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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劳动节快乐 ...


  •   时间倒回三月二十三日凌晨三点——

      怀特利跟在车夫身后走进那栋不起眼的矮屋,看着那道身影在地面上摸索,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过后,地板裂开一道窄缝。车夫用指尖扣住边缘向上一提,暗门便被翻起,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尽头是一片幽深的黑。

      车夫单手撑着门:

      “下去吧。”

      声音像波纹一样扩散激荡,回声显示地下的空间远比他想象得要大得多。

      怀特利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下长着青苔的石阶,一级、两级、三级……身后传来暗门合拢的闷响,视野短暂地消失了几秒,身后亮起一小团暖黄色的光——车夫划燃火柴点亮了壁上的烛台。

      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道跃动的阴影。

      “小心脚下。”车夫说着,举着烛台从他身侧走过,继续向下。

      怀特利跟在后面,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从背后看去,这人身上的大衣的腰身收得很窄,肩线也没那么宽。

      “请问阁下是……”他鼓起勇气问。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微顿,抬手摘下了帽子,一蓬深棕色短发立刻弹了出来。她没有停下,只是侧过头,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属于年轻女性的脸。

      “诺佤·伊格尼斯,”她语气平淡地自报家门,随后便不再看他,“走吧,珀珀——我是说薇珀尔——现在在等你。”

      听到她说“薇珀尔”的瞬间,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力量突然溃散了,怀特利双腿一软,整个人靠住墙才勉强没有直接瘫坐在地。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觉得整个伦敦都在与他为敌——上议院要除掉他、米尔沃顿要毁掉他、苏格兰场里有眼线、记者们像秃鹫一样围着他打转,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可这个名字一出现,他悬着的心就落了回去,仿佛只要有她在,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然后怀特利想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再开口时嗓音颤抖:“那我弟弟他们……”

      话到一半他便停下了——他不敢问完整的问题,因为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诺佤没有回头:

      “都活着。”

      话音落下,怀特利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人从里面狠狠打了一拳,心脏震得发疼。

      “你的学生和女佣伤得很重,”诺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过他们运气很好,没有青霉素过敏,抢救输血之后已经脱离了危险。”

      大脑还在试图处理“Penicillin”是什么东西,泪水已经失控地溢出了他的眼眶。怀特利脱力地靠着墙,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觉得自己丢脸极了——一个在议会里对着几百个人演讲都不会紧张的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哭得说不出话。

      诺佤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自己缓过来。

      这样的态度让怀特利自在了不少。情绪平复过来后,他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擦得眼眶发红:“抱歉,让您见笑了,我只是……我只是太激动了……”

      “嗯,可以理解,”诺佤说完,转身沿着地道继续向前,“走吧。”

      大约走了十分钟,通路终于到了头。诺佤顶开隔板,怀特利登上台阶,环顾四周——这似乎是一个办公室,天花板上悬着煤气灯,墙壁刷成浅绿色,漆皮有些剥落,但整体还算整洁干净。他跟着诺佤进入一条无人的走廊——廊道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有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有的则一片漆黑——停在一扇挂着“医务室”字样的铜牌的门前,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八张病床分成两列,间隔处拉着白布帘。怀特利一进门就看到正对着的两张床上躺着麦琪和马库斯,两个人都闭着眼,呼吸平稳,而萨姆坐在最右边的病床上,正低头翻着一本书,毯子盖到腰部,右手上缠着绷带。

      怀特利猛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亚当哥哥——”萨姆的惊叫被堵在怀特利的肩窝里,书从手里滑落,砸在床垫上又弹到地面。

      “你们没事……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萨姆……”怀特利紧紧地搂着弟弟单薄的身体,感觉到那双细瘦手臂也环上了他的后背,他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亚当哥哥,你抱太紧了。”萨姆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点点不好意思。

      怀特利这才松开手,双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萨姆撇着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忍着没哭出来。

      “啪、啪、啪——”

      鼓掌声从身后传来,怀特利回过头,看见诺佤一边拍着手一边走到了站在房间另一侧的薇珀尔身边。薇珀尔抬起手肘轻轻撞了诺佤一下。诺佤挑眉弯唇,双手环胸,歪头靠在她肩膀上。薇珀尔侧脸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着无奈和纵容的笑。

      怀特利深吸一口气,转向薇珀尔,然后庄重地、毫不迟疑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您,福尔摩斯小姐。”他直起身,嗓音依然有些沙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您要感谢的不是我,”薇珀尔摇了摇头,“是诺佤、阿图罗、里昂、卢克、布莱恩、艾利克斯抢在凶手前面把您的家人带走,安妮、柯莱、艾比盖尔和阿曼达为伤者献了血,华生医生和诺曼医生用了整整四个小时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她每说一个名字,怀特利就点一次头,等她全部说完,他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但您是安排了这一切的人。没有您的话,他们不会来。”

      薇珀尔没有否认。

      “您是我选择的盟友,”她说,“而且,爆炸发生的下午萨姆写信给我寻求帮助,于情于理都是我们该做的。”

      完全不知道弟弟给薇珀尔寄过信的怀特利立刻扭头看了他一眼,萨姆挠头吐舌,扮了个鬼脸,惹得他哭笑不得。

      “不过,”薇珀尔话锋一转,话语中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您尽快完成。”

      “您请说。”怀特利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我希望您能在今天公开谴责上议院谋害您的家人。”

      怀特利愣了一下,眉头不自觉拧起:“上议院?福尔摩斯小姐,您可能搞错了,绑架我家人的并不是——”

      “我知道,”薇珀尔点点头,“是米尔沃顿,诺佤已经告诉我了。”

      怀特利看向诺佤,后者耸耸肩,没有解释的意思。

      “那您……”他有些糊涂了。既然知道凶手是米尔沃顿,为什么要点名上议院?

      “怀特利先生,直接把矛头指向米尔沃顿没有任何好处——他在伦敦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连苏格兰场都有他的眼线,只有打蛇打七寸,彻底把他钉在耻辱柱上,让他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才行,”薇珀尔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而且,有件事您可能还不知道——

      “理查德·罗宾逊是米尔沃顿的人。”

      听到这话,怀特利的大脑“噌”地变得一片空白。

      “我们原本就打算在昨天晚上乔装成上议院的人‘抢走’你的家人,所以一直蹲守在你的房子旁边,”诺佤解释,“但是傍晚的时候,我们听见你房子里传来呼救声和枪声,所以只好提前行动。

      “等我们闯进房间的时候,斯特里奇已经死了,罗宾逊看上去没事,麦琪和马库斯伤得很重,而且有另一伙人也同时闯了进来。为了赶时间,我们打晕了罗宾逊就直接带着你的家人离开了。所以晚上从医院那边打听到罗宾逊重伤的传闻,我们就猜到了他是内鬼,而追我们的那伙人就是他的同伙。”

      “你来之前我和珀珀已经复盘了一下,猜测米尔沃顿原本的计划可能是让斯特里奇趁你不在的时候杀死麦琪和马库斯,让自己的人劫走萨姆,然后安排罗宾逊灭口,再自己装作在保护您家人过程中重伤的英雄,”她继续说,“这样一来不仅可以给你扣上一个‘自导自演’的帽子,你唯一的精神支柱也落到了米尔沃顿手里,而等罗宾逊养好伤,他可以继续作为英雄在苏格兰场活跃,充当他的暗线。”

      怀特利沉默了。

      “不过,这也给我们创造了机会,”薇珀尔露出笑容,“罗宾逊现在开不了口,自然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您希望我借罗宾逊的口把矛头对准上议院?”

      “准确来说,是和上议院有关系的□□,您可以‘让他说’劫走您家人的人‘身上有纹身’之类的,比如毒蛇帮的人就会在身上纹蛇形的纹身,”薇珀尔点头,“这样一来,为了洗脱嫌疑,上议院自然会想要找出是谁在给他们‘泼脏水’,等他们查到罗宾逊是米尔沃顿的人——

      “那这口锅米尔沃顿就背定哩。”少女笑得开怀,甚至用了一个颇为可爱的语气词。

      怀特利看着她,迟来的恍然大悟涌上心头。

      “薇珀尔小姐,”他崇拜地惊叹道,“您难道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所以才提前派莫里亚蒂伯爵把上议院勾结□□的证据交给我的吗?”

      薇珀尔:啊?

      诺佤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笑出了声,然后立刻捂住嘴将头扭到一边,肩膀剧烈地起伏。

      花了几秒理解自己听到的话,薇珀尔很快恢复了镇定,轻咳一声,没有否认他的说辞,只是含糊地说:“……当然不可能想这么远啦。”

      你等着,教授。

      薇珀尔毫不怀疑这是威廉的手笔——没有他的指使,难不成阿尔伯特先生还会擅自借用她的名号做这种事?

      “总而言之。”她重新换上那副从容而笃定的表情,蓝眼睛含着沉着的、游刃有余的、傲慢的自信。

      “到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

      自从怀特利发表了那通公开谴责之后,上议院的气氛可以用如丧考妣来形容。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一封信函被放在了议长的桌子上,然后被转交给了哈希斯·德布雷特男爵。

      马车在伦敦的街道上七拐八拐,双眼被蒙着的德布雷特起初还试图凭感觉记住路线,但很快就放弃了。此时他的双手正扣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前天天上午才正式获得爵位——在一座古老的礼堂里,跪在一位穿着宫廷礼服的长官面前,听了几句拉丁文,被一把钝得几乎割不破皮肤的卡提纳碰了碰肩膀,然后他就从“德布雷特老板”变成了“德布雷特男爵”。

      这套流程花了他将近五万英镑。

      那些老东西一个个笑容可掬,说什么“德布雷特先生是我们最看好的年轻人”、“您的前途不可限量”、“上议院需要您这样的新鲜血液”……他当时喝得有点多,竟然真的信了。

      合着是想让他来当这只“出头鸟”啊。

      上议院被亚当·怀特利议员指控勾结□□——这件事他当然知道,或者说全伦敦都知道了——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什么“蛇形纹身”、“毒蛇党”、“上议院与□□的交易记录”,每一篇都比上一篇更耸人听闻。

      德布雷特最初只是看热闹。他甚至在今天早餐时的时候一边看报纸一边和妻子调侃:“那些老爷们这回可栽了。”

      妻子白了他一眼:“你也是‘老爷们’了。”

      对哦!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立刻开始自我安慰——反正他刚进上议院,凳子都没坐热,坏事再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而当天下午,一封盖着上议院公函的信封出现在他的书桌上,内容很简单:下午三点,代表上议院面见麦考夫·福尔摩斯。

      德布雷特当时就两眼一翻背过气去,然后被管家用嗅盐催醒。

      他听说过麦考夫·福尔摩斯的名号——那个男人被私底下称为“大英政府”,据说他掌握着这个国家一半的秘密,而另一半正在等他批阅。

      问题是,他才当了一天的贵族,连议会的座位在哪儿都没搞清楚,怎么突然就要去面对那种级别的男人了?

      但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而现在,马车停了。

      有两个人一左一右驾着他走了一段路,然后摘下了蒙眼布。德布雷特眨了几下眼,适应了骤然变亮的光线。房间不大,厚重的窗帘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数盏煤气灯将空间照得通明。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托着下巴,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德布雷特没敢和他对上视线,先是低头行了个礼,然后才僵硬地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很硬,坐垫几乎没有填充物,显然是故意设计得让人无法坐得舒服。

      麦考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德布雷特男爵。”

      “在……在!”德布雷特打一个激灵。

      “听说您昨天才获得爵位,”麦考夫不紧不慢地说,“我先在此祝贺您成为上议院的议员之一,为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

      德布雷特欲哭无泪,勉强扯了扯嘴角:“……这是我的荣幸,福尔摩斯阁下。”

      麦考夫礼节性地颔首,然后立刻收起了那副还算平和的表情,眼神骤然降温:

      “那么,既然您出现在这里,想必已经对我传唤上议院代表的原因有所了解了,对吗?”

      说着,他的指节在桌板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声音落在德布雷特耳朵里如同震耳欲聋地丧钟。

      “……是、是的。”

      德布雷特咽了一口唾沫,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发颤、毫无底气。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双手不听使唤地攥紧了裤腿。

      “很好,”麦考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二月二十三日——也就是三天前——下议院议员亚当·怀特利声称,警员理查德·罗宾逊在昏迷前告诉他,绑走其亲属的人身上有蛇形纹身,并且出示了一份上议院与毒蛇党不法交易的证据。”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对于怀特利议员的指控,上议院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

      “……福尔摩斯阁下,上议院从未与任何□□有过交易,”德布雷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开始讲述那些人叫他说的辩解词,“亚当·怀特利的指控完全是——诬告。”

      “诬告?”

      麦考夫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伸手将桌上一份文件高高举起,另一只手轻轻掸了掸纸面,然后随手一丢,砸在德布雷特面前的地板上。

      德布雷特低着头,双眼发直地盯着那份文件,听着上方传来的麦考夫慢条斯理的话语:

      “编号、日期、金额,一应俱全,你要不要自己打开看看?”

      德布雷特没有去捡,因为根本不需要看。上议院——确切地说,是上议院里的某些人——确实和□□有交易。这件事他刚知道没几天,也完全没想到那些交易会被做成这么详细的记录,然后落到麦考夫·福尔摩斯手里。

      “……这、这是诬告。”他再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小了。

      麦考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子里:“你还不明白吗?”

      德布雷特抬起头,对上一双鹰隼般犀利的蓝眼睛。

      “这份文件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麦考夫一字一顿地说,“上议院打算怎么挽回政府和女王损失的名誉?”

      这话说得太重了,德布雷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在下、在下没办法代表上议院。”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干什么?”麦考夫反问。

      德布雷特沉默了——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只能低着头盯着皮鞋尖,像鹰爪下垂死挣扎的兔子。

      麦考夫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答,不轻不重地冷嗤了一声:

      “如果上议院坚持自己是被诬陷的,我建议你们去请我那位现在居住在贝克街的名侦探弟弟帮忙。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同意的。”

      说完,他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谈话结束了。

      德布雷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那份文件,双手捧着。他后退了两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着说了一句:“感、感谢福尔摩斯阁下,我会转达您的意思。”

      麦考夫没有抬头,只是打了个手势,值守的卫兵立刻上前,重新用布条遮住了他的眼睛。德布雷特被夹在中间,脚步虚浮地前进。他听见推门的声音,随即一股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直到听到马蹄和车轮转动的声音,意识到自己正在远离那片领域,德布雷特终于劫后余生般地瘫倒在座椅上。

      ……

      夏洛克平生讨厌两种人:一种是无可救药的蠢人,另一种是自作聪明的蠢人。

      现在他面前的这位属于第二种。

      老公爵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拄着一根杖头镶着银色的纹饰的乌木手杖,背脊笔挺,下巴微扬。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个皮面文件夹,进门起就没说过话,只是不时用眼角余光挑剔着客厅的装潢。

      “福尔摩斯先生,”老公爵说话的腔调带着养尊处优多年形成的傲慢,“我们希望你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有据可查的结论,而不是那些——故弄玄虚的‘推理’。”

      “明确的、有据可查的结论,”夏洛克单手拿着烟斗,漫不经心地将这个词组重复了一遍,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好吧,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说了——”

      他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信封,抛到他面前:“喏,你们的‘清白证明’。”

      老公爵盯着它看了两秒,伸出枯瘦的手指捏起信封,身后的男人立刻递上了一把银色的开信刀。他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开始看结论的部分,眼光一凝,折射出愠怒的神气。

      “理查德·罗宾逊……”他抬眼望向夏洛克,“那个指认上议院的警员,是米尔沃顿的人?”

      夏洛克耸耸肩:“在苏格兰场待了七年,入职之前就被米尔沃顿收买了——不过时间跨度太长了,找到这些证据可废了我不少事。”

      老公爵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冷笑一声:“那炸弹呢?你怎么确定是他干的?”

      “哎呀,那些都是故弄玄虚的推理——”夏洛克嬉皮笑脸地说。

      “……说。”

      “炸弹的□□出自米尔沃顿一个人脉的一个工厂,那名犯人的家属在事发前两天收到了一笔匿名汇款,汇款的中间人曾经在米尔沃顿的私人宅邸出现过,”夏洛克说,“这些线索都在报告里,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所以,一切都是米尔沃顿在搞鬼。”老公爵将那几张纸重新塞回信封,攥在手里。

      “也不尽然吧,我看怀特利交的那份证据就挺真的。”夏洛克摊手。

      “……那是伪造的,”老公爵被他噎了一下,“您作为福尔摩斯阁下的兄弟,应当有这样的自觉。”

      这算是变相在提醒他注意身份了。

      “好吧好吧,”夏洛克不甚在意道,“那么……”

      他伸出手,弯了弯四指。

      老公爵嗤笑一声,抬起手,年轻男人立刻掏出一只深色的、看上去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了过来,然后缓缓站起身,年轻男人立刻跟上,保持着在他身后半步远的距离,与他一同消失在门口。

      楼下传来马车渐行渐远的声音。

      “你这样跟那种大人物说话真的没问题吗?”哈德森太太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既担忧又无奈。

      “那怎么了?他们有不满可以去麦考夫面前告状啊。”夏洛克满不在乎地在桌沿磕了磕烟斗。

      哈德森太太摇头叹息,没再说什么,拿起茶几上那封信封掂了掂,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

      “你收着吧,就当未来的房租了,”夏洛克瞥了她手里的东西一眼说,“别让珀珀知道我们收了多少钱。”

      “怎么啦?她会说你不该收?”

      “她会骂我收少了。”

      哈德森太太扑哧一笑。

      ……

      天空在三月份第一个周五放晴了。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书房的地毯上划出一线刺目的金。

      米尔沃顿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领带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桌上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是今天凌晨三点他还在焦虑地来回踱步,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三遍,试图找到那个让他睡不着的答案: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炸弹安排得天衣无缝;买通斯特里奇涉及到的所有中间人都用的单线联系,绝不可能追到他头上;那枚炸弹用的火药是从兰开夏一个废弃矿场流出的,警方就算追查也只会查到几个早已跑路的中间商,一切都很完美。

      唯一的问题出在二月二十三日晚报的头条,怀特利的证词:“警员罗宾逊在昏迷前告诉我,那些人手臂上有蛇形纹身。”

      蛇形纹身,毒蛇党的标志。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人都是他亲自安排的,他就真的信了。

      一阵刺耳的鸟鸣从窗外传来,把他从思绪中拽了出来。米尔沃顿皱起眉,起身走到窗边,“哗”一声拉开窗帘,只见一只乌鸦蹲在窗台上,正歪着脑袋看他。

      “滚开。”他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

      乌鸦飞走了,但那股不祥的预感依然如同附骨之疽。

      早餐是佣人端进来的,他没什么胃口,又把餐盘推开了。执事站在门口看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先生,今天的报纸。”

      “拿来。”

      执事把叠好的报纸送到他手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头版——大选预热,翻过去;第二版,经济新闻,不用看;第三版,艾琳·艾德勒演出,无聊。第四版——

      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版面通常是广告的位置,用来刊登的是新书推荐、音乐会预告或者某个贵族小姐的婚讯。但今天占据这个位置的不是广告,而是——

      一封信。

      “查尔斯·奥卡斯塔·米尔沃顿:
      三月八日,有人会在你的宅邸里取走你的性命。”

      署名是——

      “犯罪卿”。

      那个在过去几年里陆续杀死了十几名贵族的幽灵,被苏格兰场悬赏了几年却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的——

      米尔沃顿的指尖开始发凉。

      不是害怕——他告诉自己不是害怕——犯罪卿杀的都是作恶的贵族,他只是一个“商人”,一个喜欢交朋友的商人,他的手上没有沾过血——至少没有直接沾过,犯罪卿没有理由找上他。

      米尔沃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报纸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没有更多的信息,没有说为什么要取他性命,只有一行日期、一个地点、一个署名。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计算。

      今天是三月五日。距离三月八日,还有三天。

      他可以跑,可以报警,可以用自己的人脉——他在伦敦城里布了一张网,从码头到议会,各处都有他的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一小时内调集数十名打手把自己围起来。

      但那有用吗?犯罪卿杀的那些人,哪一个身边没有保镖?哪一个不是躲在重重防护之后?

      米尔沃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铃铛摇了摇。

      “叫所有小组的负责人过来,”他的声音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九点之前,我要见到他们。”

      ……

      九英里外,莫里亚蒂宅。

      莫兰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三兄弟已经围坐在餐桌前了,这本身不奇怪——阿尔伯特和威廉总是起得很早,路易斯更早——奇怪的是今天的气氛。

      阿尔伯特端着茶杯,路易斯面前的早餐一口未动,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威廉面前摊着报纸上。

      莫兰在楼梯口站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然后大步走进餐厅,在空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抄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口问:“怎么一个个大清早就和阿尔伯特失业了一样?”

      威廉伸手点了点报纸,莫兰伸长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封署名“犯罪卿”的杀人预告。

      “现在的凶手真是越来越猖狂了哈,都敢直接在报纸上发预告函了,”莫兰一边品茶一边感慨,然后瞳孔骤然放大,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噗——咳咳咳!”

      坐在他对面的阿尔伯特早有准备,优雅侧身避开了茶水的溅射范围。

      “喂!”莫兰顾不上擦嘴,一把夺过报纸举到眼前,“我们什么时候讨论过——”

      “没有。”阿尔伯特说。

      “也就是说——”

      “有人用犯罪卿的名义发了一封公开的预告函。”威廉终于开口了。

      “谁这么大胆——”莫兰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但话说到一半就自己卡住了。

      他们还真就恰好认识一个“这么大胆”的、能让莫里亚蒂发现自己被冒充还依然淡定的人。

      “等等,”莫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转向威廉,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不就意味着她已经知道你就是——”

      “她已经知道了。”威廉回答。

      莫兰愣住:“什么时候?”

      “不知道,”青年摇了摇头,轻声回答,“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威廉哥哥,那她是……”路易斯试探地问,“什么态度?”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薇珀尔知情没有告发他们,说明她至少不是绝对反对,但他还是担心“犯罪卿”的身份会影响到哥哥和她的人际交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身边有一个……杀人犯。

      威廉沉吟片刻,最后用了一个相对保守的词:“不反感。”

      “那就好。”路易斯松了口气。

      “不过,阿尔伯特哥哥,”威廉的视线落在四人中态度最从容、甚至面带微笑的阿尔伯特身上,“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多余的事?”

      阿尔伯特抬起那双深绿色的眼眸,表情无辜:“怎么会呢?”

      大约五秒后,威廉率先移开了视线,叹了口气:

      “……拿你们没办法。”

      ……

      三月七日,深夜十一点,米尔沃顿站在书房窗前眺望窗外。

      从三月五日早上看到那份报纸开始,他就调动了所有人脉:码头、警局、议会边缘人物、甚至是几个他本想留作底牌的暗桩,在宅邸内外布置了二十几个打手,巡逻路线精确到分钟。

      当然,这些都是障眼法。

      宅邸里的人已经分批撤走,管家十分钟前最后一次敲门,告诉他马车已经停在侧门。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窗边,拎起了书桌上的手提箱——里面装着账本、债券、几个不同名字的护照、一叠各国银行的汇票。

      凌晨时分,书房燃起了第一簇火焰。火势沿着泼了煤油的地毯迅速蔓延,窗帘、桌布、木质护墙板,火光在一切可燃物上热烈地绽放,浓烟涌出窗框,在夜空中翻涌成黑色的柱。

      米尔沃顿站在宅邸后方的巷道,望着眼前逐渐被烈火吞噬的房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人们发现火灾,只会以为他葬身火海,不会有人想到他已经坐在了离开伦敦的马车上。

      他收回视线,走向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蜷缩在角落。

      车辙开始滚动。

      马车穿过肯辛顿的街道,驶入切尔西,再往东南方向,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从整齐的联排别墅变成了老旧杂乱的仓库。他的目标是萨里郡的港口——他在那里安排了一艘商船,船长收了他三千英镑,足以让他在欧洲大陆任何一个港口上岸。

      钱可以再赚,人脉可以重建,只要他还活着,一切都会回到他手里。

      大概二十分钟后,马车突然停了。

      差点被颠下坐垫的米尔沃顿猛地睁开眼睛,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前面有一辆马车,堵住了巷口。”车夫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带着困惑。

      米尔沃顿立刻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看——他现在正身处于一条窄巷,两前方大约二十码处横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马匹安静地站着,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调头。”他当机立断。

      车夫拉动缰绳试图调转方向,但巷道太窄,马车的转弯半径根本不够,车轮在墙根下打了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彻底卡死了。

      万籁俱静中,米尔沃顿听见皮鞋鞋跟与地面磕碰的、颗粒分明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车门前。

      只有一个人——如果对面只有一个人的话——

      车门被拉开了。

      薇珀尔站在门口,身穿一件黑色的大衣,单脚踏在踏板上,右手弯折,前臂抵着门框,左手里握着枪,枪口正对他的胸口。

      “怎么啦,我尊贵的会员?”她歪了歪头,笑容甜美,“还是说十二点的灰姑娘想让我把你抱下南瓜马车?”

      米尔沃顿的表情几经变化,定格在尘埃落定的平静。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封预告信是你发的。”

      “没错,”薇珀尔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如果不逼你一把,等你做好了万全准备再想逮住你就难了。”

      “你难道就不怕犯罪卿——”米尔沃顿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盗用他的名号,他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哎呀,借用一下而已嘛,”薇珀尔语气轻快,“他们不会介意的。”

      米尔沃顿瞳孔骤缩——她知道犯罪卿是谁,和他们很熟,可以随意借用名号不被追究。

      随即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浮了上来:福尔摩斯家的小女儿和犯罪卿有联系,那她的两个哥哥知不知道?

      “你作为福尔摩斯家的人——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妹妹——居然和杀人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薇珀尔抬起手,枪口抵住了他的下颌。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少女笑得眉眼弯弯,说出的话却让人背脊发凉,“我从来都不觉得犯罪卿是‘杀人犯’啊。”

      疯子,米尔沃顿在心里下了定论。这个女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不是不知道犯罪卿做了什么,而是她根本不认为那些事是“犯罪”。

      她是真地、发自内心地觉得那些被杀的人该死。

      “好啦好啦,”薇珀尔见他脸色惨白,语气软了下来,但枪口却纹丝不动,“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把你交给上议院,让他们来处置你。”

      米尔沃顿的嘴角微微抽搐——那些老爷们现在恨不得生吞了他,如果他被交到那些人手里,他连辩护的机会都不会有。

      “第二,”薇珀尔继续说,“把你掌握的那些交易和把柄告诉我,我留你一命。”

      风穿过窄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

      “如果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男人声音沙哑,“你真的会留我一命?”

      “当然,”薇珀尔不假思索,“我以福尔摩斯的信誉做担保。”

      良久的沉默后,米尔沃顿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薇珀尔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侧身让出过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换个地方慢慢聊吧。”

      米尔沃顿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脚步虚浮地跟着她走向那辆黑色马车。等他坐进车厢,薇珀尔在他对面落座,随手拉上了门。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伦敦的街道,朝着他未知的前路驶去。

      ……

      自从决定提前毕业后,薇珀尔的课表突然变得很满。今天的课从早上八点排到下午四点,等终于从学校回到贝克街,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推开门的时候,哈德森太太正好就在玄关,准备出门散步:“哎呀,回来了?今天辛苦了,客厅有夏洛克给你带的蛋糕。”

      “嚯,今天这么大方?”薇珀尔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调侃。

      “谁知道?”哈德森太太笑而不语,“今天有你的信,我帮你收好放你房间的桌上了。”

      “好耶,谢谢哈德森太太!”

      哈德森太太抬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乐呵呵地出门了。

      薇珀尔先去了客厅,拎起茶几上精美的包装盒回了房间。桌上摆着两封信,其中一封来自怀特利,议员的笔迹依然板正,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福尔摩斯小姐,格莱斯顿先生的幕僚今日给我来信了,邀我下周会面。他说,格莱斯顿先生已经注意到了我在议会中的表现,对我的‘勇气和坚持’表示赞赏……”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格莱斯顿会注意到怀特利是理所当然的——他是唯一一个敢公开指控上议院勾结□□,拿出铁证,顶着舆论压力不退让,没有派系牵绊,不欠任何人情,在公众眼里是坦荡的英雄。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薇珀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纸,蘸了蘸墨水,提笔为他道了声“恭喜”,然后补了几条建议。

      第二封信是多莉的,字迹比第一次来信时工整多了,也没有出现语法错误——看来诺佤的识字普及工作确实效果良好。

      “薇珀尔小姐,
      新来的那批工人还是不太服管教,有几个刺头整天拉着脸,干活磨磨蹭蹭。不过姐妹们说了,谁不是从这一步过来的?我们会慢慢教他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薇珀尔看到这里乐得直跺脚。

      查尔斯·奥卡斯塔·米尔沃顿,这个曾经在伦敦城里呼风唤雨的情报贩子、出入上流社会的沙龙连公爵都要给他三分面子的商人,此刻正坐在白教堂区那间改造过的厂房里,和他那些同样被“请”来的手下一起缝纫和打包,被一群他曾经视若草菅的女人们“管教”。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抹掉眼角的泪花,拿起笔开始回信:

      “多莉,还有其他所有姐妹们,
      辛苦你们!请务必保证他们每天工作满八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少。”

      写完这些,薇珀尔搁下笔,把两张信纸分别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放在一边。她揉着酸痛的肩膀,仰头望向高悬的满月。

      能在这个工人们每天平均工作十四个小时的年代享受八小时工作制,实在是太幸运了,对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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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学业缘故,保守估计一到两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