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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   1875年,法国巴黎。

      为了庆祝耗资超过四千七百万法郎的加尼叶歌剧院历时十四年终于落成,剧院负责人邀请了当时声名在外的艾琳于庆祝仪式上献唱。当天夜里,结束了长达三个小时的表演疲惫不堪的艾琳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正准备休息,剧团长却在这时推门而入。

      “亲爱的,有你的仰慕者!”剧团长表情平静,但艾琳一眼就知道他在故作淡定——且不论那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他语气中的欣喜满得都快溢出来了。紧接着,不等艾琳有所反应,他转过头对门外的什么人挤出一抹顺从而谄媚的笑,“请稍等片刻,我们的女主演有些害羞……”

      说完,他关上门,快步走到艾琳身旁凑近她耳边小声说:“一位贵族,天哪,亲爱的,要是能从人家指头缝里抠出来一点东西,都够我们整个剧团生活几个月了!”

      听懂他暗示的艾琳倍感无力。

      演员的生活看着光鲜,但他们表演所赚得的绝大部分金钱都装进了剧团长的口袋。像她这种打出了名声的好歹还能拥有单人的休息室和还算可观的酬劳,大部分岌岌无名的演员都只能拿着一份连糊口都有些勉强的微薄的薪资,一边忍受恶劣的生活条件和剧团长的苛责。

      当然,出名也并非全是好处。其中一个坏处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档期,比如后天她就得马不停蹄地赶去意大利进行下一场表演;至于另一个坏处——

      “见面会?”夏洛克问。

      “对,说得好听一点叫见面会,实际上来的大多数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人,”艾琳回答,“你面对的可能有好色的目光、轻浮的调戏、来回磨蹭的身体和肆意游走的手。最夸张的一次是来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天哪,他这个年纪做我祖父绰绰有余,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借着拍照的机会摸我的臀部的!”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说到这里,她抓狂地捂着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

      “那时候你没想过辞职吗?”夏洛克有些笑不出来。

      “我倒是想啊,可是剧团里还有很多年纪比我小的孩子,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是因为家境贫苦被卖进剧团的,是属于剧团长的‘财产’,”艾琳无奈地摇了摇头,“剧团长看重我这棵摇钱树,同意了不让那些孩子接触这种事,也答应了把我赚来的钱拿出一部分给大家改善生活,我没办法丢下他们不管。”

      “所以你后来离开剧团是……?”

      “唉,后来我觉得,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在一些上流人士的眼里,女演员只是高级一点的女昌女支,”艾琳叹了口气,无语望天,“那我不如自己去做,这样赚来的钱全部属于我,我可以把这些钱用在真正有需要的人身上……哎呀,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夏洛克扭过脸。

      他突然低落的情绪让艾琳没忍住笑出了声:“嗯……抱歉,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引起你的同情,是我的错,我把话题扯远了,我们继续说正事吧——”

      十七岁的艾琳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但她只能配合地扬起笑容,告诉剧团长:“您请他进来吧。”

      “哦,不是‘他’,是‘她’,待会儿可别弄错了!”剧团长对她的知趣十分满意,挤眉弄眼地说完,便急不可耐奔向门口,深吸一口气,又换上那副讨好的表情,“是的,她已经做好准备了!您请进、请进!”

      几声皮鞋踩在石砖上“嗒嗒”的脆响之后,走进房间的并非是艾琳想象中衣着光鲜的贵妇(说实话艾琳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是来找麻烦的某位“仰慕者”的妻子的心理准备),而是一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女孩。

      她留着颇为新潮的齐耳短发,头顶深红色蝴蝶结发卡,身着洛可可风格的灰粉色长裙,配合她白皙的皮肤和湛蓝色如同玻璃一般纯净的眼睛,整个人就像一尊精致的瓷器。但艾琳首先注意到的却是她娇小但匀称的体态,与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腰身呈现出病态苗条的贵族女性截然不同。

      “您好,”女孩走到艾琳面前,冲她伸出左手——她并没有戴着起保护作用的手套,艾琳发现她食指第一指节靠近拇指的一侧有些微肿起,应当是长期执笔留下的痕迹——见她呆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女孩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哦……是我的疏忽。”

      她换成右手,艾琳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握了上去。

      “我的名字是薇珀尔,”短暂地交握过后,她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的一位亲属是您的仰慕者,原本是我陪他来看望您,不过他在进门前因为太过紧张临阵脱逃了,所以由我代替他对您进行慰问——表演非常精彩,您辛苦了,艾德勒女士。”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艾琳用一种惊异的口吻说,“你能理解吗,夏洛克?一名贵族对一个演员说‘您辛苦了’,当时剧团长被吓得没站稳摔了一跤,太好笑了,哈哈!”

      “她口中的那个亲属应该指的是墨洛温家的某位,我们母亲在法国的亲戚,前几年我和珀珀去旅游的时候就住在他们的宅子里,”夏洛克为她解释了一些前情,而后挑眉,“不过我想,如果是珀珀的话,她应该会说——”

      “任何劳动成果都应该被尊重。”

      面对她诚惶诚恐的道谢,小薇珀尔回答:“实际上,我来到这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您刚才也听到了,我的亲属非常喜欢您,因此我希望能得到您的一张照片用以收藏。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摄影师已经在门外了。”

      “承蒙厚爱,当然不介意!”

      面对着镜头,在“咔嚓”声响起的一瞬,艾琳熟练地摆出职业笑容。

      “非常不错。”摄影师说。

      闻言,小薇珀尔努力踮起脚,探头探脑地想要去看那张照片,像极了好奇的猫。摄影师笑眯眯地弯下身子将照片摆在她面前供她欣赏,她双手捧着照片,忽地抬头看向艾琳,紧接着又低下头去,几个来回后,她举起照片对摄影师说:“不好看!”

      “我的小姐哟,这已经是这个家伙能达到的极限啦!”摄影师并没有被质疑的恼怒,笑着拍了拍那台笨重的摄影机。

      于是小薇珀尔便不满地瞪了摄影机一眼,小声嘟嚷着,抱怨它没有留住艾琳的美貌——那姿态太过惹人喜爱,以至于在大脑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前,艾琳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请问我能与您拍一张合影吗?”

      “剧团长要疯了。”夏洛克犀利地点评。

      “对,我感觉那时候他随时都要晕过去,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出了这句话,好像被什么蛊惑了一样,说到底是她太可爱了,我实在没忍住,”艾琳掩唇轻笑,“不过她没有介意,所以就有了这张合影,只可惜我的那张在一次剧院失火的事故里遗失了。”

      她看着手中的照片。

      “这件事应该还有后续吧?”夏洛克问,“仅仅这样不足以让你给她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对,你还真是了解她。”艾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夏洛克骄傲地挺起胸脯:“那毕竟我是她最要好的哥哥!”

      “哇哦,”艾琳附和了他的自吹自擂,“后续是,表演完的第二天下午——”

      艾琳在剧院附近的林荫道上闲逛时,发现有几个穿着考究的孩子在取笑一个男孩,不过没过多久他们便自知无趣地散去,于是艾琳走上前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们说我是鞋匠的儿子,不配和他们一起上学。”男孩抹着眼泪。

      他的话让艾琳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面对阶级时的无力感。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无需自卑,孩子,工人是一个伟大的群体——就在几年前,正是成千上万像你父亲一样的工人联合起来,组成了‘国民自卫军’,在侵略者的手中保卫了巴黎。”

      “真的吗?”

      “真的。”

      得到肯定答复的孩子雀跃地离开了。

      艾琳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眼瞳之中的湖——正是昨天才与自己见过面的薇珀尔。这才发现还有人在的艾琳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僵住了——上流人士对那场运动的评价普遍趋于负面,倘若这位小小的目击者在圈子里提起点什么,那等待她的下场只有一个。

      她看见女孩以一种惊奇的、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遍般的眼神将她打量了一番。就在艾琳觉得她要给自己宣判死刑的时候,薇珀尔牵起裙子向她微微鞠了一躬,紧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了。

      “你说的应该是那个轰动欧洲的‘巴黎公社’吧?”夏洛克说,“珀珀当时很关注这场运动,甚至偷偷捐了物资出去,只不过全部被贪掉了,气得她连着几天茶饭不思,写了好几篇文章言词激烈地辱骂……呃,痛斥——痛斥那些组织的虚伪,只不过那些稿件都被麦考夫截下了,没有发表。”

      没想到还有这种内幕的艾琳很是惊讶:“真的吗?”

      “啊,然后她就因为饮食问题病了一场,在那之后她再也不相信任何所谓的国际组织,坚决认为革命的力量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绝不能依靠他人,”夏洛克的语气骄傲,“这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很神奇吧。”

      “这是多少人一生都得不到的感悟啊。”艾琳感慨道。

      “也是从那时起我发现了我的妹妹与众不同,”夏洛克叹了口气,“她的思想和视野远超这个时代,我真担心这朵花还来不及绽放就因为没有合适的土壤而枯萎——当然,就这一点,麦考夫和我有相同的顾虑,所以我们都尽可能将她保护在羽翼之下。”

      “你是担心薇珀尔还不够成熟?”

      “不,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在为自己的理想一步一个脚印地行动着,”夏洛克摇头,“只是当下缺少能让她大展拳脚的空间——这只雄鹰一直在等待一个振翅翱翔的时机。”

      一瞬间,艾琳仿佛窥探到了薇珀尔那不知名的理想的一角——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的猜测过于惊世骇俗,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作响。

      “……”她正欲说些什么,但夏洛克打断了她。

      “我们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夏洛克掀起帘子,转头望向艾琳:

      “麦考夫不是说了吗?有些话还是让她本人亲自告诉你比较好。”

      ……

      “我从一开始就和你们说了,听我指挥、听我指挥!一被挑拨就听不进我讲话了是吧?脑子都不要了是吧?而且你们以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去你的保卫街区!你们的行为除了给巡查的工作添乱,就是连累其他无辜的人受伤,造成这样的后果你们不会感到羞愧吗,啊!?”

      诺佤对因带头冲锋而在与苏格兰场的冲突中受伤的人们耳提面命,几个男人被她训斥得面红耳赤,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把负面情绪一股脑丢出去之后,她转向同样因受伤而被转移到这个临时医务室的警官们:

      “还有你们几个,没什么事了就赶紧滚回去!我可不想苏格兰场以你们为理由在这片区域随意搜查!”

      原本因她的帮助而心怀感激的警官们顿时尴尬得不行(尤其在知道苏格兰场的确会做出这种事的情况下),向走进医务室满脸茫然的薇珀尔告辞之后便纷纷离开了。

      薇珀尔一见这无论医患都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走上前,双手扶住诺佤紧绷着的肩膀,轻轻揉捏直到她放松下来。

      “好了好了,消消气,消消气。”

      她的话让诺佤面色稍霁,看着这群鹌鹑似的缩着身子的人,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这些违纪的人怎么处理?老样子?”

      “嗯,写检讨,扣工资,然后打扫一周公共厕所,”薇珀尔看向他们,“不要抱侥幸心理,老老实实去做,到时候会有人监督你们。”

      “啊——”

      得到了惩罚的人们发出痛苦的哀嚎,但没有一个人对这样的结果发出质疑。

      “鬼叫什么?这么有精神还赖在这里干嘛?当路障吗?”

      诺佤瞪了他们一眼,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个个都低着头灰溜溜地逃出房间。门外传来一阵哄笑,紧接着是气急败坏的反驳声。

      她再次叹气:“都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关键时候还是有人不听指挥,这些人真的能行么!”

      “慢慢来,纪律的建设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薇珀尔安慰她,“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时间。”

      “我知道,但是……唉,算了,你比我更适合指挥的工作,比起我,他们更愿意听你的话。”

      “他们觉得我是贵族,所以潜意识认为应该顺从我,”薇珀尔回答,“虽然这也是需要纠正的地方。”

      “那是后面才需要考虑的事。总之,幸亏你及时赶到,不然这个规模的流血事件免不了手忙脚乱一番。”

      “这是我作为朋友应该做的。你要谢就谢医生吧,马车进不来这里,一些通道又被堵死了,大家都是拎着各种药品和用具跟着我一路跑来的,”薇珀尔摇摇头,看着医务室内忙碌的景象,提议道,“我们去别的地方说,不要打扰医生工作。”

      “好。”

      她们并肩穿过一条浸润在月色之中的幽深巷道,来到一个不起眼的低矮房屋前。

      “那些挑事的卧底怎么样了?”薇珀尔问。

      “我怕暴露你,把他们全部另外关起来了,等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再审问。”

      “那些人注意到你了吗?”

      诺佤无奈地点点头。

      “那就不能放他们走了,一律按你的需求发配上岗吧,”薇珀尔严肃起来,“对于他们是谁派来的,你有什么头绪吗?”

      “米尔沃顿。”诺佤不假思索。

      闻言薇珀尔愣了一下,半晌才迟疑地发问:“是我认识的那个米尔沃顿?”

      “嗯,虽然没有证据,”诺佤坚定地回答,“但我敢肯定,就是他,不会错。”

      “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的直觉,诺佤,”薇珀尔用信赖的目光望向她,“我会暗中调查他的。”

      “谢谢你相信我,珀珀。你是唯一一个愿意不问缘由地无条件相信我的人,”诺佤没忍住露出微笑,“说起来,我们站在这里是在等人吗?”

      “啊,被你发现了,”薇珀尔回以一笑,指了指小巷尽头由远及近的两个剪影,“喏,他们来了。”

      “晚上好,夏洛克先生,”看清来者何人时,诺佤率先向友人的兄长打招呼,而后转向艾琳,“您也是,晚上好,艾德勒女士。”

      “嗯,你好……”艾琳打量着这位带着耳环的修女。

      “这是我的朋友,诺佤·伊格尼斯。”薇珀尔为她介绍,紧接着又为刚来的二人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流血事件的原委。

      “所以你希望我帮忙审讯那群捣乱的人?”夏洛克问。

      “不,让名侦探做这种事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诺佤摆摆手,“其实是实验室那边……”

      夏洛克脸色变了,薇珀尔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夹着嗓子:

      “夏洛克、夏利、夏夏,我最好的哥哥,你就帮我这个忙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这招用都过多少次了?”夏洛克低头对上她那双在月光下亮闪闪的眼睛,僵持良久,最后还是扶额妥协,“好吧,最后一次……真是欠了你的!”

      他嘀咕着,迈开步子轻车熟路地就往实验室的方向去了。

      诺佤遥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嗤笑——谁都知道在得到成品前还会有无数个“最后一次”。

      “对福尔摩斯宝具,珀珀的撒娇,百试百灵!”她对海獭似的揉着笑僵的脸颊的薇珀尔竖起拇指,被调侃的人瞥了她一眼,抬起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腰。

      “他这是?”艾琳好奇地问。

      “我们正在从某种真菌上提取一种能够抑制细菌生长的化学物质,”薇珀尔清了清嗓子,恢复到正常的声音,向她解释,“最开始大哥安排了几个受过我们家资助的生物和化学专业的学生来帮忙,但因为经验不足实验总是遇到各种问题,所以有时候我会拜托化学系出身的夏利来指导他们,不过他对天赋不如自己的人总是没什么耐心——好了,艾德勒女士,我们走吧。”

      诺佤在短暂的怔愣之后反应过来:“你打算带她去那里?”

      “嗯,想让艾德勒女士能为我所用的话,我想我至少要拿出点诚意来。”

      “所以你是想让艾德勒女士给我们的商品做宣传?当代言人之类的?”

      “代言人是什么?”

      “哦,就是一些专门为某种商品或者服务做宣传的知名人士,大概是提起这个人就会想到某种商品的程度。”

      “比如提起麦考夫·福尔摩斯就会想到他代表的政府,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虽然商品和政府不能相提并论。”

      “我懂了,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但至少现在不行,如果这种商业模式获得成功的话,所有大企业资本家都会争相效仿,他们打造一个代言人所花的钱最后都要从消费者身上赚回来,导致商品价格虚高。”

      “好吧,说的也是。”

      “但宣传工作的可操作性很大,比如法尔科纳就会雇佣一些明面上和他们没有联系的人在公共场合戴他们的珠宝。”

      “那你是想让艾德勒女士在社交活动里穿我们的衣服?那也不是不行。”

      “……”

      听着两个年轻女孩一番讨论就决定了自己未来的工作,艾琳有些哭笑不得。谈话的最后,诺佤留下一句“那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便离开了。

      薇珀尔转向艾琳:“请跟紧我,艾德勒女士。”

      她打开了那扇低矮的房屋的门。艾琳跟着她走进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而后惊奇地发现楼梯的尽头竟是一条狭长的隧道。沿长廊步行了二十分钟左右,她们登上上行的阶梯,掀开地窖的遮盖物后,来到了一个宽敞的房间。

      “我们到了。”薇珀尔说。

      “这里是……”

      话还没说完,推门而入的女子在看到室内的两人时惊叫了一声:

      “天哪,薇珀尔小姐!这个点您不好好休息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遭了贼呢!”

      “晚上好,多莉,”薇珀尔熟稔地向她打招呼,指了指艾琳,“这位是艾琳·艾德勒。”

      “哦,那位有名的女演员,”被称为“多莉”的女人讶异地看了艾琳一眼,朝她鞠了一躬,“您好。”

      “请不用这样!”她的客气让艾琳有些无措。

      “不,薇珀尔小姐的朋友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朋友,”多莉表情认真,“薇珀尔小姐,您来得正好,我和一些姐妹按照您说的尽量把白教堂附近的散女支召集起来了,现在她们正在大堂里,您要去看看吗?”

      “这么晚?真是辛苦你们了。”薇珀尔说。

      多莉皱了皱眉:“请别这么说,能为您分担是我们的荣幸!”

      “请问,多莉小姐,散女支是……”艾琳突然插话。

      “就是不属于任何女支院,自己自由接.客的女支女,”多莉回答,看着她因自己的话而变得奇怪的表情,轻笑一声,“您想的不错,我曾经也是,或者说,你走出这个房间能看见的所有人,在遇到薇珀尔小姐之前,都是下贱的女昌妇。”

      “……抱歉?”艾琳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里曾经是一个伪装成医院的女支院,经过一系列复杂的事情,最终转到了我手上,”薇珀尔向她解释,“这里的性工作者大多是因为走投无路才选择卖.身,我担心就算还她们自由也不过是让她们换个地方接着出卖.身体,所以就干脆把她们全部接收了。”

      “薇珀尔小姐收留了这里的每一个人,让人教我们识字和手艺,甚至出钱为我们治病,”多莉深深地凝望着薇珀尔,“您真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

      “我很高兴能帮到你们。”薇珀尔摇头。

      “您总是过分谦虚,”多莉叹气,“我现在带您过去看看她们吧。”

      艾琳跟着她们走出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缝纫机。

      “所以她们现在是为你工作?”艾琳看着这些机械,凑到薇珀尔耳边小声问。

      “不,她们是在为她们自己而工作,”薇珀尔回答,“售卖商品所赚得的钱,在进行汇总之后,抽取必要的成本、弥补亏损的预备金和用于缴纳税收的部分,剩余的利润按多劳多得的原则分配给她们所有人。”

      “这不是强迫她们必须劳动吗?”

      “对,”薇珀尔斩钉截铁,“过往的经历导致大部分性工作者都抱有‘只要出卖.身体就能轻松获得金钱和食物’的想法,最开始让她们劳动的时候很多人都非常不情愿,个别刺头甚至一度差点和来帮忙教导她们的人打起来。”

      说到这里,少女无奈地耸了耸肩。

      “哦,刚开始的时候的确让薇珀尔小姐废了很多心思。”回忆起那段时光,多莉露出了一个怀念又略显羞愧的笑容。

      “不过所幸,无论是性工作者们也好,还是管教她们的老师也好,大家都非常努力,到最后我们的合作社终于还是走上正轨了。”

      “因为大家都不想辜负您的期待,”多莉顿了顿,指着聚集在大厅的人群说,“她们就在那里。”

      大厅正中间,一个穿着与多莉颜色相同的衣服的黑发女人在看见她时喊道:“你怎么去了这么——天哪,您怎么来了!”

      当注意到薇珀尔时,她抑制不住地尖叫。

      “玛丽安。”薇珀尔笑着对她招了招手。

      “您还记得我,哦……”被叫出名字的玛丽安心花怒放地捂住胸口。

      “是的,我记得你,我还记得莎拉、朱莉、凯瑟琳……”她点出了在场所有熟悉的面孔,“我记得你们所有人的名字。”

      “我太感动了!那些早早就休息的人绝对想不到自己错过了什么!”玛丽安捂住脸。

      “好了好了,说正事。”多莉打断她。

      “你这是嫉妒我,”玛丽安不情不愿地说,但在转向薇珀尔的瞬间换上了殷切的笑容,“这些就是白教堂附近所有愿意过来的了,一共十七个人,还有两个顽固分子好说歹说就是不愿松口,我们打算过几天再去劝一次。”

      “我不明白……真的会有人不想过体面的生活吗?”艾琳感到不可思议。

      “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是没有精力追求所谓‘体面的生活’的。更何况,惰性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戒除的,习惯了走捷径的人,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到正道上,这就是我专门请人来教育她们的原因,身体改造和思想改造缺一不可,”薇珀尔说,“辛苦你们了,最好在新的受害者出现之前。”

      “嗐,不辛苦不辛苦,能帮上您的忙大家都很高兴。”玛丽安说。

      “您好,请问,来到这里之后,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一位被召集而来女支女壮着胆子询问这位年轻的话事人。

      “哦,抱歉,是要先解决你们的问题,”薇珀尔愣了一下,紧接着,她灵巧地攀上原先摆着名贵花瓶的高台,在边缘坐下,弯下身子,“都过来吧,离我近一点。”

      人群聚集到她的面前。

      “我不管你们之前是否有人管束,但是到了这里之后,一律听管理员的安排和教育,她们很凶、很严厉、很不近人情,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在这里你们不需要再依靠出卖.身体谋生,我也不允许你们私下接.客,所有人都必须依靠劳动创造财富,无一例外。

      “你们的工资按月结算,赚到的钱,除去上交给国家和留下预防亏损的——这两个部分不会超过总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五——其他的全部属于你们自己,我不会拿走你们哪怕一便士的利润。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之前的生活勉强能称得上富足,相比之下这里的条件可能显得简陋,但我要告诉你们,抱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就算是管理员也和你们的住所与饭食没有区别,因此,请你们强迫自己适应;同样的,之前生活艰苦的也不需要舍不得,我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学会如何正视自己、善待自己和珍爱自己。

      “我也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生了病,待会儿登记的时候请如实相告,这不仅仅是对别人负责,更是对你们自己负责。每个月会有医生来给你们做健康检查,我们这里也修建了专门的蒸气室帮你们缓解病痛,医治你们的特效药我的同伴们正在加紧研究,不用担心,这些都是免费的,你们只需要心无旁骛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还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家里有老人或小孩,请放心地把他们送到我们的学校和养老院,那里有专门的人统一照顾他们。每周一次,你们可以在管理员的陪同下进行探视,防止有人以此为借口私下接.客。除此之外,离开这里必须要打报告,并记录在册,这是为了避免你们借外出的名义私下接.客。只有当管理员认为你们合格的时候,你们才可以自由行动。

      “最后再强调一遍:我绝不允许私下接.客的事情发生,一旦被我发现你们之中的谁偷偷做了,除了罚写检讨和公开批评以外,我还会没收你们之前赚到的所有钱,平均分配给其他努力工作的姐妹。

      “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是你们之中有丈夫的人。届时会有人暗中考察你们丈夫的品性,考核不合格的,你们该离婚的离婚,该断绝关系的断绝关系,我不允许你们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去饲养家里那些好吃懒做、坐享其成的蛀虫,应该断联却还有私下联系的,一经发现,处分与私下接.客者等同;通过考核的,我们会给有需要的人安排合适的工作,你们夫妻一起靠劳动创造财富和幸福——岗位很多,无需担忧。”

      薇珀尔停下了。说了这么多话,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又干又痛,玛丽安适时给她递上了一碗水,她颇为豪放地将其一饮而尽。

      “咳咳,我知道你们之中的绝大多数来到这里都不是自愿的,只是因为惧怕那个徘徊在白教堂的女支女杀手,但是,我,薇珀尔·福尔摩斯,以自己的姓名向你们担保,你们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她站了起来,指向人群身后的大门。

      “好了,现在你们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不愿意加入我们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只给你们十秒钟的时间做决定。十、九……”

      直至倒数结束,所有人都伫立在原地,簇拥着她,仰望那双仿佛闪耀着光华的眼瞳。

      “很好,我很高兴你们全部选择留下,”薇珀尔垂眸望向众人,恍惚间,艾琳竟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种与圣母玛利亚别无二致的悲悯,“从现在起,我们不是贵族与平民的关系,不是老板和雇员的关系,更不是主人和奴仆的关系——

      “我们是朋友,是姐妹,是同志!你们要记住,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未来:一个不再有人受虐待、受歧视、受压迫的未来!”

      说完这些,薇珀尔长出一口气,轻巧地跳下高台。

      “呼,再说下去你们也应该听烦了,”她转向多莉,“多莉,麻烦你们带她们去登记吧。”

      “嗯,您辛苦了,”多莉按了按自己发红的眼角,“接下去的事情交给我们,您赶快回去休息吧。”

      薇珀尔摆了摆手:“那我就不给你们帮倒忙了——我们走吧,艾德勒女士。”

      艾琳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出了这栋建筑。

      “这就是……你想给我看的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我觉得,与其向上位者摇尾乞怜以苟且偷生,不如去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能依靠自己的双手获得幸福的世界。当然,这样的宏大的伟业,光靠我单打独斗是绝对实现不了的。”

      薇珀尔转过头,微笑着伸出了手。

      “所以,你愿意成为,与我、与所有怀揣着这个梦想的同志们并肩前行的战友吗?”

      艾琳怔怔地望着她的手掌——她已经担负着那些误解和嘲笑踽踽独行太久了,以至于当听到“并肩前行”这个词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回过神时,艾琳发现自己的双眼正失控般的流着泪。

      “愿意、我愿意。”

      她哽咽着回答,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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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学业缘故,保守估计一到两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