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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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沉的乌云压在半空，雨线倾洒出来，在窗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霉味和潮湿的水汽，有种腐败的沉闷，像是低劣的红酒的味道。
当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水时，水滴在被短暂抛起后落进砖缝里无数细小的支流，汇入奔腾的河水之中。
艾琳望向街道旁路灯散发出的昏黄而暗淡的灯光，目光空茫，思绪冗杂。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之内，她先是乘坐马车到达了指定地点。当她入场时，一个黑发的纤瘦侍者突然说了句“暗号是红酒”。于是慈善舞会上的艾琳立刻就意识到被泼了红酒的棕发男人就是寄出那封美其名曰为邀请函的威胁信的人，使了点计谋得以与他单独谈话。
然而接下去，事态开始走向失控——在她的追问下，对方告诉了她大英政府所下达的命令是“回收被盗的文件并将艾琳·艾德勒灭口”。就在艾琳质问他既然已经决定杀死自己为何还要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之时，男人却突然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表明了自己的另一层身份——
阿尔伯特·詹姆斯·莫里亚蒂，在身为政府官员的同时也做着犯罪卿的工作。
这样的人，居然想要改变世界……我是否能够相信他呢？
车轮转动的声音停下了，看着近在眼前“211B”的门牌，艾琳抿了抿唇，松开了紧攥着裙摆的双手。
接下去就是等待机会，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取回文件就行。
她登上台阶，深深地吐息了几次之后，换上了平静的表情，将手伸向了门把。而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的一声巨响将寂静撕得粉碎。
爆炸的音响横冲直闯地砸向艾琳的身躯，紧随而来的是阵阵头痛和尖锐的耳鸣。从高处坠落的玻璃烟花般碎了一地，她抬起头，愣愣地盯着窗户中腾起的黑烟，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当终于意识到这动静是从头顶传来的时候，艾琳也顾不上生理的不适，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只见公寓内已经化为一片废墟，烟雾缭绕之中，她首先看到的是背靠着残垣、紧紧捂着右手胳膊的华生，在他的不远处，满脸是血的夏洛克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板上，旁边是狼狈地趴在地板上查看他情况的哈德森太太。
“快跑……艾琳，”夏洛克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扑倒在自己面前表情忧惧的艾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从嗓子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沙哑的声音，“他们说……不把你交出来的话，我们就小命不保……我用‘不知道’搪塞他们之后……”
他的声音到这里就停下了，接替他说话的是紧咬着牙冠似乎在极力忍受痛苦的华生：“他们的身手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我们竭尽全力才终于赶走了他们……没想到他们居然安放了炸弹……”
“总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一个人快跑吧！”哈德森太太握住艾琳的手，凝望着她六神无主的表情。
“可是——”
“快点！”夏洛克痛苦地嘶吼，像一头负伤的狼在咆哮。
这声音将艾琳从恐慌和无措的情绪之中拉出。她看着眼前的惨状，终于下定了决心——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已经没有时间浪费了——提起裙子飞奔下楼梯，拉开底层的储物柜，从中取出一份装着什么的棕色的牛皮纸袋。
地下室没有收到爆炸的波及，文件依然完好。就在艾琳将其取出的刹那，一只手出其不意地从后方伸出，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她手中夺过了它。
“为什么……”她茫然地看着生龙活虎、完全没有刚才半死不活模样的夏洛克，头脑空白，喃喃道。
“可算让我扳回一局了，”夏洛克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这次是我赢了，艾琳。”
华生和哈德森太太先后走下楼梯，与夏洛克一起将她围住。
不顾艾琳的劝阻，夏洛克打开了文件袋，在装模作样地把上面的文字看完一轮之后，他单手捂住脸，看懂暗号的华生立刻提高声音质问道：
“你为什么拿着这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被责问的艾琳露出了一种尴尬而带着些许委屈的表情，小声说：“我从王宫偷来的，又不是知道上面的内容才偷的。”
面对眼前几人不解的目光，她叹了口气，缓缓讲述起自己试图用重要文件威胁皇太子支持改革，以及她这几年来利用交际花的身份讨好上流人士，从而资助贫困的孩子们追求梦想的往事。
“我本来想着，如果能操纵皇太子，就能推动这个国家，”艾琳语气苦涩，“结果偷出了自己根本驾驭不了的东西，还连累了你们……对不起。”
她自嘲一笑，紧接着牵裙鞠躬，向他们致以歉意。
“那么，你们谈判的结果是什么？”夏洛克问。
“只要交出你手里的文件，以及之前弄到的所有情报，政府就愿意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交易地点呢？”
艾琳犹豫了几秒，将交易地点告诉了他。
“你知道个教堂在多偏僻的地方吗？”夏洛克不赞同地说。
“但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了，如果没有这份文件的话，我就完了！”艾琳抬起头，眼神恳切，“请你把它还给我，夏洛克！”
夏洛克静静地注视她的脸，似乎试图从她的表情中寻找任何说谎的痕迹。半分钟后，他率先败下阵来，妥协道：“我知道了，你拿去吧。”
他将文件递到艾琳身前。
艾琳感激一笑：“谢谢你。”
说完，她急匆匆跑上楼收拾自己的物品，一层只剩下了三位原住民。等到确认艾琳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之后，华生连忙询问一脸淡定的夏洛克：
“等等，夏洛克，这和我们之前商量的不一样啊？”
“没错，我们之前不是说好要先稳住艾德勒小姐，等珀珀那边完事吗？”哈德森太太追问。
“啊，之前的确是这样没错，”夏洛克点燃一根烟，“但是现在情况有变。”
“欸？”哈德森太太和华生异口同声。
“以政府的的德行，是绝对不会允许掌握这种程度的秘闻的定时炸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夏洛克冷笑，“只要交出文件就能置身事外？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能从白金汉宫里偷文件的人可不是会被这么明显的假话糊弄的天真小姑娘，但是她却依然坚持完成这项交易。”
“也就是说……”
“和她交易的另有其人，一个同样渴望这份文件、在她看来信誉过关，且能够在国家机器下保护她的人。”
“但是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当然存在，我们之前不是还和他们对上过吗？”夏洛克瞥了他一眼。
华生静默片刻，迟疑道：“你是说……犯罪卿？”
“嗯，还存在其他选项，但这种可能性是最高的。”
夏洛克吐出一口烟，与此同时，艾琳缓缓走下楼梯，她的面容在氤开的白烟后显得模糊不清。
“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是感谢大家的照顾了。”艾琳微笑着说。
接收到夏洛克的眼神，哈德森太太迅速接上话：“我真想还有机会能够和您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啊。”
“谢谢您，哈德森太太，”艾琳垂眸，“会有机会的。”
三人再次将她送上马车，待其行驶出一段距离后，夏洛克转向身旁的两位友人：
“哈德森太太，你去对面那栋楼三楼右手边的房间，告诉里面的人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拜托你去的，让他用电报机发送‘COP’，然后把刚才艾琳说的地址告诉他！”
“我知道了！”哈德森太太抱起裙子冲了出去。
“还有，约翰，你去叫几辆马车，五辆以内越多越好，我去找些帮手，十分钟之后我们在这里集合，然后一起赶去交易的地点！这次能不能抓住那家伙的尾巴就看我们的了！”
华生毫不犹豫地点头：“嗯！”
……
树上的鸟被马车的声音惊扰，“嘀哩嘀哩”地叫了几声以示不满，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位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你了。”
前来开门的是一位裹着长袍、面容苍老的妇人。她举着烛台将艾琳引入昏暗阴森的教堂，带着她走进了忏悔室。教堂已经荒废许久，用来分隔忏悔者和告解员的木质栅栏有些许破损，借着微弱的光源，艾琳在裂缝之中看见了一只包裹在深紫色丝绒手套之中的手。
“按照你的要求，我把文件带来了，”艾琳举起文件袋，对隐藏在暗处的男人说，“我再确认一遍，只要把文件给你，你就能保证我的安全，对吧？”
“当然。”对面的人回答。
“我知道了，”艾琳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文件交出去，却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腕，将她吓得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夏洛克？！”
听到这个名字时，坐在屏障另一边的阿尔伯特嘴角微微扬起——夏洛克的到来在威廉的意料之中，然而在艾琳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夏洛克，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为了保护你啊。”
“保护我？”
与她此时焦虑的表情截然不同，夏洛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调平静而从容：“你放心，有我在这里，你会没事的——不过在进入正题之前，我要先和这位‘老朋友’叙叙旧才行。”
艾琳凝望着他，那张隽秀的脸上自信而张扬的笑容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的安全感。知晓对方是为了自己才出现在这里，她张了张嘴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于是便安静地退到了夏洛克的身后。
“好吧，既然您这么要求的话——您想和我聊些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短暂的静默之后，阿尔伯特说。
“哦，这就把文件当成你的囊中之物了吗？”他话语中势在必得的自信让夏洛克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太有信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落下，他丢出一记响炮，身穿警服的人群立刻从暗处窜出，将教堂团团围住。
“苏格兰场怎么会在这里？”艾琳惊声问。
夏洛克白了她一眼：“笨蛋，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就来这里找你啊？”
从线人那里知道这群人并不是真正警察的阿尔伯特并不紧张：“所以，你现在就要让他们逮捕我吗？”
“当然不是，这么做只是为了验证我的一个猜想，”夏洛克回望过去，只不过在障碍的遮挡下看不见，“苏格兰场里果然有你的内线。”
“显而易见。”
“好吧，我还期待你会更慌乱一点呢。”
“发现这一点这对名侦探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早就有过心理准备。”
“那我就把你的话当成夸奖收下了，”夏洛克不为所动，“话说回来，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的声音很熟悉——诺亚迪克号上指认布利兹·恩德斯的人也是你吧。”
阿尔伯特挑眉，未置可否，而夏洛克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机密失窃这种严重的国家安全事故，除了当事人，能接触到的的应该就只有被派来回收文件的人了——哈，犯罪卿的手居然已经伸到政府里了，真想看看那家伙在知道之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综上所述，”夏洛克收敛了语气中的嘲哂，“犯罪卿是一位在政府当值，且职位不低的贵族子弟。”
完全正确。
艾琳和阿尔伯特不约而同地想。
“精彩的推理，”屏障对面传来一阵孤独的掌声，阿尔伯特赞赏道，“但是我想，名侦探特地找过来，应该不仅是为了这么简单的目的吧？”
“瞧你说的，难道我就不能是为了感谢你让我体验了一次当犯罪嫌疑人的感觉而来的吗？”夏洛克说，“只有你一个人？你的那些同伙没来？”
“当然不是，就像你一样，我不可能毫无准备就来赴约，他们都在等着接应我，”阿尔伯特回答，“就算真正的苏格兰场在这里，想要顺利脱身对我来说也轻而易举。”
“难不成你以为我拖延时间是为了等那群不堪大用的家伙赶到这里？”夏洛克挑眉，“那你还真是太小看我了，你既然在政府工作，那必然知道我的姓氏到底代表了什么——”
他话语之中未尽的含义让阿尔伯特骤然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在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时达到了顶峰。
“嚯，我们的主角终于登场了！”夏洛克侧脸看向身后，用讽刺的语气说。
“我可是接到消息就一刻不停地赶过来了，稍微体谅我一下吧，夏利。”
说话者摘下帽子，缓慢从黑暗之中走出。
……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
拿着手下传来的“贝克街发生爆炸”的电报，在最初的惊惧之后，意识到这大概是夏洛克的计谋的麦考夫烦躁而疲倦地按着自己的眉心，深呼吸以平复心情，甚至没注意到门是什么时候开的。
“什么事，珀珀？”他抽空抬头看了来人一眼，“抱歉，我现在很忙，你稍微等——”
麦考夫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薇珀尔走到了办公桌对面，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棕色的密封袋。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意识到薇珀尔手中拿的就是政府所苦苦寻觅的情报，然而“国家机密在妹妹手中”实在过于魔幻，以至于足足经过了十几秒他的大脑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从哪里找到它的？”麦考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薇珀尔将密封袋推到他面前：“在公寓的地下室里。”
“真亏你想得到这一层。”麦考夫将它打开，开始检查其中是否有缺失的文件。
“毕竟你那天早上刚提醒夏利要‘小心女人’，后脚艾德勒女士就入住了公寓，我想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演员，犯不着你特地抽出时间给出警告，”薇珀尔回答，“再加上她之前住的地方已经烧毁了，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应该会藏在公寓里，所以我就让夏利支开了她——不过也的确藏得够隐秘的，我找了老半天呢。”
说到这里，她耸了耸肩。
“那么艾琳·艾德勒现在人在哪？”
“应该还在公寓，和夏利他们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们公寓发生爆炸的时候魂都快飞出去了？”
“……”
“说话，薇珀尔·福尔摩斯。”麦考夫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事先说明他炸公寓和我没关系哈！我只是让他帮我稳住艾德勒女士，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做，真的！”突然被叫到全名的薇珀尔猛然一悚，赶忙为自己开脱，“不过我觉得夏利应该是记仇艾德勒女士让他吃了大亏这件事吧！”
“天呐，他都多大的人了……”知道这的确是夏洛克能做出来的事，麦考夫扶额说出了一个不太符合他气质的感叹，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后怕，“不管怎么说，你们没事就好……算了，不提他了，来说说你的诉求吧。”
“把处置艾琳·艾德勒的权利交给我。”
“可以，我批准了。”
麦考夫的果断让以为这会是场拉锯战而提前打好了腹稿的薇珀尔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呃，你这就同意了？”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我错了我错了哥哥！”
本意只是为了逗逗她的麦考夫对她认错的态度非常满意：“你很好奇我为什么这么爽快？”
“嗯……有点。”
“因为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麦考夫掸了掸那沓文件，“至于艾琳·艾德勒本人，她可以是一名普通的演员，也可以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病人，甚至可以是俄国派来的间谍——但是不论如何，我相信你有让她保持安静的能力，对吗？”
“……请不要把我说得和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一样。”
“只是打个比方，”麦考夫微笑，“不过有一件事我非常好奇，你接管艾琳·艾德勒是为了什么？”
“这个嘛……”
……
“可惜没来得及听她说出理由，‘计划有变’和‘鸢尾教堂旧址’的情报就传过来了，”麦考夫语气遗憾地说完，话锋一转，“就是这样，艾德勒女士，今天过后，对你的追杀令就会撤销了。”
“所以现在她人呢？”夏洛克问。
“她朋友现在居住的区域爆发了小规模流血事件，一个人带着医生匆匆忙忙赶过去了，”麦考夫解释道，“好了，夏利，你带艾德勒女士离开吧，接下去我想和这位不愿意露脸的先生单独聊聊。”
他的话让阿尔伯特与在暗处监听着现场情况的人心里顿时一紧。
“你让我走回城区？”夏洛克瞪大眼睛。
“我已经让人把你的朋友们安置好了，爱德华会把你们带到她那里，”麦考夫转向艾琳，“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困惑，艾德勒女士，但有些话还是让她亲口告诉你会更好——总而言之，我的妹妹很看重你，希望你不要让她失望。”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麦考夫将双手背在身后，望向从阴影之中走出来的人。
“虽然早就知道你绝非等闲之辈，但你还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他环视一圈，接着说，“不过我也不介意充当一次有耐心的神父，花一个小时的时间在这个教堂里聆听你的‘忏悔’——如果你给出的理由不能让我满意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对吧？”
麦考夫似笑非笑地盯着那双缀满了警惕和凝重的翠绿色的眼睛。
“阿尔伯特·詹姆斯·莫里亚蒂中校。”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