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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还旧都(二) ...

  •   岑愔皱眉打量着归梦。素白的一张小脸带着风尘之色,不甚合身的男式衣袍,布料寻常还起了褶皱,再一瞧她与身旁那男子的距离,俩人衣角都快挨到一处了……

      他忍不住伸手将她拉到一旁:“先时听说你离家出走,过了这许久,只当你已还家了……瞧瞧你的样子!不在闺阁中安分待着,竟跑到男人堆中厮混,成何体统?!”

      归梦垂首忍气任他责备,只把一张小嘴撅得老高。

      陶靖在旁见状忙打圆场:“岑使君勿怪,其实岑姑娘也是有心,想为战事出力献策,这才随军……”

      岑愔看也不看他:“你是何人?我岑氏女郎言行自有其父兄教导,不劳阁下操心!哼,沙场征战之事从来是须眉男儿作主,女儿家便该有女儿家的样子!”

      这话归梦听得十分刺耳,忍不住反驳道:“须眉男儿若总能战无不胜,汉时元帝又何需遣嫁明妃昭君?”

      岑愔拂然道:“我不与你这丫头争辩。待为兄奏过桓公,明日亲自送你回建康!”

      归梦又惊又急:“我不回去!”

      此时桓超、明铮、刘峪等人也已从书房内走出。归梦惶急地向明铮投去求救的目光:“我不回去……”

      岑愔摇头叹息:“叔父叔母怎能将你纵得这般任性妄为?”

      归梦听他提及父母,心里蹭起火,脱口道:“我就算是任性妄为,也好过你助纣为虐!”

      岑愔震怒:“你说什么?!”

      归梦扁了扁嘴,小声嘟囔:“又不是我说的,这原是阿父说的……”岑愔投入桓超帐下做谋士,自是为岑氏所不齿。岑熙也曾与妻子谈论叹息此事,归梦听见记在心里,此时一着急,便口不择言地说了出来。

      明铮见状上前将归梦揽到身后,刘峪也上前相劝岑愔。

      岑愔气得脸色铁青:“好好好,算我多事。”他看看明铮,又看看躲在明铮背后的归梦:“想来只要这小子在此,你便是不肯走的了?”他本是聪明人,观此情形,心中早已明了原委。

      归梦方才话一出口也有些后悔。这位大堂兄为人虽钻营恋权,不苟言笑,不为家族中人所喜,但到底也是出于对她的几分关爱才要将她送回家。

      她咬咬嘴唇:“不错。”

      岑愔冷笑一声:“你言下之意,竟是要委身于这小子了?”

      归梦双颊飞红,只觉四周无数目光朝她投来,她一股热血上涌,不及多想便大声道:“不错!”

      “请大堂兄勿要‘小子、小子’地唤他!他姓明名铮字远书,虽比不得堂兄你出身望族,也不是草野白身。恕小妹任性,暂不能与堂兄回去。关于我的终身大事,待小妹回到建康自会禀明双亲,不劳堂兄挂怀了!”说完也不等岑愔说话,拨开人群跑走了。

      她直跑到东北角的一处高楼,乃是金墉城的最高处。

      这百尺高台本是前魏之时作为登高望远之用的。台上瞭望的守卫识得她,遥遥施了一礼,也不上前多问。

      归梦走到高台栏边,纵目东望,但见荒野茫茫,想起方才之事,一颗心兀自砰砰乱跳。

      忽觉身后有人走近,她回过头,只见陶靖手摇羽扇含笑望来。

      “来人不是远书,可是失望了?”

      归梦被他说中心思,忙挪开目光:“哪有?”

      陶靖走到她身旁,笑嘻嘻道:“放心吧,你堂兄不会逼你回家了。”他压低嗓音:“方才你也真是胆大包天,竟敢骂岑使君是‘助纣为虐’,这岂不是连那桓……也一起骂了?也不知他听没听见。我估摸着听见了也装没听见吧。他见岑使君生气,只笑着说了句‘何故为小儿女之事动怒’。如此一来,岑使君也不好再追究了。”

      归梦轻哼一声:“我意已决不可回,谁也休想管我。”

      “那我问你,若是你双亲乃至整个岑氏都不许你与远书在一处,你当如何?”

      归梦早已想过这个问题,顺口答道:“那我便与他逃得远远的……大不了,大不了我不做岑氏族人了!”

      她似是叹息般自语:“全天下,我只在乎他一人的心意。我最怕的就是他的心……他的心……”明铮的心意,就像天边一抹流云,飘来散去,教人捉摸不透。

      陶靖苦笑道:“抛却显贵家世,闲云野鹤地过活,听着极是美好……只是你可曾想过,这是否是远书想要的日子?”

      归梦被问住了。

      临风高望,陶靖视线飘向远方:“我同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浪荡子,仗着家世贵重,不思进取,整日便是诗酒为伴,恣意玩乐。有一日,他与友人入庐山打猎,恰逢暴雨迷了路,便到附近一处庄园借宿。

      也许是前生宿缘,他无意中见着了庄园主人家的女儿,一见倾心,就此难以自持。待到雨停,他立即坦明身份,向主人提出求娶。主人很是高兴,当即答应。

      于是浪荡子决意先回家告知父母。他与这女子约定最晚一月内便来纳采。谁知父母得知了此事勃然大怒,说这女子只配与他做妾。原来那庄园主虽是当地出名的富户,却是寒门出身……”

      “后来呢?”归梦问。

      “这对男女鸿雁传书,以诗歌唱和,早已彼此心意相通。那浪荡子意志出奇的坚决,甚至不惜与家人决裂,只求与此女一处。他的家人耐不过他苦苦哀求以死相逼,终于允许他娶此女入门,只是有三个条件:一是女方需陪嫁十万钱;二是女方过门后不得再与娘家有往来;三是……”陶靖戛然止住了话音。

      “三是什么?”她好奇,不住催促:“快说快说啊!”

      陶靖叹道:“第三个条件极尽傲慢羞辱。这浪荡子平日虽放浪不羁没个正形,唯独在娶这心爱女子的事上甚为认真。他深知,以女子的个性,若叫她得知第二和第三个条件,二人便再难谐鸳梦。于是他一意隐瞒了下来。直到亲迎那一日……”

      他顿了顿:“那一日,他身旁有随从严密陪同监视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绝不可冲岳父弯一弯腰……”

      归梦睁大眼睛:“这是何道理?”

      陶靖苦笑一声:“不错,就是全无道理……这第三个条件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这就是士族的目中无人,在他们眼中,寒门庶族就是卑族,与卑族通婚那便是自取其辱。纵然是问女方索取了巨额嫁妆,占尽了便宜,仍不改其傲慢本色。士族子弟,怎可对卑族弯一弯腰?”

      归梦怒道:“这男子好没出息!难道便听凭支使,任由自家羞辱未来的妻子与岳丈?”

      “他又能如何?在十来岁的年纪,遇上了想要厮守一生的女子,却无力守护。实在是全无方寸……”

      归梦不以为然:“若是我,就先假意答应,待到行礼之时自行其是,旁人又能奈我何?”

      “你当他不曾想过这一节吗?他心里晓得,若是违命,恐怕会有更多的搓磨等着新娘。倒不如忍一忍。他甚至也想过私奔,只是怕委屈了心爱女子。他曾经承诺过,一定会明媒正娶迎她过门。他不想食言,他那时还很天真,想着纵然婚前有些曲折,待成婚后便是一路坦途了。”

      “……那么婚礼成了吗?”

      “待到女婿回拜岳丈之时,他咬牙站着不动,心里万般歉仄。只盼着岳丈不要动怒,能顺顺利利将礼作成,接了新娘去,日后再设法弥补转圜。那岳丈心知肚明,面色发白,但为了女儿能嫁入士族之家,也忍了下来,并未多说一句。他方自松了口气,岂料这时新娘却将遮面的纱扇放了下来,冷冷对他说‘父辛苦育我成人,妾岂能为一己私情使其蒙羞?我本以为你是个言出必诺的好男儿,哪知也是庸懦之徒!你若及早言明,天涯海角我也随你去得!如今万事皆休。你去吧,我再不愿见你!’她说着从头上拔下凤钗,将手中红绸刺破割断,回了门去,不再看他一眼。”

      归梦怔了怔,喃喃道:“好个宁为玉碎的刚烈女子!”她慨叹不已,过了许久忽问:“这故事的主人公本是你吧?”

      陶靖眼中透出浓浓的凄凉萧索之意,轻声吟道:“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你写的?”归梦大为触动:“好一句‘愿在昼而为影,在夜而为烛,在木而为桐’……”

      她对明铮又何尝不是如此?唯愿久伴,朝夕不离。

      “你既如此想她爱她,为何不再去试着求她谅解?”归梦小心翼翼道。

      “我去过了。可她已不在原先的地方住了。庄园换了主人,无人知晓她与她父亲去了哪里。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一般……后来我苦求之下,新主人同意我去她曾经住的院落瞧一瞧。我在她书房的桌案底下的夹缝里拾到一张遗落的笺纸。上面是她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字——”

      陶靖声音干涩而哀戚:“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何悟不成匹……终究是不成匹!

      陶靖长叹道:“她是被这士庶之别,也被我伤透了心。她性情孤高,言出必行,是再不愿被我寻到的了……”

      归梦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陶靖。似乎说什么都是枉然,她更深知陶靖诉说这个故事与她听的用意,心底免不了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陶靖追忆往事,眉眼沾染上一丝温柔:“她生平极爱草木,尤喜柳树、桃花与菊花。她家在山中的庄园内也是遍植花卉。从前她信中说道,每到春日,庄园中桃红柳绿,煞是喜人。一逢秋季,推窗便见廊下丛丛团菊,姹紫嫣红。我想她而今大约已在一处依山傍水,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就如从前那般一样,关起门来生活。再不用理世俗偏见与门第之别……”

      他侧头瞧归梦神情黯然,忽转颜笑道:“终究是我福缘浅薄。你莫要多想,你与远书定然不会如此。”

      归梦勉强一笑,她正要说话,却听一人大声道:“你二人躲在此处谈什么心呢?”

      如此粗声大嗓,除了刘峪自没有旁人了。

      归梦尚自沉浸在陶靖的故事里,情绪低落,见刘峪笑嘻嘻走来,没好气道:“你管得着吗?”正想骂几句,忽见刘峪身后明铮走出,便又闭了嘴。

      刘峪嘻嘻笑道:“瞧你火气大的,不就是方才被你堂兄骂了嘛!要我说,惹不起你还躲不起吗?”

      他眨眨眼:“这洛阳留给桓老儿他们折腾去。咱们明日开拔,进抵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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