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春茶煮水

224、未来

　　一片黑暗之中，杭谨庭忽然觉得自己的双手被人握住，那只手的温度传至他的掌心，起初是温热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冷。

　　他有些贪恋，想要反手握住，然而疲倦让他无法动弹，甚至连睁眼都做不到。

　　要不就这样睡一会吧？

　　杭谨庭心想，只睡一会，醒来他就能找到周翊了。

　　“你要睡过去了，醒来可就见不到他了。”姜隽青说。

　　身体里忽然涌入了一股暖流，是姜隽青在给杭谨庭输送灵力。

　　杭谨庭缓缓睁眼，看见自己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唯有姜隽青是他能看清的人。

　　“看见是我，有些失望？”姜隽青问道。

　　“……没有。”语气里的失落显而易见。

　　“你以为是谁？”姜隽青又问，“宇寰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阿留倒研习了魂术，倒是有一二机会。不过……我觉得你好像更希望见到允卿。”

　　没有回答姜隽青的问题，杭谨庭反问：“这是哪里？”

　　“你的识海里。”姜隽青回答他，“既然我能在这里遇见你，那便说明你的肉身已经彻底死亡。我在你的识海之中留下了一道魂力，还有一道给了姬熠，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它会指引你们的。”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姜隽青笑笑，不说话。

　　沉默了半晌，姜隽青又问：“虽然打听你们后世的事情不太好，但是我有一些好奇。允卿和你……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我能看得出来，你对他很亲近，况且宇寰对你的态度也很好。”

　　顿了顿，姜隽青继续道：“宇寰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将允卿和阿留看得太重，甚至比自己的姓名还重要。我说了他很多次，了他就是改不掉。”

　　杭谨庭下意识地点了头，望着姜隽青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他的性格不太好接触，但是深交了之后，你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姜隽青缓缓道，“刚收他入门的时候，或许是身世的原因，我总觉得他有些孤僻，害怕他会交不到朋友。但有一天，宇寰和我说，他觉得允卿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便放心了。他的出生并没有让他的心性变得扭曲，相反，他成为了一个比我预想的，更出色的人。”

　　“他是个很好的人。”顿了顿，杭谨庭又补充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姜隽青愣了片刻，并未觉得怪异，只当是两人的关系要好。而杭谨庭却微笑着，他把姜隽青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中。

　　“可是知心的人有，他们却不能长久地陪伴他。我觉得亏欠他，便是因为我不得已，给他种下的九曲诅咒。他的性格如此，定无法从姬熠手中活下去。”姜隽青垂下眼睛，他缓缓说道，“然而不生不死很痛苦，倘若他把你当作了重要的人，在你的寿命结束之时，生离死别会让他越发痛不欲生。时间会让他渐渐习惯这一切，但是永远都无法抚平。”

　　“我……”杭谨庭思忖着，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回答。

　　姜隽青忽然又说：“我希望未来的有一天，你能帮他解除诅咒。”

　　杭谨庭抬眸，急道：“你有办法？”

　　姜隽青不置可否：“只是想法，并不成熟。”

　　“我可以去试。”

　　姜隽青伸手，他将杭谨庭从地上拉起。杭谨庭在起身的那刻双腿有些发软，一个踉跄后被人扶住，他听见姜隽青娓娓道来：“九曲黄泉之所以能够成为津门的传承地，其实是因为这是一片有主的灵域。”

　　“灵域？”杭谨庭惊讶。

　　“是的，它是灵域。”姜隽青点头，“困境、天境、地境。不同于任何一种，九曲是第四种，也是唯一一种意外的灵域。智境。”

　　“我没有听说过。”杭谨庭坦白说，“智境领域是什么？我曾经听说过九曲黄泉之主这么一个人，他就是这片传承地的主人？”

　　“所以我说它是唯一一种。”姜隽青解释道，“你猜的也没错，但是有一点每一任的九曲黄泉之主，都是由上一任亲自挑选的，并且在双方意见达成一致的情况下，通常才会完成传承。”

　　至于周翊，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保命而答应，杭谨庭猜到了大致情况，也便不再追问。

　　“那你呢？”杭谨庭反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

　　姜隽青回答：“因为上一任黄泉之主挑选的人，本应是我，津门的一身绝学便是我从这九曲中习得后加以改编所创，但是在最后一刻，我后悔了。”

　　后悔答应传承，后悔进入九曲。

　　“但是后来，我想把我所创的津门术法传承下去，收了弟子后我才发现，九曲能作为媒介，更好地将这些内容传授给他们。我不敢入的太深，所以在入口处辟立了岩崖洞。”姜隽青说，“但也就是在允卿第一次进入岩崖洞的那次起，九曲黄泉之主注意到了他。”

　　杭谨庭没有再发现姜隽青的叙述，他耐心地听着对方道完：“比起我，他似乎更喜欢允卿了，那时的黄泉之主觉得允卿就像是天生为九曲而生的人。”

　　“他选择了周翊，你又设计把他关进九曲，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杭谨庭说，“这对他不公平，他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只能拜托你替我对他说声抱歉了。”姜隽青的语气的确充满了歉意，一声叹息，带着他无尽的悔恨，男人摇着头，他说，“但我也别无选择。因为将允卿带入九曲的提议，正是黄泉之主给我的。”

　　“他告诉你的？”杭谨庭追问，“这黄泉之主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姜隽青说，“但至少他们曾经都是人。历任黄泉之主被困在九曲中不老不死，在这片灵域中，他是无敌的，但是每一天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折磨。若是能找到接班人，那他便也就解放了。”

　　杭谨庭读懂了姜隽青的言外之意——九曲诅咒永远都没有破解之法，想要逃离这种宿命，便就只有将这份痛苦嫁接到别人的身上。

　　可是周翊又怎么会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

　　杭谨庭沉默下来，连带着姜隽青一起没有说话。方法可行与否，杭谨庭已经不想再去深究，此刻的他想到了周翊，他想到了对方被他送入九曲前的那最后一个眼神。

　　他……是醒了的吧？

　　“你该回去了。”忽然，姜隽青道，“再不回去，允卿该着急了。还有宇寰，他是等的最久的那个人。”

　　杭谨庭点点头：“我还有再进到你的机会吗？”

　　姜隽青一愣，没有想到杭谨庭最后的问题竟是这个。他有些不解，问道：“你为什么要执着在一个死人的身上呢？”

　　杭谨庭就这样被问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就这样望着姜隽青愣了好几秒，在半晌的思考之后，霎时间恍然大悟。

　　“谢谢姜先生。”杭谨庭恭敬道，“我明白了。”

　　姜隽青站在原地微笑。

　　杭谨庭背过身子，转身向前走去，在他的面前仍旧是一片黑暗，他看不清前路，却也知道路其实就在自己的脚下。

　　他不再回头看向身后，不知道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姜隽青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逐渐消失。

　　杭谨庭不在意，就连姜隽青自己都不在意。过去的人和事就让它过去吧，杭谨庭明白了，他需要在意的是通向未来的路。

　　在这条路上他已经遇到了很多人，或许还有更多的人，会在未来等他。而他也在途中找到了自己可以携手一生的人，杭谨庭加快了脚步向着远处跑去，即便他看不到路的终点，即便他仍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他的心中始终有一个目标存在。

　　亡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