注视着他。
亚利瑟转了下眼瞳,猛然对上一双殷红的眸子。
熟悉的面容沉寂在昏暗里,亚利瑟看着,瞧着她伸出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摁在唇上。
——是塔薇。
然后,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轻了起来,不由自主着‘站’了起来。
塔薇抓着他的手一松,原本摁在唇上的手落了下去,紧跟着便一并握在金线上。
细线飘动着,缠绕在她的指尖,塔薇注视着,蓦然无声笑了起来。
黑纱落下半空,塔薇侧过身向前带路。
亚利瑟感到自己在行走。
他跟随塔薇走动着,余光隐约瞥见几块石碑立在两侧,然后是密密丛丛的树林。
时间仿佛失去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在行走,在跟随,在前进——
随后,一张人脸落在两人正前方。
塔薇停下了脚步,勾着手虚虚握住这人,金线顺着亚利瑟的手腕向前延伸着,缠绕在这人身上。
于是脖颈便从人面下长出,那人转过脸,张开嘴巴似是在说话。
亚利瑟什么都听不见。
他木着脸,看着这张苍老的、同塔薇相似的面容抖动着,勾唇笑了起来。
褶皱在他的面上舒展着,这人向后伸手,目光眷恋的看着金线从自己的指尖流淌而去。
又一张人脸落在半空。
金线传动着,像是细线穿过珠宝,一张又一张人脸落在半空。
他们有的完好而狰狞,有的缺失血肉,有的独剩枯骨,他们时而激动的混在一起撞着脑袋,时而哭泣着向四周寻觅。
亚利瑟什么都听不见。
他无法思考,也不想去思索,只是木着脸看着四周。
越来越长的金线从他的手中向外流淌。
他看见自己的左手消失在空气中,徒留金线晃动着。
浅淡的、白色的雾气缓慢着从他左手消失后的腕间溢出。
此地仿佛无边无际,人头们互相悼念着,同背景一并显化进纸张。
于是他转动眼睛,看见自己脚下溢出红色的、细小的圆圈,他将眼球向下。
香火于他脚下燃烧。
红色的、圆圈似的火苗跳跃着,他立在火苗上,他将眼球向上。
他看见天空。
紫色的,浓郁的,时不时划过几道长条的。
他将眼球向左。
他看见刚刚路过的树林。
他看见石碑横在树干间向外生长,他看见一双又一双眼瞳大睁着,藏在石碑里。
他将眼球向右。
他看见塔薇。
曾扣住他手的那只手再度伸了过来,随意抵在亚利瑟的肩头。
他看见塔薇张开嘴说了句话。
亚利瑟什么都听不见。
他试图眨眼,却是看见这只手将自己向后一退。
他看见雾气。
浓郁的雾气将亚利瑟笼罩,他好像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他伸出手,却只见光秃秃的腕落在半空中。
白雾蠕动着。
“哈啊……”
理智同触感一并回归大脑,亚利瑟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
他回到白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