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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还旧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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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梦一怔,郭师傅送的这把匕首,那一日在鹿门山被焦纵夺了去,后不知所踪。她没想到竟被刘峪拾得寻了回来。
“这是你的吧?拿着它,咱们一起去收复关中。”
归梦听得心潮澎湃,用手轻轻摩挲着匕首鞘上的花纹。
关中平原,三秦之地,有长安和洛阳。那是百年前大晋朝统一天下时的都城所在,也是她的祖辈生于斯、死于斯的故土。她出生在南渡之后,对北地并无多少念想,可自小听的说的皆是北方士族被洛阳腔浸润透了的官话。幼年时也常听父亲、师傅描述北地山川风貌,不免心驰神往。
明铮忽开口:“但刘兄你忘了一件事——太子殿下只命我等守住荆州,并未下令北伐。”
刘峪冷笑一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眼下是最好的时机,绝不能放过。”顿了顿又道:“朝中情势你也很清楚,士族们一心偏安,不思北归,必会多般掣肘,让我等缚手缚脚——此事唯有先斩后奏。”
他一扫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情:“待我立下这建朝以来第一大功,才算是为天下寒士扬眉吐气。”
明铮目光闪动,不再言语。
忽忽半月有余。连日来,明铮都衣不解带地陪伴在归梦榻前,每日三次地亲喂汤药,极尽温柔体贴。直到她呕血之兆渐无,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归梦每日睁眼便能见到明铮在侧,只觉这日子快活似神仙一般,纵使汤药再苦,断骨愈合处痛痒难当,也如吃了蜜糖。不知是丹药起了作用还是明铮细心的照料令她焕发了生机,摔伤后受创空虚的内腑渐渐充盈起来,体内精气渐复,慢慢地已可由人扶着下地走动了。
揽镜自照,面颊那道伤口愈合大半,过不多久,往日如玉容颜便可尽复。
陶刺史夫妇着人送来了许多补品。这一处僻静小院乃是专拨了供归梦养伤的,除了柳儿日常来服侍她更衣洗漱,便只她与明铮二人。
这一夜,闲云掩月,窗外一点微风轻轻送来庭院里芍药花的香气,静谧而怡人。
暖阁案前,烛芯噼啪轻响。明铮蘸墨挥毫,凝神投入地在纸上写画。
听得有拖沓细碎的脚步声近,他搁下笔:“怎地起来了?可是我吵醒你了?”
归梦浅笑摇头:“你在画什么呢?”
明铮扶她在椅上坐好,起身去关窗,回首见她正垂着脑袋好奇地研究案上图画。
“看得懂吗?”他笑着问。
归梦哪肯承认自己看不懂,咽了咽唾沫道:“看着像是阵法……”白纸上画着的方阵呈半月形,乍一看并不复杂,可仔细一瞧却是大有门道,蕴含无穷变化。
“不错,这是一套专为对抗北方骑兵的阵法。你瞧这里……”明铮走过来,提笔圈画一番,将阵法关窍解释给她听。
晋军水师天下闻名,步兵也算骁勇,唯有骑兵难以与秦军抗衡。一则是南方战马不如北方战马矫健优良,二则是羌族人久处平原,极擅骑射,他们的重甲铁骑乃是一支劲旅。而明铮设计出的这套阵法却可以将弓弩手、步兵、水军联合起来,达到以步兵制骑兵的奇效。
归梦本对兵法兴致缺缺,且性子浮躁,凡事不求甚解。此时听明铮讲述阵法原理,也是如风过耳,听个大概。
烛影摇红,她心荡神驰,一双妙目眼波流转,只望着明铮轮廓分明的侧颜,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听着他清逸的声音荡在她耳边,他的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他触手可及。
这样的独处,这样听他说话……好像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直到明铮说完停下来瞧着她,她才如梦初醒,抚掌称赞不绝:“好厉害好厉害!有了这套阵法,定能大破秦军!”
明铮瞧出她方才心不在焉,笑道:“只是草图罢了。阵法能否发挥效用还需各路兵马的配合。”
归梦点点头,忽然若有所思,犹豫着开了口:“你可莫说我小心眼。这本是你想出的阵法,却要白白送给刘峪?其实……你才比管仲乐毅,又何必屈居他之下?”这是她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此时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傻孩子。为国为民,又何必在意功在于谁?”明铮道:“只要这套阵法能克敌制胜,使我军少些伤亡,是谁想出来的又有什么要紧?阵法虽是我创的,可若要用于战场,却需刘将军带着士兵日夜不断操练。”
归梦叹道:“好吧,你说得有道理。那么这套阵法叫什么?”
“还未命名。”
归梦看着纸上呈半月形的阵列,忽地夜风吹开一点窗,半边窗外隐露出一抹下弦月。风撩起案上纸张一角,她灵光一闪,嫣然笑道:“不如……就叫‘却月阵’,可好?”
明铮微一沉吟:“‘却’字有‘使之后退之意,月也暗合了阵型。好,就叫‘却月阵’。”
一月后,战报传来,晋军凭着“却月阵”势如破竹,打得秦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姚洪已率几万残部逃回长安了。
刘峪当机立断,下令兵分几路,一面命手下勇将檀道济、王镇恶率军绕道沿淮河、泗水,走水路逆流西进;一面请祖遐领一支偏师作为少量疑兵牵制秦军在关中的兵力;自己则率步兵精锐直取洛阳。
明铮本劝归梦留在襄阳多调养一阵,但归梦是飞扬跳脱的性子,待在刺史府里养病将近两月,早已快闷坏了,硬是吵嚷着要出行。明铮拗不过她,且刘峪也有军务需与他商讨,于是向陶刺史借了一辆马车,二人一道随军出征。
离开襄阳这日,朝阳初升,夏风轻拂。归梦一身男子装束,由明铮扶着上了马车。
负责驾车的小兵坐上车辕,回头笑道:“小的初来乍到,二位可要坐稳了!”
归梦听他言出无忌,语声又颇为耳熟,抬眸望去,原来那小兵竟是陶靖乔装的,不觉又惊又喜。陶靖冲她与明铮挤了挤眼:“叔父不便远行,命我随行供君差遣,以表寸心。”
归梦嘻嘻一笑:“你堂堂浔阳太守,给我们做马前卒,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陶靖扬声道:“能为明兄与岑姑娘两位好朋友赶车,是我小材大用才是!”说着大笑挥鞭,马车辘辘前行。
于是一路高歌猛进,所到之处秦军望风而降。八月,凌霄花开得极艳如火,刘峪的大军兵不血刃进入洛阳。
拿下洛阳,长安亦不远矣。
邙山连绵,洛水滔滔,洛阳的金墉城高百尺。时隔百年,晋人收复旧都。正当众人摩拳擦掌,踌躇满志之时,却有不速之客悄悄到来。
“报——桓大司马亲领两万北府兵前来助战,已在城门外。”士兵来报。
刘峪粗眉拧起:“来得好快!”
明铮道:“这般算来,是几月前你下令伐秦之时他便已晓得了。”
“两路兵马途经建康,动静不小,我也没指望能瞒过这些人。只是想多争取点时间罢了。”他忽而笑了:“远书,你相信桓老儿是来助战的吗?”
明铮微笑道:“助战还是抢功已不重要了。此番折了许多兵马,费了这么多粮草,长安是势在必得。”
刘峪笑道:“好,你陪我一道出城相迎。”
归梦本对洛阳有许多憧憬,没想到这里城墙残破,满目疮痍,十室九空,处处荒芜,别说比起建康,便是比襄阳也颇有不如。许是久经战乱,昔日的魏晋都城已不见一点帝王气象,令人嗟叹。
入城后,驻扎在洛阳城内故宫金墉城中,她闻得桓超带兵到来,正与刘峪等人密谈,好奇心起,索性拉着陶靖一道去内书房偷听。
陶靖有些无奈:“哎,君子坦荡荡,我本可直接进去,为什么要这般偷偷摸摸的……”嘴上虽如此说,脚下却紧跟着。
归梦回头白他一眼:“你有官衔在身,我可没有,你就当陪我了!”拉着他避开守卫,悄悄摸到廊下窗棂边蹲着。
只听桓超浑厚响亮的声音道:“老夫此番前来,一来是助阵拿下长安,二来嘛……洛阳既已收复,自然是要议一议迁都之事。”
此言一出,书房内一时鸦雀无声。廊下的归梦与陶靖闻言亦是面面相觑,屏住呼吸。
过了片刻,明铮和煦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桓公,在下以为,此事只怕难以施行。”
桓超似是有些意外:“哦?何以见得?”
明铮道:“子曰‘欲速则不达’。洛阳为秦窃据已久,百废待兴,如今应好生镇守。待扫平周边,疏通漕运,效仿魏武屯田养民。如此过个三年五载,田谷丰饶,民心归向,再缓议迁都不迟。”
却听一个声音冷冷道:“此事桓公已上表朝廷,此刻奏疏大约已到太子殿下手中。阁下莫非以为桓公乃是在与尔等商议?说来也是桓公太过宽和,才容一些徒有其表、空谈务虚之徒在此夸夸其谈。”
归梦听这人话语直刺明铮,极为不满,当下就要掀开窗户缝隙瞧一瞧说话的是谁,谁知起身过快,牵动胸骨伤处,不觉痛吟出声。
“什么人?”
这一下惊动了书房内的人。陶靖忙拉起归梦逃走,孰料书房内迅速涌出一群卫兵将他们围住。
“跑得了吗?”方才那声音在二人背后喝道。
归梦与陶靖对视一眼,老老实实转过身。
她目光与面前那人甫一相接,双方同时一惊。对方惊诧道:“你……你是梦儿,你怎在此?”
归梦浑身僵硬,干笑着声如蚊讷地唤了声:“大堂兄,好久不见,你好……”
怪不得方才她就觉得这人的声音似乎在哪听过,可一时想不起来。眼前这人中等身材,一袭墨色锦袍,面容沉静如水,正是好久不见的堂兄岑愔。
说起这位岑愔堂兄,也算是家族里的异数。桓超仗着陛下妹婿的身份,在朝中横行霸道,其勃勃野心已是昭然若揭。岑氏素来视桓超为权佞,偏偏伯父家的儿子岑愔,一心追随桓超,甘做其谋臣。这一来可将伯父气得不轻,这对父子近乎于决裂。
岑愔的年纪大了归梦十余岁还多,为人又严肃,往日族里聚会,不过打个照面,也说不上什么话。此时乍然在此相见,端得是尴尬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