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斗十千 斗酒相逢须 ...
-
这一日,归梦一行三人抵达晋陵郡境内。
归梦兴奋道:“听说这曲阿县的美酒最是出名,难得路过,不可不尝。”
明铮笑她:“从前在宫里什么好酒没喝过。”
归梦心知自己风寒才愈不久,他是担心她身子。只是自离长安有些日子未曾饮酒了,忍不住驳道:“除了西域葡萄酒,其他贡酒喝来喝去大抵一个滋味,哪及在本地来得正宗?”她掀起车帘,眼看天边黑云聚集,风也渐紧。
“再说了,这鬼天气,身上寒浸浸的,喝些酒暖暖身子也好嘛。”
明铮一笑扬鞭,行至岔路择道而行。归梦知他允了,报以一笑。明铮道:“曲阿县里,以‘新丰’镇上的酒最佳,但愿雨落前能够赶到。”
大雨刷刷而至,激起阵阵烟尘。马车紧赶慢赶,三人仍是淋湿了衣衫。一入新丰镇,远远便见一面大大的酒旗在烟雨中招展。酒肆虽不甚大,但飘出的酒气浓郁甘香,远在几丈外便能闻见,中人欲醉。
”好香,光闻这酒香便知是好酒!“归梦跳下马车,正嗅着酒香,忽瞥见酒肆檐下系着一匹高大的紫骍马,通体深紫,四腿修长,极是神骏。
“咦,想不到在这小镇上,也能看到大宛国的名驹。”她扭头笑对明铮道。
明铮注视着那匹紫骍:“晋陵郡是回建康的必经之路,新丰镇美酒出名,有贵人骑着好马,倒也不奇怪。”
三人进了酒肆,酒保忙上来招呼落座。想来是风大雨大,店内并无几多客人。南面靠墙的一桌上杯盘狼藉,一名醉汉独自趴着,头埋在东倒西歪的酒壶之间,好似昏昏睡去了。
东面座头上,却是两名中年儒生,正在对饮闲谈。他们见进门的三人风姿不俗,且是两名男子带着一名女子,忍不住止了交谈,目光追随着三人。
归梦拣了大堂正中的桌子坐下,对酒保道:“温两壶好酒,拣几样拿手的菜来。”离建康愈来愈近,为免被人认出,她离开会稽时便换了男子装束。她余光一扫,见那两名儒生正朝自己这桌望来,敛藏不住的灼灼目光尽都凝滞在白葳蕤身上。
白葳蕤衣衫单薄,方才淋了雨后,身上婀娜曲线毕露。
明铮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白葳蕤:“先披上,去后堂换件衣裳吧。”白葳蕤红着脸低着头接过,自去了。
归梦哼了一声,将手上茶杯重重朝桌上一放,大声讥嘲道:“读书人枉自素衫博带,‘非礼勿视’的道理却也不懂?”
那俩中年儒生涨红了脸,嘴上却不肯认,嘟囔着“后生无礼”。归梦着恼,待要再骂,却听见“嗤”的一声,似是有人在身后偷笑。
她循声朝斜后方望去,只见那醉汉趴在桌上,似是一动也没动过。
“喂,是你在笑吗?”归梦扬声唤那醉汉,连唤几声,醉汉只是不动。她也只好作罢。
少顷,酒菜上来,白葳蕤也已换了身衣裙,亭亭立在桌边,伸筷为归梦和明铮布菜。
这一路上她都照顾得很周到,铺床叠被,夹菜布菜,殷勤有礼。
明铮笑道:“葳蕤,你也辛苦了,快坐下吃饭吧。”
归梦本也正要开口让白葳蕤坐下一起用饭,但听见明铮先说了出来,对她又是这般和蔼温柔,心里又忽地生出一丝不悦,扁扁嘴:“难道我便不辛苦吗?”
明铮笑道:“是是是,你也辛苦。”他夹了一片鱼脍给她:“快吃吧。”
归梦这才欢喜,扭头对白葳蕤道:“你也坐下吃啊。”
“是。”白葳蕤轻轻应声,低头夹着肩膀坐下。
明铮无声叹了口气。
归梦见白葳蕤只垂头小口吃着蒸饭,伸筷夹了块鸭肉到她碗中:“你这样瘦,多吃些。”
“多谢姑……公子。”白葳蕤低声道谢,美目似乎泛起泪光。
归梦正自斟酒,忽又听到“嗤”的一声笑,与方才那笑声一模一样,笑声充满了嘲意。她站起身环视一堂:“到底是谁在发笑?”
“噗嗤,哈哈哈……”那笑声不绝,愈发放肆,发笑之人慢慢抬起头来,赫然便是那趴在桌上的醉汉。
“是你在笑?”归梦质问。
“是我。”那醉汉笑着答道。只见他额头开阔,下颌宽宽,两道粗粗的浓眉好似饱蘸了墨汁画就,一双猫儿一般的大眼又圆又亮,一笑起来两颊各浮现一个深深的酒窝,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
归梦怪道:“有什么好笑?”她沉下脸:“你是在笑我吗?”
醉汉嘻皮笑脸道:“你说没什么好笑便没什么好笑罢。”视线越过她,有些色迷迷地盯着白葳蕤。
“嘻嘻,果然秀色可餐。”他向那两个儒生挤挤眼:“无怪两位老兄爱看,我也爱看。”
白葳蕤又羞又惊,粉脸霎时飞红。归梦将她挡在身后,狠狠瞪着那醉汉:“呸!好色之徒!”
那醉汉嘻嘻笑着,浑不在意:“你这小兄弟倒是奇怪,怎地又要喝她的醋又要护着她?”
“你胡说什么!”归梦给他戳中心事,秀脸一热:“你敢轻薄良家女子,我送你见官!”正说着话,店内又进来一胖一瘦两名大汉。
醉汉见人越来越多,忙道:“不敢,不敢。”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贼忒兮兮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白葳蕤身上转了一转,拎起一只酒壶,摇摇晃晃地起身朝柜台而去。
只见他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着,生得肩宽背阔十分高大,一身寻常的布衣短打,唯有腰间悬着一把花纹精致的短刀。他显是饮得不少,步履摇晃,跌跌撞撞,经过那两位儒生身旁时,忽然脚下一个趔趄,跌撞到了其中一个儒生身上,酒水顿时洒了那人一身。
那儒生忙伸手去拭衣襟:“岂有此理!”正要呵斥,忽听“咚”地一声,那醉汉怀中掉出一个颇有分量的钱袋。钱袋掉在地上,袋口一松,数枚圆滚滚黄澄澄的金珠和碎银滚了出来。刚入店的两名汉子和儒生俱都看得呆了。那醉汉尴尬一笑,慌忙捡起地上金银,一迭声对那儒生道:“老兄,对不住对不住,来来来,去买件新衣裳……”说着捡了两枚金珠就朝那儒生手里塞。
那儒生一怔,忽而怒道:“汝当吾是什么人?哼,区区一件衣裳而已,汝也太瞧不起人了!汝这厮轻浮无礼,吾岂能收汝这等纨绔之人的浊金?”
“说得正是!”另一儒生附和道。这两名儒生道貌岸然,先时贪看白葳蕤美色被归梦嘲讽,自知理亏,后来又被这醉汉揶揄调侃,心中憋了一口气,此刻可算逮着机会宣泄了。那醉汉被这两名儒生教训,却全不在乎,笑呵呵地将钱袋塞回怀里,自走到柜台沽了两壶酒又回到座位去饮。
归梦不想这醉汉穿着寻常,却怀揣大笔钱财,且行事古古怪怪,不由对他起了好奇之心,当下一面饮酒,一面偷偷留意他。
此时刚入店的两名大汉互看一眼,笑着走到醉汉那一桌坐下,与他东拉西扯地攀谈起来。三人饮酒吃肉,大说大笑,整个酒肆里尽是他们划拳、调笑的声音。
那两名儒生不堪吵嚷,极为嫌恶,当下唤来掌柜会钞。二人起身离去,才走几步,却都“啊呀”一声,不约而同地双手抓住了腰间。掌柜与店伴见他二人面露难色,甚是诧异。只见那二儒脸涨得如同猪肝色,又是羞惭又是恼恨,回头朝那醉汉恨恨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继而便姿势怪异,飞也似地冒雨离去了。
归梦瞧得奇怪,悄悄问明铮:“他们这是怎么了?”
明铮笑道:“有人割断了他们裤带。”
“是什么人?”归梦甫问出口,想起那二儒临走前望向那醉汉的眼神,不由扑哧一笑。那醉汉手脚倒快,不过跌倒的那一会儿,竟能割断两名儒生的裤带。
归梦对儒生和醉汉一般的厌恶,如今见那俩儒生被这醉汉如此捉弄,不觉心下大快。
这当儿,那两大汉已与醉汉称兄道弟起来,不断轮流向那醉汉灌酒。归梦听得心中暗笑:这两人分明是看这醉猫怀揣金银,故意套近乎,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不过一会儿工夫,那桌上便罄了几壶酒。那醉汉醉眼迷蒙,连连摆手道:“不成了,小弟不胜酒力……实在,实在喝不下了……”
那瘦汉子道:“那不行,不喝便是不给兄弟面子!”说着拎起酒壶便要灌他。那醉汉一推,酒水便淋淋漓漓洒了一胸口。
“哎呀!”那瘦汉子和胖汉子同时伸手去为他擦拭。眼看这醉汉醉眼朦胧,那胖汉子笑道:“兄弟是醉了,也罢,咱今日便散了吧。”说着朝瘦汉子使了个眼色,俩人便要开溜。
归梦起身拦住二人:“哼,没结账便要走吗?”她方才在旁看得分明,那胖汉子将手飞快地探入醉汉怀中,二人乍然离开,定然是钱袋已经得手。她虽不喜这醉汉,却更鄙夷偷盗之行。
那瘦汉子恶狠狠瞪着归梦道:“要你来多管闲事?我们先走一步,这帐嘛,自然是我们这位兄弟来结。”
“这只醉猫啊……你们管他叫兄弟,谁知他应不应你们?”归梦笑着瞟了眼伏在桌上不省人事的醉汉:“再说了,你们怎知你们这位兄弟就有钱结账呢?”
“你!”那瘦汉子待要发作,却见掌柜、店伴,以及与归梦同行的俊美男子均走了过来。那胖汉子拉住他嘀咕一句,继而对掌柜道:“既如此,我们先付一半酒钱便是了。”说着便伸手入怀去掏钱,一掏之下却是傻了眼。前一刻还在衣袋里的钱袋,竟然不见了。
那瘦汉子见状忙伸手去摸自己身上银钱,摸来摸去也摸不到,面色不禁发青。
这二人本是偷鸡摸狗之辈,入得酒肆眼看这醉汉身上有油水可捞,便蓄意接近。哪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身上原本携带的少许银钱也都丢失了。
掌柜道:“两位,承惠九十文钱。”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弄不清缘由,又做贼心虚,不敢声张,只能立在当场呆若木鸡。那胖汉子尴尬道:“先……先赊欠着成不成?”
那掌柜的白眼一翻:“吃白食的我见得多了,个个都说赊欠,对不住——店小利薄!若是没有银钱,便请拿物来抵!”
那店伴笑道:“不错,瞧你们身上的破皮裘还值得几个钱,便拿来抵吧。”那两名汉子眼见掌柜与店伴均是年轻力壮,店里两名食客也围了过来,只好自认倒霉,咬牙将身上皮裘脱下交给掌柜。外头雨虽停了,风却仍紧,二人瑟缩着身子灰溜溜地走进了寒风之中。
归梦本意是要拦下二人逼他们交出赃物,哪知事情发展大出她所料。她疑惑地转回坐下,悄声问明铮:“这又是谁动的手脚?”
“想是他们自作自受吧。”明铮微微一笑,瞧她双颊红扑扑的:“既饮了美酒,又看了如此精彩的戏,总满足了吧?走吧?”
归梦虽觉不甚过瘾,也只好点点头,起身叫道:“掌柜,结账!”
掌柜见归梦明铮等人衣饰不俗,心知是富家子弟,堆着笑走来:“承惠,六十文钱。”归梦伸手去取腰间钱袋,却摸了个空,原本挂在腰间的钱袋竟是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