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春茶煮水

222、铺路

　　写满字的白衫被杭谨庭放置在了策留的衣橱里，在最角落的位置上，白衫就这样静静等待着再一次被人发现。

　　策留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而杭谨庭每日在姜府之中忙着与姬熠周旋躯体的事情。姬熠在姜府外布下了阵法，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杭谨庭终日被困在其中，几乎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

　　可即便与外界相通，杭谨庭又想，他又能联系到谁呢？

　　姜府中没了姜隽青和策宇寰，周翊又被关入了九曲之中，整座府邸之中冷冷清清，姬熠回到皇宫的时候，只有杭谨庭独自一人守着这座大院。

　　他时常独自一人坐在他儿时待过的那座小院里，在姬熠的监视之下，从白日坐到夜晚。他的面前放有无数记录夺舍的竹简残卷，杭谨庭不识字，装模作样地翻上一会，他盘腿坐在一棵榕树下，注意力却始终在自己的识海之中。

　　他尝试着唤醒沉睡的策留，可每每接触到策留留在自己体内的那一魂，杭谨庭的意识总是会被弹出体外。他似乎无法干预策留的苏醒，也小瞧了裂魂之术对一个人魂魄的影响。

　　满树的落叶飘落在了杭谨庭的周身，几乎快要将他掩埋，男人仍旧无动于衷。

　　“你几乎每天都坐在这里。”姬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杭谨庭没有抬头，便听见对方怀疑道，“怎么了？这里是有什么我还没发现的秘密？”

　　“你想多了。”杭谨庭道，“你既然有空在这里监视我，不如一起研究一下身体的炼制之术。我虽然答应了与你合作，但这合作是有时限的，这具身体是我夺得的，即便他的身份是你师弟，若是我拼死一搏，以我的暂有的灵力，虽然赢不了你，但也未必不会落得一个我们同归于尽的下场。”

　　姬熠笑笑，面对杭谨庭说的话不置可否。

　　他伸手抚去杭谨庭头顶上的落叶 ，用几乎温柔到极点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姬熠说得很慢，每一字稳稳落入杭谨庭的耳中，令人不寒而栗：“我的好师弟，我怎么舍得让你和我同归于尽呢？”

　　姬熠的手没有拿开，手掌停留在杭谨庭的脸颊一侧，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谁都不甘示弱。

　　“我虽然夺得了这具身体，但若他的意识还存在，能看到这一切呢？”杭谨庭反问，“又或者说，你怎么知道现在的我不是策留？”

　　“那在你离开之后，我同样会杀了他。”姬熠毫不犹豫道，“至于第二个问题……我这个小师弟你大概不了解，他虽然有慧根，但是他的性格成不了大气候。他就和他的亲哥一样，太重感情的人往往没有你那种六亲不认的眼神。”

　　六亲不认？

　　杭谨庭失笑，他觉得这种说法新奇，又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六亲不认？”

　　姬熠：“如果在一件你必须完成的事情面前，你还有一个很爱的人，你会选择杀了她，还是选择去完成你的大业？”

　　杭谨庭一愣，他想起了在魇鬼编织的梦境之中，“思裕”的确是为了一国之百姓，让“小满”孤身一人奔赴战场后牺牲。

　　他是选择了大业，可又和姬熠所说的不同。

　　“但我们本质又是不一样的。”杭谨庭反驳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我真的选择杀了他，那我也一定会随着他一起离开。我爱他，便不舍得让他一个人，若是离开了他，我同样生不如死。”

　　“你倒是个痴情人。”

　　杭谨庭反驳：“但是这世上还是薄情人多。”

　　意识到对方是在讽刺自己，姬熠也没有动怒。他起身背对着杭谨庭走去，离开的时候悠悠道：“所以说我确定你不是策留。如果是策留在我面前，他一定会说，‘我两者都不会放弃’。他是一个天真的人。”

　　姬熠将他们每个人的性格摸透，就连杭谨庭都无法对他于策留的印象做出反驳。

　　他看着对方的背影，按耐下内心想要冲上前去的冲动，杭谨庭紧握着拳忍耐，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到慢，呼吸逐渐平稳。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在这里就杀了他，后世的一切都会改变。他无法保证将来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杭谨庭赌不起，也不敢拿所有人的未来当作筹码。

　　接下来的日子，杭谨庭依旧在进行各种尝试。姬熠送来的残卷不断，有时候会带着些新炼制出来的丹药，杭谨庭不敢服用，当着对方的面服下，离开后又催吐了许久。

　　催吐的过程难受，胆汁从口中反出，杭谨庭几乎吐到了天翻地覆，终于能用灵力将体内的余毒排出。

　　姬熠的丹药不知从哪里炼制而来，但联想到南山镇的事情，杭谨庭的内心升起一股恶寒——他绝对不能让策留的身体收到这些药物的半分影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直到某一日傍晚，杭谨庭依旧坐在那棵老榕树下凝视着那些残卷，忽然手指不受控制地翻动了一下竹简。

　　心中一惊，带上了一丝喜悦，杭谨庭在识海中一遍又一遍呼唤着策留的名字，虽然没能得到回应，但好歹有了希望。

　　他不知道策留知道多少外界发生的事情，只知道在对方彻底苏醒之前，杭谨庭要替对方把那些事情给料理完毕。策留在他心中的地位并不是一位师祖，他从对方儿时便与之熟识，虽然只有短短的半年时间，杭谨庭依旧将他当作了一位知心的朋友。

　　或许还有周翊和策宇寰的关系在其中，面对策留，杭谨庭总是想要将对方护在身后保护。但他知道，策留不需要。

　　被软禁的日子煎熬，破不了姬熠的阵，杭谨庭终日在藏书楼中研究这卦法最初的模样。姜隽青的卦法在千年传承之中，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很多，虽然看不懂文字记载，但杭谨庭对卦法的理解深刻，微微一看，便明白了个大概。

　　一个转身，他在无意之间撞落了书架上的竹简，男人下意识地上前兜住，手肘却意外撞上了角落处的一块木砖。

　　同一时间，书架缓缓向后转动，杭谨庭看见藏在柜子深处，另一面的角落里秘密放置着数册册竹简，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在后世引起争议的东西。

　　津门残卷。

　　十五少五，还有五册估计被姜隽青深藏进了九曲。

　　原来姜隽青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计划着自己的死亡了！他在最后一刻之前，妥善安排好了一切，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不行！

　　杭谨庭当机立断，津门残卷不能落在姬熠的手中！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残卷悄无声息地被运出石青山，然后一代一代，流传到杜兰和他的手中呢？

　　策留……只能依靠策留了。

　　杭谨庭离开这间密室，悄悄在暗门的开关上又下了一道禁制。周翊教他的简单符法派上了一些用处，杭谨庭在藏书楼的四角上各安置了一枚隐匿符，离开的时候怀中揣了几册残卷。

　　残卷的内容他翻阅了大概，带上了几册有关阵法的记载，上面的内容大多都是姬熠所学，即便被发现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他将残卷藏在了姜隽青的院落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施加了几道障眼法。他开始行动，在姜府中的每一个角落里留下一些简单的机关陷阱。杭谨庭给自己卜了一卦，三个月后的月盈之日，便是他行动的最好时机。

　　他数着日子过，每一日都在盘算着明天。策留有转醒的迹象，但是杭谨庭依旧无法与对方交流，不知道对方的意识是否苏醒，他只能自言自语着，不断向对方转述着每一天发生的事情。

　　“今天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周，听说姬熠在朝中得了景王的赞赏，因为南山镇的事情。”

　　“姜隽青的残卷我藏在了府中的各个角落，你若是听得见，日后定不能让姬熠看到其他三法的传承。”

　　“姬熠今天又送来了很多丹药，他依旧在和秦人合作，但我发现丹药中多了一味白芷，祛风止痛，是味好药，功效便大不一样。秦人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听话。”

　　“第十周了，我好像有点想你三师兄了。策留，你要是醒着，就陪我说说话吧，或者动一动手指也行。”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秦人的事情吗？他们把与姬熠串通的事情，拐弯抹角地捅给了景王。我真想出去看看他的狼狈模样，据说他被剥夺了皇子的身份，下个月初就要被流放。但三日后便是月盈之日，我怕是已经看不到了。”

　　站在院落之中，杭谨庭抬头，望着头顶的一轮盈月。他在自己的心口打上了绝无仅有的一股，用自己的卦象，覆盖住策留本身的卦象。

　　卦毁人毁，卦在人在。若是他出了事情，起码还能保住策留几分。

　　“策留……”杭谨庭道，“最后还是没能和你再见上一面，不过没关系，我为你铺好路，接下来就要靠你向着我们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