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送秋声 家住吴门, ...
-
归梦大吃一惊:“我的钱袋呢?”方才起身拦那俩大汉之时,她犹感到钱袋悬在腰上,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便不见了。她用力一拍桌子:“好啊,你这是家黑店!说,是不是你同方才那两个贼人串通,偷了我的钱袋!”
那掌柜连喊冤枉:“这从何说起?”店伴亦道:“瞧你这穿着也不像没钱的样子,若真没带钱,脱了绸衫抵帐便是,怎地反来诬赖我们?”
归梦气得柳眉倒竖,一把揪住那店伴衣襟,大声叱道:“你说什么?!”
“唔……”那醉汉像是被吵醒了,扶着额站起身来:“长得像个姑娘,发脾气的模样也像个姑娘似的。只不过……”他晃晃悠悠走到归梦身旁:“我可从没见过这般凶的姑娘……”归梦正要反唇相讥,却听那醉汉对掌柜道:“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这位小兄弟的帐,我便替他付了罢!”
他凑近归梦身边,低声笑道:“不必谢我,下次喝酒时,你可千万记得多穿几件衣裳。”说着笑嘻嘻地伸手入怀去掏银子,只是左摸右摸,都掏不出银钱,面皮渐渐涨红,神色十分尴尬。
归梦斜眼瞧着,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明明是他放言说要结账,却又掏不出银子。这事真是越来越惊奇了,难道他身上的银钱果真被偷光了?
那掌柜面带鄙夷,摇头叹气:“今个是什么日子,怎地那么多没钱结账的主儿?”
明铮忽道:“还是我来结账吧。”自袖中取出一个钱袋,从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掌柜。
“连同这位仁兄的一起结了,余下的不用找了。”
那掌柜欢喜接过,连声道谢。
“呀!”归梦见到明铮手中钱袋,叫道:“我的钱袋怎地在你那里?”她跺足:“你何时取走了也不说?”
明铮笑而不答,只看了那醉汉一眼,拉着归梦与白葳蕤出了门。
三人才出门,便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兄台留步,留步!”
归梦回头,见是那醉汉追来,皱眉道:“你又有什么事?”
明铮像是早料到醉汉会追上来,不等他说话,已从怀中掏出另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递了过去。
归梦看着那钱袋有些眼熟,猛然想起,这不正是那醉汉的钱袋吗?先时从他怀里掉出,撒了一地金银,酒肆里诸人皆看见了。
那醉汉呆了一呆,继而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手段,我服了!兄台眼明手快,端得厉害,我偷不过你。”他接过钱袋,随手塞进怀里。
归梦拽了拽明铮衣袖:“这到底怎么回事?”
明铮笑道:“也没什么。这位仁兄看似醉了,实则将那两名汉子身上的银钱反取了过去。后来他又取走了你的钱袋,偏巧我看见了,便又悄悄从他身上取了回来,还顺手取走了他的钱袋。”
归梦怒目向那醉汉:“好啊,你竟敢偷我的钱袋。死醉猫臭醉猫,活该你被人偷钱!亏我们还帮你来着……”
那醉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住对不住,我看你男不男女不女的,既与这位风采卓绝的仁兄甚是亲密,又带着这位标致的美人,一时有些……那个妒羡,便想戏弄你一下……”
“呸!”归梦啐道:“你才不男不女呢!没见过女扮男装吗?”她心知这家伙嘴上说什么“妒羡”,实则是将她当成了具有“龙阳之好”之人。
那醉汉双目一亮:“哦!你果然是一位姑娘!好,好……”他呆望着归梦,又看看她身旁的明铮,叹道:“果然你们是一对,不错不错……”
归梦得意一笑,挽紧了明铮臂膀算是默认。
忽听前方茅檐下传来一声马嘶,接着又响起“哎哟”痛呼之声。几人上前一看,只见那匹高大健壮的紫骍马,不知何时被解了缰绳,此刻正四蹄躁动,十分不安。而马臀后方不远处的泥地上,躺着一胖一瘦两名汉子,正是方才在店内偷盗不成反失了皮裘的那二人。
那醉汉挽住缰绳,连声安抚马儿。他看了看摔在地上的二人,笑道:“这马性子烈得很,寻常人靠近不得。可是被尥蹶子了?”
那二人揉着痛处,羞惭地点了点头。
醉汉掏出钱袋抛了过去:“拿去看大夫吧,余下的钱做点正经营生。”那二人又惊又喜,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连道几声“多谢”,捡起钱袋互相搀扶着去了。
归梦讶异:“原来这马是你的。”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她愈发好奇这醉汉的身份了。
醉汉笑道:“是我父亲赠我的。”
“我瞧方才那两人分明是要打你这匹宝马的主意,你怎还反赠金与他们?”她有些不解。
“先时盗走他们身上碎银,戏弄他们一番尽都够了。何况他们被我的马踢伤,也算得了教训了。”
“是了!我问你。”归梦想起儒生的狼狈模样。“那俩儒生的腰带可是你割断的?”
醉汉哈哈大笑:“不错!我平生最恨这些道貌岸然的迂腐酸儒。孔老夫子不是有句话叫……‘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要看美人,何必做作,大大方方地看就是了!”他瞧着她,那双猫儿一般黑亮的眼睛调皮地眨了眨。
归梦不想他竟又来言语调戏,又好气又好笑,登时白他一眼不再理他。
“还不知兄台贵姓?”明铮在旁开口。
醉汉恭声拱拱手:“小弟姓……郎。”他笑道:“不知三位要去何处?”
明铮微笑:“建康。郎兄亦是要回建康吧?”
醉汉惊喜道:“正是,不若咱们……”他还未说完,忽听远方传来蹄声,雨幕中渐渐出现一队紫衣骑士。
醉汉望去,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可惜”,有些无奈:“不巧得很,小弟有事要先行一步。咱们既有缘,那么建康再见!”说完翻身上了那匹紫骍,冲归梦三人笑了笑,拍马而去。
那紫骍也当真是神骏,雨中撒蹄奔跑,踩在水坑里竟不激起多少水花,涉水如履平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一道紫影消失在雨雾之中。
归梦等人也自上了马车。明铮正要催马前行,那批紫衣骑士却驰到近前拦住去路。
为首一名骑士扬声道:“喂,你可曾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骑着一匹通体紫红的骏马?”语气傲慢无礼。
归梦掀起车帘一角向外张去,只见那群人一水的紫色绸衣,衣襟上皆用银色丝线绣了一个特别的图案。那图案她看着倒有些眼熟,只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明铮笑着回答:“见过,他刚走不久。”伸手指了个方向。
为首的骑士迟疑了一下,接着号令一声,一行人随即勒转马头赶了上去。
马车起行,归梦听着那群人渐渐走远,忍不住问明铮:“你为何要指引他们错的方向?”
“看那帮人的穿着,应当是士族府兵,显然他们为了寻那姓郎的少年而来。他方才走得匆忙,定是不想被寻着。”
归梦接口道:“所以你想帮他?”
明铮挥鞭催马:“帮忙倒也算不上。他的马脚程快,那些人本也追不上他。只是觉得这人率直有趣,倒是可以结交。”
归梦回想那姓郎的醉汉,虽有几分轻薄无礼,倒确实令人讨厌不起来。
此时风雨已停天色渐晚,三人就近寻了家小客店投宿。如此晓行夜宿,不过一日半的光景,建康城已是遥遥在望了。
归梦近乡情怯,反倒不想那么快进城,于是在城外官道边的一处茶寮下车歇歇脚。
落座,她四下望望,一切如旧。当初她离了家,便是在这里与紫芽一道等着、追着明铮而去。这一走,便是大半年。
日上中天,茶寮主人迎来送往正是忙碌。
一对夫妇牵着一个垂髫女童走来,那女童蹦跳活泼,依在双亲跟前。归梦见此情景,禁不住红了眼圈。明铮给她斟了杯茶汤,推到她面前。
“想家了?”
归梦点点头:“我想阿父阿母了。我离家这许久,不知家中如何了……”
忽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你有这份心,足见是长大了许多。”
归梦回头望去,茶寮一角,那人穿一袭宽大宝蓝袍衫,正自放下茶杯,手捋着短须向她微笑。
“师父!”归梦又惊又喜,立刻奔过去亲热地挽住郭朴的胳膊。“好久不见,师父您老人家可好?”
“好,好得很。闲云野鹤无牵无挂,又能有什么不好?”郭朴拍了拍归梦脑袋:“也就是你这丫头让我挂心。”
归梦乐滋滋地拖过一张条凳坐在郭朴身旁,正要与师父叙说别情,却听一人走来,躬身唤了一声:“师父。”
郭朴眉不动眼不抬,淡淡道:“不敢当。我记得当年我走时同你说过——‘不许唤我师父’,若再见面,只当不认识罢了。”
明铮抿了抿唇,垂首恭敬道:“是,纵然如此,郭先生授业之恩,明铮此生不忘。”
郭朴轻哼一声:“我问你,你可是助那刘峪夺了长安?”
“是。”
“呵,蛟龙得云雨,难为池中物……养虎贻患的道理你岂不知?”郭朴冷笑道。
“刘兄他……”明铮只说了几字便住了口。郭朴也不再理他。
归梦在旁听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师父他竟然也是明铮的师父?他们居然早就相识。她想起从前,脑中的记忆拼凑起来。原来郭师父就是当年大雪天醉倒在明铮家门前的那个醉汉,因明铮好心救了他,便教授了他奇门五行和治国兵略。
她心中莫名一甜,如此说来,她与明铮倒也可算是师兄妹了。冥冥之中,也是无形的缘分。
归梦正想得出神,忽被人推了推。郭朴道:“别犯呆了,走,随我还家去。”拉起她手臂便走。
“远书……”归梦忙扭头去看明铮。明铮微笑示意她安心。
郭朴摇头叹气:“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将归梦塞进一辆青蓬牛车,自己坐上车辕驾车。
默默在旁的白葳蕤忽怯怯开口:“姑娘,带我一起走……”
“差点把你忘了!”归梦伸手将白葳蕤拉上车。
郭朴挥起鞭子,牛车便向宣阳门而去。归梦掀起车帘回望明铮,依依不舍地朝他挥手。
“远书,我先回家去。你等我,我见过阿父阿母便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