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钱刀笔军在 ...
-
周围的人无不用羡慕而敬畏的眼神，看着楚鸾手中的那把金刀。那是一件武器么？不，那是皇权的象征！
“这位是甜水卫蔡指挥使吧。”
武公公衣决飘飘，神色高傲冷漠，与面对楚鸾时的热情不同，他是见了什么人就摆什么样的谱，“陛下也给你升了一级勋官，赐锦缎五十匹，世袭永业田一千亩，还不谢恩？”
蔡指挥使整了整衣冠，恭敬地连磕了三个头，浑身冒汗，声音艰涩：“下官……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就这？
五十匹锦缎，打发叫花子呢。
他原本以为，凭借着斩杀福本的军功，至少能离开甜水县这个鸟不拉屎的贫穷瘴地，升任到涯州做一名三品参将，或者在涯州水军都督成雷的麾下，做一名水军总兵。结果可倒好，这种实授实权的擢升屁也没有，只乔模乔样地封了一级勋官，勋官有个鸟用。策勋十二转，十二级勋职，只是虚衔罢了。至于那一千亩勋官赐田，蔡家百年来在甜水县兼并了那么多土地，差这点么？
成同知嘴角向下撇着，似一张弓，形成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也没有任何封赏。
捷报文书上，是提了一嘴他的“运筹之功”的。可皇上似患了眼疾，假装没看到。
圣旨宣读完毕，各种封赏锦缎财物，纷纷由小火者搬进来。墩堡当即大摆宴席，招待远道而来的天子使臣。甜水县的乡绅乡宦们，也纷纷前来庆贺。
“武公公——”
成同知的脸上洋溢着讨好的笑容，谄媚道，“您自京城远道而来，累了吧。下官给您锤锤肩。”
他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不会把不悦表现得那么明显。
武公公啜饮了一口白酒，斜昵了他一眼：“成刺史的弟弟？行，你来锤背揉肩。”
成同知笑得如一朵盛开的菊，屁颠屁颠哈着腰，给这位御前太监服务，满嘴阿谀奉承之辞：“武公公您日理万机，下官能有机会伺候您，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武公公就这么任由他捶捏，大概一刻钟后，道：“你这手法不错，比平日里捶腿的小火者，伺候得舒服。”
成同知心如鼎沸五脏若焚。
他堂堂一个地方从四品文官，竟然被拿来和宫里最低等的太监小火者相提并论！小火者中不乏倒尿壶的！
但他还是忍住了，始终保持着卑躬屈膝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官亦有运筹之功，为大军出谋划策，擒住了倭寇魁首福本，缘何没有封赏？”
“赏了啊！你们成家赏的最重！”
武公公扬起下巴，表情夸张，煞有介事道，“成刺史和成同知的功劳，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你们兄弟为社稷分忧，陛下特别恩典，让你大侄子成少铭入东宫做了七品太子舍人，帮太子编纂《孝子经》《春宫要录》，成少铭就是太子潜邸之人了，未来太子继承大统，成少铭辅佐有功，至少是个宰相之才。”
成同知僵硬了。
好处都是大哥和大侄子的，他一根毛也没捞到！
而且，给成家的封赏看似给的高，但太子舍人只有七品，亦无实权，就是帮太子编书，整日泡在书库里搞摘录写文章，是碰触不到政治核心的。未来封宰相，更是没个定谱的事儿。
楚鸾坐在武公公对面，听到这话，努力憋笑。这不就是标准的老板给员工画大饼么？
宣明帝正值壮年，再活二十年没问题，等到太子继位，成少铭已经编了二十多年的书，这下一任宰相之位，怎么看也是刘家人的，轮不到成家人。
武公公拍了拍呆滞的成同知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们成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等到令侄随太子升任上来，成同知说不定有机会入京位列九卿。”
成同知想哭。
就算太子登基，成少铭作为潜邸春宫旧人能升任上来，也是优先帮扶亲爹成雷，自己这个族叔就算熬白了头发，两腿一蹬入土，可能都没机会当上京官。
“年轻人，要有耐心。”
“可……可下官已经四十岁了，不再年轻。”
“四十岁正值壮年，陛下也是四十，按照成同知的意思，皇上老了么？”
“下官诚惶诚恐，实在不敢！”又跪下来哐哐磕大头。
几句话的功夫，武公公就把他收拾了一顿。
成同知败下阵来，耷拉着脑袋，眼神空洞，无精打采地靠在客堂的楹柱边上，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仿佛失去了希望。
蔡指挥使的眼神宛如阴郁的毒蛇，恶狠狠地瞪着被人群簇拥着的谢云鹤和楚鸾，心中的嫉妒几乎凝聚成了实质：“如何？跟那死太监打探到了么。”
成同知一声重叹：“陛下让涯州刺史长子入东宫，封太子舍人。我是没指望了。”
蔡指挥使眉头紧锁：“陛下也太偏心了！实际的东西，只给了谢云鹤和楚鸾。一个县城卫所，竟有两名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按规矩，也该给蔡大人晋一级，结果现在搞得这么尴尬。这甜水卫两个指挥使，以后听谁的？”
“谢云鹤有鸾鹤营，陛下还允许他再设一水师营，他去管他那两个营，休想染指甜水卫的那两千军户！”
蔡指挥使可不想被架空，他心中憋屈不已，喝了两杯闷酒，就提前离开墩堡。
墩堡内，前来庆贺之人，络绎不绝。楚鸾也大大方方地佩戴上御赐金刀，任由他们欣赏。
军户们盐丁们女医们，还有作坊工厂的员工，工程队的，都放假一天，前来堡内参加庆功宴，猪宰了二百头，羊二百头，鱼千条，白米白面更是敞开了供应，醉飘香的低浓度浊酒一车一车地拉来，大伙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胡吃海喝，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宴厅，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吃饱喝足后。
武公公随着楚鸾来到了花露水作坊。
“公公您且看，这是春夏新款，桃香花露水，海棠花露水，樱香花露水。”
“这桃香好。”武公公陶醉地嗅了嗅，“初闻似一缕缕轻纱，再闻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香味含蓄且柔软，咱家甚是喜欢。”他试用了一下，很快把脖子胳膊都给涂抹上了。
春风一吹，凉丝丝。
“能得武公公欢喜，是这桃香花露水的造化，这五大瓶，您带回去慢慢用。”楚鸾奉上五大瓶桃香1L装。
武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几乎咧到了耳后根：“楚爵爷真是善解人意，咱家如今每晚都离不了这个，沐浴后都要全身涂抹一遍，夜里睡觉凉快。”
楚鸾表示理解。
毕竟古代没有空调，花露水是高浓度医用酒精做的，擦在皮肤上挥发带走热量，能不凉快么。
“干爹卫督主亦是如此，楚爵爷，您看着每月八千瓶实在是有些不够用，能不能增到两万瓶。入夏之后，这宫里的娘娘们，有钱的勋贵们，也需要凉凉爽爽的不是。”
“没问题！”
楚鸾一口应下，“公公您赶巧了，花露水作坊三月份的时候，刚好扩招了员工，设备也增了三倍，您需要的数量绝对能供应的上。”
不止花露水作坊员工人数从五十，扩招到了二百，水泥作坊、白酒作坊、精盐作坊全都扩招至二百员工！
说是作坊已经不合适，此等规模，称得上一个小型资本工厂。
唯一不妙的是，合格的打工人不够用。
她想要的是那种能识五百个字，会做一些简单计算的打工人。此次扩招的员工，一半都是从墩堡夜校里选的，一半是目不识丁，被选入后，会要求进行再教育培训。
武公公参观了扩招扩建后的花露水车间工厂后，叹为观止：“楚爵爷实乃大才，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作坊里的工人竟然有两百之众。京城里超过两百员工的作坊，可不多。楚爵爷给这些工人发多少工钱？”
“一两银子的月钱。”
楚鸾笑道：“这驱蚊花露水的生意好，还不是仰赖公公们庇佑，那两百工人也都念着公公们的恩德。”
武公公颇为诧异：“工钱竟然如此之高？田土耕种，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啊。”
一年就是十二两工钱。
哪个自耕农，一年种地能种出价值十二两银子的粮食来？
“不错，与工厂作坊相比，种地的利润实在是太薄。所以，我一直鼓励辖区内有能力者，兴建作坊，可以是纺织作坊、造纸作坊、书坊、酒坊等等。”
楚鸾有自己的盘算，“如此，他们意识到作坊手工业能挣大钱，就没有什么兴趣，再去大肆兼并平民的田地了。”
作坊多了，就业机会也会变多。许多无家可归、无田可种的流民，也就有了生路。
所谓的有能力者，包括投靠自己的卢长公子、宗楚客，也包括跟着谢云鹤打仗的军功集团，一些被提拔上来的总旗官、百户长，已经攒了不少军功人头银，再攒个两三年估计就够开作坊了。
楚鸾不希望，像郑大钱、老王、李松、斡道谦、陈实、老徐、鉴空这批有能力的旗官百户千户，日后变成恶龙，有了钱和军职之后，也开始搞兼并土地那一套，压榨剥削底下的人。与其让他们变成军功地主，不如让他们变成军功小资本家。
“楚爵爷的想法，真是别具一格。”
武公公听得一愣一愣，北方的缙绅、勋贵们最热衷的就是田地，老祖宗传下来的观念，就是要置田置宅，田越多越好。京城里那些巨擘世家，哪个没有几十万甚至百万亩田地。
走出工厂，来到墩堡“人”字形门市街道上。
“食铺、客栈、货店、衣铺、粮铺一应俱全，街道都是水泥驰道，如此平坦宽阔，连京城的官道也远不及此啊！”
武公公越看越觉得心惊，这冷灶，日后定能成为极大的热灶。
楚鸾热情道：“公公若是喜欢，免费给您和卫公公门前修一段儿。”
武公公畅然大笑。
接受了这份心意。
“对了，咱家此次来，还准备订购一批白酒。许多京官喜欢。”
“好说，十五两一坛批发价给您。”
“哦？咱家怎么听说，楚爵爷批发给成家、蔡家是二十两银子一坛。”
“那是外人，武公公与我情同知己，卫公公更是我和云鹤的贵人，莫要如此生分见外，给你们是内部实惠真心价。”
武公公与她对视了一眼，彼此会心一笑，笑容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心照不宣的狡黠。
活脱脱一只老狐狸和一只小狐狸。
武公公永远无法适应涯州的炎酷气候，五月天比京城的七八月还要热，他每天都穿着最薄的直裰，全身最少涂抹三次花露水。参观了“京观”之后，他感到极为震撼：“谢指挥使善于排兵布阵，斩杀那么多倭寇，仿佛是为战争而生。”
不通人情世故，是个好将军，这辈子，大概率也只能是个将军了。
但——
武公公犀利深邃的眸光，落在楚鸾身上，她不一样！
三千鸾鹤营，两千水师营正在征募兴建中，加起来就是五千甲胄精兵！再加上两千匹战马，十二艘福船，二十艘朱印船！这个兵力，足以在甜水县称雄，若是再发展个一两年，把涯州刺史成雷斗倒，成为割据涯州的军阀指日可待。
谢云鹤会打仗没错，但他更像是楚鸾手中的一张牌。
钱刀笔军均在她手，非天崩不可破！
阳光透过京观人头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面上，武公公下了一个决心，他要给自己和干爹谋个退路。
“楚爵爷，日后咱家和干爹自朝中退休，就来你的墩堡里养老，安度残生。”
“哈哈哈！公公和卫督主正如日中天，您二位都是策谋深长之人，陛下离不了。”
“哎，这朝中波云诡谲，如履汪洋，如临惊涛，刘国舅和士宦文人早已恨我等入骨。”武公公见她闪烁其词，惆怅一叹，“远不如楚爵爷这南方边庭小县悠闲自在，不如卖两间砖瓦水泥房给我和干爹。”
楚鸾沉吟片刻，不再推诿：“好。”
卫督主和武公公，要的不是两间砖瓦水泥房，而是大厦将倾时，她和谢云鹤的军事庇护。
宣明帝四十岁未能亲政，说明皇帝能力不行，他无大才，殚精竭虑，也改变不了刘党祸国的现状。依附着宣明帝的太监们，自然清楚这一点，只要皇帝一倒下，他们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刘国舅若是一个不高兴把宣明帝废了，立更听话的太子，卫督主和武公公也会被血洗清算。
武公公在墩堡住了四日，挑了两栋最满意的海景砖瓦水泥房：“房价几何？”
“内部价，五两银子，接受定期还款。”
“喔，真便宜。我和干爹有福了。”
言罢，掏了十两银子。
楚鸾给了两张房契，记录入墩堡房产户籍中：“武公公此次回京，我们墩堡的送货旗队怕是无法沿途护送了。”
“不一起走么？”
“怕耽误您的行程，是这样的，我准备在从甜水县至京城的这条运货路线上，路过的十四个州郡内，各开一家南货铺，卖些花露水、白糖、白酒、海产品什么的。”
“这是好事啊。那就预祝楚爵爷的南货铺，在各地生意兴隆了！”武公公笑眯着眼睛，语带欣赏，“铺子开在运货沿途边上，也能让押送的士兵们歇歇脚。”
“是这么个打算。”
楚鸾粲然一笑，“之前几个月送货的时候，已经让斡老四盯梢着，选好了开店地址。此次准备先在涯州郡桐县的官道边上开一家，隔壁青州庞县开一家。”
分批来，一次开两家南货铺，七个月，就能把沿途十四家铺子全给开出来。
武公公没多想，在必经商道附近开铺子是大商贾、勋贵们常用的手段，他没觉得楚鸾这个行为有什么问题：“既如此，那咱家就先行一步。这是东厂令牌，如果开铺子时其他州郡官员不肯行方便，出示即可。”
开两家南货铺肯定要耽搁时间，他还急着回京复命呢。
楚鸾亲自相送三十里，依依惜别，满脸的离别愁绪，用帕子轻轻地擦拭泪水，戏做足。
直到武公公走远了，她还是一步一回头，每一次回首，都是一次眷恋的凝望。
谢云鹤酸溜溜道：“我打仗的时候，你都没这么送。”
楚鸾打转的泪水，瞬间消失：“你在家门口打倭寇，有什么可送的。我在盐场惠民药房一抬头，就能在城墙上瞅见你。”
“那为夫若是出远门打仗呢？”
“我会随军负责粮草后勤，医疗补给。”
“……”
他永远都得不到一步一回头含泪深情凝望的待遇了是吧。
楚鸾目光炯炯神色坚定：“云鹤，这沿途十四家南货店，店面要修的普普通通，地下仓库要修的非常大非常坚固，至少要能装千石粮食、百石精盐、百石白糖。”
一万士兵，一日需米约二百石[1]，一家南货铺的粮仓，至少要储存十日的粮食两千石！
精盐是日常不可或缺。
白糖更是战略储备物资，可以直接补充血糖能量，且体积极小。白糖易储存不会生细菌，撒在伤口上还能止血。二战时期，美国士兵能用一块碾压成方块的白糖睡到棒子国女人；百事可乐能用白糖水，换来苏联一整支海上舰队！
白糖在华夏属于管控资源，超市购买超过额定数量都要身份证登记。如果能够制造火药，加点儿白糖进去立刻会变成爆炸力翻十倍百倍的大伊万！
这次皇帝御赐了金刀，蔡家二小姐曹蔡氏又来找她了，不止分红又增加了一千两，更把白糖的许多权利还给了她，目前，楚鸾已经在堡内同时开了三家白糖作坊，招了六百名糖工，大批量生产白糖，不走私，只是作为战略物资储存囤积。
“你开南货铺，是为了作为军队资源补给驿站？”
谢云鹤的心跳声似鼓点般急促，他喉咙发干，耳边她发出的每一缕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从涯州一路开到京城，一十四州，一十四个军粮补给站。”
她竟……如此大胆！
楚鸾的眼睛清澈如水，柔顺的青丝在春风中随意的飘动，俨然是个十四岁天真无邪的少女：“就只是南货铺子啊，做点小生意，卖点小商品，能让咱们的运货队伍喝杯小茶。我从来没有想过入京勤王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