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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今天晚上有 ...


  •   怀特利坐在审讯室的木椅上,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身上那件衬衫袖口有一圈洇开的棕褐色——那是罗宾逊的血。他将双手搁在桌面,低垂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指缝间残留着的暗色痕迹。

      “怀特利先生,请再说一遍您回宅邸后看到的情况。”帕特森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笔,语气尽可能温和。

      “门虚掩着,玄关的镜子碎了,地上和墙上有血。”怀特利抬首,视线移到他脸上,神色木然。

      对上那双疲惫的、无神的眼睛,帕特森呼吸一顿,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按流程追问:“然后呢?”

      “我喊了他们的名字,没有人回答。然后我跑进客厅,看见斯特里奇倒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胸口有血;罗宾逊靠在内墙边,左肩和大腿也都是血,”怀特利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萨姆、麦琪和马库斯不见了。”

      “您有没有看到第其他人?”

      “没有。”

      “有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

      “没有。”

      “您是否与什么人结过仇怨?”

      “我最近在推动扩大选民资格的提案,很多人都讨厌我。”

      “您有怀疑的人选吗?”

      怀特利沉默了几秒:“……没有。”

      他说谎了——他当然可以告诉帕特森那个人就是米尔沃顿,可斯特里奇的存在已经证明了苏格兰场有米尔沃顿的眼线。

      他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帕特森点了点头,将他的证词完整记录了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吧,怀特利先生,请您移步休息室。”

      “让我去找我的家人。”

      “怀特利先生,您现在——”帕特森蹙眉,下意识制止。

      “我已经把能说的全告诉您了,帕特森探长,再留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他站起身,语气坚决,“我保证不会离开伦敦,也不会妨碍调查,但我必须要去找他们。”

      帕特森与他对视了几秒:“那我派人送您。”

      “不用,我自己来。”怀特利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的步伐微微停顿,“罗宾逊怎么样了?”

      “罗宾逊警探伤得很重,现在还在抢救。”帕特森回答。

      “……如果他有消息,请通知我。”

      “会的。”

      走出警署大门时,等候已久的记者们立刻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咬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各种问题。怀特利始终沉默不语,推开伸到面前的话筒和笔记本,闷头朝街边走去。混乱中不知是谁踩了他的鞋跟,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请大家让一让!”帕特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个警员挤进人群,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窄路。

      一辆马车正停在不远处,车夫裹着深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怀特利没有多想,招手示意,在对方停在面前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哪里,先生?”车夫的声音并不粗犷,在呼啸夜风中有些模糊。

      怀特利报了自己家的地址,马车启动了。他靠着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闭上了眼睛,双手却紧紧握着拳,指节攥到发白,指甲陷入掌心。

      如果他能更早察觉到斯特里奇的异常,如果他当初没有单独去见米尔沃顿,如果他没有让罗宾逊和斯特里奇留在家里……但想象这些“如果”毫无意义,重要的是接下去该怎么做。

      马车颠簸着前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不知过了多久,怀特利睁开眼睛,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

      街道变窄了。两旁的建筑不再是那种整齐的联排别墅,而是更加老旧、更加逼仄的楼房。有些房屋的墙壁上的油漆剥落,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在空中。

      这不是去威斯敏斯特的路。

      怀特利的心跳骤然加速,冷汗从脊背渗出。他猛地坐直了,抬手敲了敲车壁:

      “停车。”

      马车没有停下,它的速度反而加快了。

      “我说停车!”怀特利提高声音,伸手去拉门把手——门纹丝不动,显然已经从外面锁上了。

      马车在狭窄的巷道里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车门被从外面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车夫站在车门外,身量不高,帽檐下的脸隐没在阴影中。

      “怀特利先生,请下车。有人想见您。”

      怀特利盯着那人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马车。他没有逃跑——到了这一步,逃跑已经没有意义,他能做的只有面对。

      脚踏上地面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弦月当空,光芒暗淡,整个世界一片灰白。

      ……

      米尔沃顿今晚的心情本来很好。

      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书房的温度烘得恰到好处,他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端着一杯陈年的波特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办公桌上摆着一只信封,里面是上议院某位勋爵亲笔写下的、关于某项法案投票意向的承诺——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用一庄和情妇有关的丑闻才撬开那张高贵的嘴。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想到这里,米尔沃顿嘴角微微上扬,将高脚杯凑近唇边抿了一口,酒液温暖、甘甜、带着一丝烟熏的后味。

      先是那颗炸弹。他亲自挑选了一枚炮灰,又提前寄送了匿名信,怀特利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抓住了那个送上门的诱饵。所有人都以为是上议院下的手,那些老爷果然慌了,急着要抹掉证据。他主动提出可以在警局内部“处理”掉那个犯人,抹销证据,同时引导舆论猜测怀特利“自导自演”,卖了上议院一个大人请。

      第二步,买通斯特里奇。这太简单了——只需要把他的妻儿请来“做客”。更何况,他没有让他直接杀人,只是让他“重伤”怀特利的女佣和学生,只要留有余地,心存侥幸的人就会乖乖照做,殊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死亡名单上。

      第三步,用那些照片威胁怀特利一个人来见他。怀特利果然来了——这些理想主义者总是这样,觉得自己可以拯救所有人,殊不知谈判的内容不重要,他答不答应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离开没多久,他的人已经潜入了怀特利的宅邸。

      调虎离山——老掉牙的计策,但每次都能奏效,因为善良的人总是预设每个人都有底线。

      等怀特利赶回家,等着他的就是学生和女佣的尸体。这样一来,他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仅剩的家人身上,只要萨姆在他手里,那怀特利就是一条拴了绳的狗——不管他在议会里叫得多大声,只要他轻轻一拽,他就得乖乖闭嘴。

      米尔沃顿将酒杯放在桌旁的托盘上,等待着胜利的号角。而当时针走过两个区间,停在数字“8”的时候,他终于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拿起桌角的铃铛摇了摇。

      门很快被推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垂首站在门口。

      “派去的人回来了没有?”米尔沃顿问。

      “还没有,先生。”

      “……下去吧。”

      米尔沃顿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深,路灯的光只能勉强照亮街角的一小片。

      八点三十五分,门终于被敲响了。

      “进来。”

      米尔沃顿没有转身,玻璃的倒影中,一个身材敦实、脸上有一道旧伤疤的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人呢?”

      “……跟丢了。”男人的回话声细若蚊呐。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米尔沃顿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金色的瞳孔映着火光:

      “说清楚。”

      “先生,我们按计划在看到信号之后潜入了宅邸,但里面已经有人了,”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大约六七个人——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把人抢走了。我们追了三条街,但他们那马车车夫很有经验,专门往巷道里钻,一来二去就……”

      “跟丢了。”米尔沃顿替他说完,语气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男人没敢接话,悄悄咽了口唾沫。

      米尔沃顿冷哼一声,抬起眼,看向书桌对面另一个一直沉默站着的中年男人:“盯梢的人怎么说?”

      “福尔摩斯小姐那边一切正常,”中年男人回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除二月十九日回了一趟主宅以外,福尔摩斯小姐一直在贝克街221号没有出过门。我们的线人确认她每天都在房间,三餐是房东太太送进去的。”

      “没有出过门?”米尔沃顿重复了一遍。

      “没有。”

      米尔沃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莫里亚蒂的人接触了怀特利,说明薇珀尔应当很看重他才对?发生这种事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怀特利?还是她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门?

      “信件来往呢?”

      “没有。二月十六日后每一封送往贝克街的信件我们都检查过,几乎全部来自学生和工厂,没有可疑的。”

      米尔沃顿皱起眉——如果薇珀尔没有动手,那会是谁?

      他的目光从那个办砸了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下属身上收回,扫视一圈,停留在依然躺在桌面上的那封来自勋爵的信件。

      如果是上议院的人……

      米尔沃顿的目光凝住了。

      上议院确实有动机除掉怀特利,也有动机抓走他的家人作为筹码,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打压怀特利,何必冒这种风险?

      除非——他们不信任他。

      米尔沃顿“啧”了一声。上议院需要他办事却从不把他当自己人,背着他动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先生,”下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我们还要继续盯福尔摩斯小姐吗?”

      “继续,”米尔沃顿面无表情地回答,“另外,给我查上议院那边最近有没有人私下调动人手。不要惊动他们。”

      “是。”

      ……

      贝克街的早晨通常是从茶壶的咕嘟声开始的。哈德森太太把开水冲进茶壶,盖上壶盖,然后用托盘把茶壶、牛奶壶、糖罐和两只杯子一起端上二楼。木制的楼梯在她踏过时吱呀作响,像是这座老房子在晨光中伸了个懒腰。

      一走进客厅,她便看见夏洛克躺在沙发上,两条腿搭着扶手,脸上盖着一本书,只有鼻子和嘴唇露在外面。听见脚步声,他连动都没动,只是懒洋洋地道了声“早”。

      “早上好。”

      哈德森太太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倒了茶,将牛奶和糖按各自的喜好调好,一杯放在夏洛克够得到的位置,另一杯摆在他对面,在茶杯后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叠好的报纸翻到头版。

      “怀特利议员的案子有后续了。”她说。

      “嗯。”夏洛克的声音从书下传来,似乎不太感兴趣。

      “你要听吗?”

      “你念吧。”

      哈德森太太清了清嗓子,开始读。标题很长,措辞官方,她读得磕磕绊绊,遇到生僻的词还要停下来辨认几秒:

      “警方表示,目前仍在对……对现场证据进行——这个单词我不认识。”

      她报了一个词。

      “勘验,”夏洛克回答,“就是‘调查’的意思。”

      “勘验,”哈德森太太复读了一遍,点点头,随即抱怨道,“真是的,报社就不能用点老百姓看得懂的字吗?”

      “要是写老百姓看得懂的字,就显不出他们的高贵了。”夏洛克打了个呵欠。

      哈德森太太“哼”了一声,说了句“就是说嘛”,才继续往下念。读到“两名负责保护怀特利议员的警员”时,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其中一名警员不幸殉职;另一名伤势严重,目前仍在医院抢救。”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夏洛克猛地坐了起来,盖在脸上的书“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浑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谁重伤?”

      “嘘、嘘!”哈德森太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指了指客厅右边的房门,压低声音,“不要打扰珀珀!”

      已经快一周了,薇珀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几乎不见人影,连三餐都是她送过去的。哈德森太太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问她她也只是笑而不答。虽然好奇,但哈德森太太也没再多问——在和这对兄妹同居这么多年,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与其追问福尔摩斯们不想说的事,不如去多烤一盘松饼。

      夏洛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那扇门一眼,挑眉,但还是摆了摆手,比了一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从沙发上挪下来,游到茶几边,把脸凑到报纸边:

      “报纸上写名字了吗?”

      哈德森太太被他这副做贼似的模样逗笑了,用手指点着报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移,夏洛克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屏着呼吸。

      “……死者是威尔逊·斯特里奇,”哈德森太太念完这句,又往下看了两行,“重伤的是理查德·罗宾逊。”

      “我知道了,”夏洛克往后一仰,重新倒进沙发里,语调拖得老长,“群狼环伺,这议员可真倒霉啊。”

      哈德森太太没听懂他为什么说“群狼环伺”,但她看报纸上写得惨,也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他那弟弟好像还是坐轮椅的,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有没有人照顾。”

      夏洛克没有接话,客厅里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哈德森太太把报纸翻了个面,正准备看下一版,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说起来,约翰呢?从昨天晚上就没看到他人影。”

      “谁知道?”夏洛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捞过之前的那本书翻了起来,“反正他这么大的人,总不至于走丢了吧?”

      哈德森太太眯起眼睛看着他——她有经验,每次夏洛克有什么不想说的事,就会这样假装看书,好像把脸藏在书后面就能挡住所有问题。

      “你没撒谎吧?”她问。

      “我能撒什么谎?”夏洛克抬起眼睛,表情无辜。

      哈德森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决定放过他。她把报纸翻到下一版,正要继续看,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眼帘。

      “哎呀!”她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夏洛克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怎么了?”

      “原来艾琳已经回英国了啊!”哈德森太太把报纸转向他,指着版面中央那个显眼的标题,“你看,‘知名女歌剧演员艾琳·艾德勒预告伦敦演出’——哎呀,这照片拍得真好看!欸,她这身裙子好像有点眼熟,是不是珀珀厂里做的?”

      “你要是喜欢就跟珀珀讲一声,让她拿一件给你呗。”

      夏洛克说完便又把脸藏回了书后面,在哈德森太太没注意到的地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另一边,莫里亚蒂宅——

      阿尔伯特坐在主位,手里端着红茶,目光洛在对面看着报纸的威廉身上;路易斯坐在威廉右侧,安静地喝着汤,偶尔抬眼扫视两位兄长。莫兰和弗雷德还没下楼,而杰克——老人习惯早起,此刻应该已经在庭院晨练。

      “报纸上怎么说?”阿尔伯特问。

      “舆论已经转向了,”威廉语气淡漠,“说怀特利‘为了政治目的连警察和家人的命都可以拿来当筹码’。”

      “意料之中,”路易斯冷哼一声,又道,“但是怀特利议员手上有我们给的筹码,应该不至于那么被动吧?”

      “难说,”阿尔伯特回答,对上弟弟疑惑的视线,解释,“那份文件一旦公开,基本上就相当于和整个上议院宣战了,所以最可能的情况是,他会用那份文件私下和上议院的人谈。”

      “不过,还是有两种情况,怀特利会选择公开那份文件,”威廉补了一句,阿尔伯特和路易斯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一种是确认他的家人已经全部死亡,或者……”

      “他的家人都活着。”路易斯接上了他的话。

      威廉赞许地点了点头,青年立刻有些羞窘地移开视线。

      “不过,不管他会怎么用那份文件,都要先等苏格兰场先把人找到再说,”将两个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地阿尔伯特不由得露出微笑,“在此之前,我们等着就好。”

      事实证明,怀特利没有让他们等多久。

      当天晚上,加印的报纸头条赫然写着:

      “亚当·怀特利议员公开痛斥上议院勾结□□谋害其亲属。”

      对于某些人来说,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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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学业缘故,保守估计一到两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