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春茶煮水

223、托付

　　月盈之日，空中悬挂着的却是一轮血月。鲜艳的红几乎快要滴落下来，杭谨庭站在姜府的大门口，他望着那条通向姜府的小路深处，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人影正向着这里走来。

　　方圆百里之内，整座石青山似乎再也没有人气，姜府的大门紧闭着，杭谨庭就这样伫立在门前，直至看清越发靠近的姬熠的身影，他这才将抱臂的双手放下。

　　夜色朦胧，更有蝉鸣不合时宜地响起，小路两边漂浮着数十盏鬼火，它们照亮了杭谨庭几乎整片视野，泛着莹莹的光芒。

　　姬熠走进了，杭谨庭这才发现他不是空着手来的。他的手中拖着一个麻袋，麻袋很大，几乎能容纳一个成年人，杭谨庭皱眉，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走到了杭谨庭的面前，姬熠将手中的麻袋扔在一旁。麻袋没有束口，姬熠在松手的那一刻，里面装着的东西就这样显露在了杭谨庭的面前——那是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脸上却毫无生气，他对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反应，肢体却没有过分僵硬——应该是才死不久。

　　杭谨庭一言不发地盯着男人看，直到姬熠开了口，他才抬起头来和对方对视。

　　“这具身体，你还满意吗？”姬熠问。

　　不等杭谨庭回答，姬熠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就算你不满意，我也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了。”

　　杭谨庭无法从姜府的阵法中出来，姬熠便拖着麻袋走去。他停在了距离对方仅仅一尺的地方，用着陈述的语气说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你永远都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姬熠反问，“你也是姜隽青的人吗？”

　　杭谨庭不语，却听见姬熠轻笑道：“策留的身体应该很好用吧？姜隽青让你用他的身体来接近我，但是又不能伤害他，所以你想借着我帮你重塑一具身体。我思来想去很多天，总觉得你熟悉，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情，你是余槿，对吗？”

　　杭谨庭的沉默让姬熠愈发觉得自己猜测的正确，他把装着男人身体的麻袋丢到了杭谨庭的面前，一步一步向着对方靠近。

　　“你和周允卿在南山镇遇到了那群秦人吧？”姬熠又问，“定是你们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才会将我所谋之事捅出去。”

　　伸出一只手，搭在杭谨庭的肩膀，姬熠用力收紧五指，杭谨庭这才发现自己竟连半分都动弹不得。

　　姬熠在他的掌心施加了阵法，杭谨庭被定在了原地，看见对方朝着自己微笑起来。只是这微笑看起来渗人，看久了，杭谨庭竟下意识地出了神，内心升起一股冲动，想要向着麻袋中的男人走去。

　　心口传来一阵剧痛，杭谨庭覆在体内的卦象猛地敲击着自己。他瞬间回过神来，面对着姬熠，胸口的起伏竟变得剧烈。

　　“策留是你的朋友，他知道这件事情吗？”姬熠又问，“还是说……你当初接近他，便是早有预谋？是姜隽青的主意？”

　　姬熠似乎还未怀疑到策留的身上，杭谨庭发现了这一点，便顺着对方的思路反问：“我用余槿的身份去接近那些秦人，有用策留的身份来结识那些羌人。你应该不难查到，策留对姜隽青积怨已久，南山镇刺杀对方的三批人里，那些羌人便是策留结识的人。所以你准备做什么？把我从策留的身体中赶出，然后拉着策留与你同一阵营？”

　　杭谨庭笑出了声：“你未免也太小巧策留了。”

　　身体虽不能动，杭谨庭也不紧张，他每一句话都咄咄逼人，直到姬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化，他才渐渐暗下心来。

　　杭谨庭：“策留连自己的师父都不信，你觉得他会信你？”

　　姬熠道：“那如果他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呢？”

　　姬熠将杭谨庭向着裹着尸体的麻袋处一推，杭谨庭反抗不得，倏地摔倒在麻袋一边。他的脚似灌了铅一样沉重，依靠自己仅有的这些灵力，连起身都无法做到。

　　“先前我让人炼制的那些丹药恐怕是被人做了手脚的。”在杭谨庭的身边蹲下，姬熠捏着对方的下巴左右打量，“但是没关系。我找到了另一种方法，能让灵魂暂居在别人的身体里。不过这种方法，我也不能保证它一定能成功，因为没有先人尝试过。”

　　杭谨庭被迫抬头看着对方：“你想拿我做试验？”

　　姬熠笑着说：“在我来找你之前，我在都城里发现了这个男人。我第一眼就觉得这具身体很适合你，所以再把他杀了之后，我便给他沐浴、焚香。”

　　杭谨庭闻言，心中骤惊，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姬熠，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沐浴、焚香……

　　接下来的步骤便是……

　　“然后把他放在了祭台上，由我亲自给他悼念经文。”姬熠说得风轻云淡，“经文很长，我念了很久，但总算赶在正午之前，把我准备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了。”

　　起身，姬熠走到了尸体的身边，他将对方从麻袋之中抱出，平铺在地上，摆在了杭谨庭的面前。对上了杭谨庭不可思议的眼神，他竟开始放声狂笑。

　　“疯子！”杭谨庭怒斥对方，“你就是个疯子！你居然想要生祭！”

　　“我要不是个疯子，早就被姜隽青搞死了。”姬熠不以为然，但语速却越来越快，“余槿，我没有时间了，但是幸好你出现了。景王已经在四处派人抓我了，我必须要找到一个活下去的方法，如果这次生祭能够成功，那我就不用去死了。”

　　“丧心病狂……”

　　杭谨庭的周身又落下了几道灵力，灵力汇作阵法，禁锢了他的四肢，男人被姬熠死死按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歪着头看着对方，将尸体逐渐向自己靠近。

　　生祭的过程十分痛苦，在后世几乎已经鲜有耳闻。但杭谨庭曾在古籍中阅览过这种术法，它有别于裂魂之术，依靠强行撕裂魂魄与身体的链接，用死去不久的躯体作为献祭品，以此来换取重生。

　　生祭的过程极为残忍，通常双方都会受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在杭谨庭面前盘腿坐下，姬熠调动起了自己的灵力，毫无犹豫地施展起术法来。他抬手向着杭谨庭伸去，在掌心接触到对方胸口的那一刹那，姬熠猛然握拳。杭谨庭的魂魄像是被人拿捏住一般，姬熠用力攥着拳头，将手向后拉扯，刹时一股钻心的疼痛袭上了男人的周身。

　　灵魂像是要被搅碎。疼，太疼了！

　　他闭上眼睛，没有发现杭谨庭不如他言语表现的那般恐惧，姬熠将注意力集中于运转生祭的过程之中，而在这段时间里，杭谨庭的一只手竟挣脱了对方术法的束缚。在他的掌心静置着一枚灵玉，感受到了杭谨庭的灵力，它竟向着天空骤然射出了一道强光。

　　强光如一道烟花，倏地窜上天际，却没有如同想象中那般炸开。它如细雨般缓缓散开，如落叶慢慢飘落，光流入到姜府的每一个角落。这些流光就像是触动某种机关的开关，在它们布满视野的那一刻起，脚底开始传来微微的震动感。

　　这是杭谨庭用尽了他的最后一丝灵力，强行唤醒了姜隽青留在姜府中的术法。

　　姬熠感受到了这异样的震动，忽然睁开双眼，第一时间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杭谨庭，掌心正有一道灵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杭谨庭撇着头，看着姬熠，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瞬间便激起了男人心中的怒火。

　　“你以为我在这里毫无准备地等你？”杭谨庭说，“只要你踏进这姜府一步，和我一样，你也别想从这里出去了。”

　　“你做了什么！”

　　“你不应该问我做了什么。”顿了顿，杭谨庭道，“你应该去找一找，姜隽青在临死之前，都留下了一些什么手笔？你以为他会毫无准备地去赴死？他早就在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结局。姬熠，他的死不是由你造成的，而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杭谨庭话音刚落，忽然在在姜府的四周升起几道屏障，整座石青山似乎被罩了起来，就连飘散在空中密密麻麻的雨滴，此刻也被隔绝在外界。

　　姬熠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猛然收手，他的动作粗暴，惹得杭谨庭身上剧痛。魂魄被强行牵拉出体内的滋味不好受，在大脑一瞬间的空白之后，杭谨庭只感觉自己的身体飘飘然，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正在姬熠的引导下，强行向着那具尸体靠近。

　　生祭的方法成功了，恐怕姬熠到时候便是以此夺取每一个人的身体，来存活下去的。

　　又是一掌，杭谨庭被姬熠打入躯体之内，他的灵力在过程中几乎被抽干，只能任凭对方操控着自己的每一步。

　　直到魂魄被牢牢禁锢在了姬熠为他准备的躯体之上，杭谨庭仍是感觉大脑晕乎不已。他几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光是睁开眼睛看清一切，就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他看着姬熠在他面前站着，低头怪笑的模样渗人。杭谨庭看见对方拔出了宁风，剑尖被抬起，直指着自己的胸口。

　　“现在你没用了。”姬熠冷道，“虽然过程曲折了些，起码结果是好的。”

　　杭谨庭无法回答，听见对方继续道：“他以为他在姜府留下了禁制，我就会永远被困在里面了？你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他向来自诩清高，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但是人无完人，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权利和野心。”

　　姬熠没再说下去，他提起剑刺向杭谨庭的动作干净、利落。只是出乎他的预料，宁风竟在此刻发出一声剑鸣，剑尖在触及杭谨庭的前一刻转向了另一侧，它并没有听从姬熠的命令杀了对方，它第一次选择了违背它的主人。

　　“宁风？”姬熠不解，“为什么不肯杀了他？”

　　宁风的剑身像是在颤抖，它无法回应姬熠，却能清楚地让它的主人感受到自己的恐惧。也不知是在恐惧些什么，剑灵不肯下手，就连姬熠都束手无策。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姬熠将宁风插回剑鞘，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刀，蹲下身来，伏在了杭谨庭的身边。

　　这一次，他没再多说，抬手刺下去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握着小刀的手却在人声响起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偏离了杭谨庭的胸口半寸。

　　刀扎进了杭谨庭的左侧胸膛，伤口偏上，还未伤及到心脏。

　　姬熠抬头，发现策留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原地，一声“师兄”传来，他下意识地收敛了身上的杀气。

　　“阿留？”姬熠问。

　　“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策留似乎还未搞清眼前的状况，他用手捂着脑袋苦思，眼神飘过姬熠手下的男人，又问，“这是谁？”

　　魂魄离开了策留的身体，暂居在尸体之中，杭谨庭的样貌有所不同，策留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便认出对方。

　　他像是方才才醒来的样子，眼神还有些迷茫。策留看起来并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在看见姬熠的第一眼，还是下意识地将他当作了亲近的师兄。

　　“允卿和宇寰……”姬熠没有说完，却见策留瞬间变得紧张。

　　“他们怎么了？”策留问。

　　“你哥战死了。”姬熠说，“允卿他……不知所踪。”

　　策留一愣，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即起身走到了杭谨庭的面前。他低头看着不能言语的杭谨庭，将手覆盖在那把还插在他胸前的匕首之上。策留迟迟未动，眼神与杭谨庭接触。

　　只一眼，他似乎看到了这双眸子的深处。

　　“是姜隽青干的吗？”策留出口问道，“他是谁？也是姜隽青的人吗？”

　　“他是突然出现在姜府里的。”

　　策留沉默了半晌，握着匕首的手忽然收紧。他的气息还不是很稳，将匕首用力拔出杭谨庭胸膛的那一刻，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

　　他依旧与杭谨庭对视着，没能等到对方开口，策留忽然毫不犹豫地再次将匕首刺下。这一次，匕首稳稳扎入了杭谨庭的心房之中，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杭谨庭的视野中最后仍是策留的眼，在对方的眼中，他似乎看到了很多人。

　　有他、有周翊、有策宇寰、姜隽青……还有他自己。

　　接下来的一切，都该交给策留了吧？

　　杭谨庭心想。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