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 74 章 坚壁清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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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该死的臭女人，给她脸了！”
朱印船上，一个东桑海盗打手神色阴鸷，身着腹卷，这是一种步兵水兵常用的轻形铠甲，皮片和铁片组成，没有什么复杂的装饰。
他抽出武士刀，刀锋雪亮。这种武士刀，起源于汉代的环首刀。
“还敢让我们去喝马尿？是可忍孰不可忍！”
“头儿，她没把森先生放在眼里，咱们得把白酒给抢过来。”
倭寇们无不义愤填膺，杀气腾腾。
被称作“头儿”的男子，头盔装饰非常夸张，华丽似鹿角形状向上弯曲。他身量不高，方形脸，嘴巴很阔有一双眼睛的五分之四长。他抬起胳膊，狗腿子立刻殷勤地帮他套上防护胳膊的笼手，他张开五指，狗腿子帮他戴好防护手背的手甲。
福本原本是森先生手下十二家臣之一。
因为去年弄丢了一批货，所以遭到主子厌恶，被逐出家臣之列。掌管的船只，也从四十艘朱印船锐减至二十艘。他曾经负责的那条贸易线，森先生给了别人。为了重新获得森先生的重视，他绞尽脑汁。
森先生春节时期，应邀至刘道台家中宴饮。席中，刘道台一个姓周的亲戚献上坛子独特的白酒，浓香扑鼻，中人欲醉。森先生品饮之后赞不绝口，喝了足足三斤！福本听闻此事后，知晓翻身的机会来了。他联络上周指挥佥事，要求连线白酒的酿造者，大批量购入。
福本原本以为，楚鸾不过是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很好对付，二十两银子一坛能够轻松拿下，谁知对方“贪心不足”，就是不肯松口，连续三次加价，五十两不卖、七十五两不卖，一百两还是不卖！真真是岂有此理！必须要干她！
经过了数十日的哨探，彻底查清楚了楚鸾的底细和产业，结果令福本感到震惊——两家盐场拥有千名盐丁日产五千斤粗盐。仅仅是这一项，月入至少十多万；此外，风靡涯州的驱蚊花露水，竟然也是她的！
这女人是头大肥羊，她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在甜水县做生意，是因为未婚夫谢云鹤有三千兵力三座军事墩堡。
“先洗劫盐场，盐场资源多。”
福本指着桌子上一张手绘的甜水地形图，非常简易，标注了三个重要的点：
一，沿海的盐场。
二，盐场和墩堡之间的半断门市街道。
三，墩堡。
“那条新建的墩堡门市，街道上几十家店铺，有米行、牲口行、粮草行、花露水行、白糖铺，生意很红火，东西很多，一并给劫了。”福本的眼中划过浓烈的贪婪，“这还只是半条街，墩一堡和墩二堡之间还有半断街，加起来近百家铺子，这位楚子爵能量不小啊，能把甜水县有头有脸的乡绅乡宦都吸引来开店。”
“抢他娘的！抄家伙做买卖了！”倭寇们发出兴奋的呼声。
朱印船队靠岸。
福本率领着水手海盗倭武士们，似蝗虫一般涌向陆地，他们有的推着破城的撞车，有的抬着登城的云梯，有的手持弓箭背着箭袋，有的抽出倭刀太刀，黑压压地席卷而来。
盐场自从恢复生产之后，早已不再是残垣断壁和荒废田地，而是萌发出了新气象，除了两千盐丁在此居住之外，还有盐丁的家眷居住在盐场外围区域。
因谢云鹤事先已派遣夜不收小队刺探过，猜到最近会有倭寇来犯，所以他已提前下令坚壁清野。
盐场加固防御；盐场外的家眷住户，全部军事转移，土坯房内的粮食物资通通搬走；春季早稻刚刚插秧尚未成熟，无稻麦可收。谢云鹤就让士兵把盐场外、墩堡外广袤的野外地域里，蔬菜田能摘得全都摘了，所有的野果野菜，像覆盆子、刺莓、马齿苋、蕨菜、苋菜等等，能挖的全都挖了带回堡内。甚至连牛蹄岛上的野鸭子，十天抓了好几百只，饲养在堡内。
这并非竭泽而渔式扫荡，而是不想留给倭寇大军吃。倭寇乘船来犯，船上只有干粮，最多海里打点鱼吃，是不可能有蔬菜果品之类的。五千人之众，粮食最多携带十天。吃完之后，若是十天仗没打赢，后勤补给跟不上，又没抢到新粮食，饿着肚子的倭寇们自然会溃败而逃。
坚壁清野，乃是高级将领坚守城池时，使用的手段。专门对付那种远道而来的敌军。
“八个鸭肉！什么也没有。”
福本的武士海盗们，从朱印船上下来，首先就涌入了沿海一个小盐村里。
小盐村是依附盐场而存在的，由于楚子爵给的月工资很高，在甜水县遥遥领先，所以盐丁们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他们自己在场内有砖瓦房大通间宿舍住，他们的家眷在盐场外聚居起来。小盐村非但不破烂，反而四处可见不错的房子，挂起的渔网。
“混账！外面看着挺气派，一头猪一头牛也没有！”
“别说是猪牛了，一粒米也没有。驴日的，院里的小菜园，蔬菜全连根拔起，只剩下一个个土坑。”
倭寇们气得不浅，他们已经习惯了下船后先屠村，男的杀了，女的奸了，粮食鸡鸭蔬菜吃了，钱财抢了，这还是头一次，下船后扑了个空。小盐村百来个农家院子，院中不见家养的鸡鸭鹅，连院落里的小菜畦，一片菜叶子都见不到。
福本很愤怒，点燃一把大火。
熊熊的烈焰几丈高，黑烟浓雾滚滚，热浪蒸腾。
盐场内。
盐丁们和家眷，看见外头小盐村的方向火光直冲云霄，不少女人和孩子都难过地哭了起来，呜呜悲声一片。
“爹爹，家烧没了。”八岁梳着团子髻的小女孩儿，流下了一串小珍珠，“我的小木床，嘤嘤嘤。”
她从五岁记事起，就跟着爹爹流浪，是甜水县千万流民中的一员，整日睡大街、睡桥洞、睡土坡山洞，不是要饭就是跟野狗抢食吃，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爹爹剃了头喝了很苦的驱虫药，在盐场找了份盐丁的工作，她再也没饿过肚子，爹爹说盐场里管饱，还经常揣着两个香喷喷的白面馍馍回来给她吃，她以前吃的都是又酸又臭的黑馍馍。爹爹用两个月的工钱，在小盐村盖了间温暖的土房子，小床是杉木质的，料子很好，样式也巧，是墩堡工程队匠户打造的。
钱有粮今年二十四岁，妻子生女儿的时候难产去世。他家里世世代代都是盐丁，因缴纳不起官府沉重的盐课折色银，他带着年幼的女儿逃跑，当了三年流民讨吃要喝。
他轻轻地擦了擦女儿的眼泪：“等倭寇被谢大人打跑了，爹再攒钱给你盖新房。”
团子髻的钱小香问道：“打得过么？”
钱有粮笃定道：“俺相信谢大人。小香，你别待在盐场了，楚政委正在转移家眷，把女人孩子往墩堡内送，那里比盐场更安全，你赶紧跟着去。”
“那爹爹你呢？”
“俺领了一件棉甲、一张牛角硬弓、一壶铁簇箭，要跟着谢大人杀倭奴。”
钱有粮吃了两个月饱饭，身体逐渐养起来了，再加上百户长郑大钱对盐丁们的操练，他已经能够拉开一石之力（120斤）的牛角硬弓。他感觉，若是再这么吃半年，二石之力的牛角大硬弓也能拉开。
钱小香很担心爹爹，但还是坐上了转移车队。
“小姑娘，头和身子不要伸到车窗外面，太危险了。”
楚鸾把团子发髻的圆脸萌娃，从车窗塞了回去。
钱小香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我看爹爹，怕以后看不着了。”
楚鸾心下一软，揉了揉她的团子髻，柔声宽慰道：“不会的，最短三日最长半个月，你们父女就能团聚。”
钱小香的眸子瞬间亮如琉璃：“真的？”
楚鸾也不确定，战场刀剑无眼生死有命，但为了给娃娃信心，她还是用极肯定的语气道：“真的！要对你爹爹有信心。我跟你讲，谢大人很厉害的，他在北境杀过数万鞑子，区区五千倭奴，根本不足为虑！”
“嗯嗯。”
钱小香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止住了。
楚鸾对着车厢内数百名妇人道，“哪位好心的大姐能帮忙看顾一下这个娃娃？刚才登记的时候，显示她只有个盐丁父亲，是单亲。”
这些盐丁女眷一听这女娃如此可怜，好几个一起上前抱着钱小香远离窗户的位置，防止她继续探出半个身子往车窗外头张望，这水泥驰道马儿跑得极快，一个不慎，孩子就会从车窗掉下去。
“政委放心，这娃娃交给我们了。”
“楚爵爷您先忙，俺们会把小香安全送到墩堡的。”
楚鸾得了保证，不再逗留，继续去安排别的转移车辆。这种大型军用车架，车厢有房子那么大，不止可以装载辎重，而且一次性拉百人毫无压力。
盐场现在只剩谢云鹤驻扎的精兵，盐丁辅兵，女医辅兵，以及那位胆小如鼠的周指挥佥事。
自感官剥夺实验之后，周指挥佥事就变得战战兢兢。
此刻，看到三道笔直狼烟听到擂梆二响的周指挥佥事，知道五千倭寇来袭，再也无法安心待在盐场的顶级豪华海景大宅院内，他偷偷摸摸地混入了老弱妇孺队伍里。
“周大人，这是做什么？”
眼尖的楚鸾认出他来，扯掉了他盖在头上的白色长发，“哪儿弄得假发，还挺别致。”
周指挥佥事瑟缩着，尴尬不已：“一个白头老翁，送……送给本官的。”
楚鸾挑眉：“送？确定不是抢。”
“不敢！用银子买的，他自愿剪了头发给本官。”
周指挥佥事哪里还敢在谢云鹤和楚鸾的地盘，行抢劫歹事，七日禁闭的教训够他喝一壶的。
楚鸾强行把他从车上拽下来：“你今年三十四岁，正值壮年，这老弱妇孺四类一项不沾。周大人身为甜水卫的副长官指挥佥事，十几年享受着朝廷发的俸禄和粮饷，这些银粮都是朝廷从百姓家里征缴来的，你知道百姓种地晒盐打渔有多辛苦么，你不用种地晒盐打渔，白吃了百姓十几年的血汗粮钱，现在百姓需要你上战场杀倭寇保护他们，你却临阵逃脱？”
周指挥佥事哑口无言：“我……我……”
周围的盐丁家眷们，听闻此言，都用憎恨鄙视的眼神，齐刷刷地凌迟着他。
周指挥佥事无法承受，脸色愈发苍白：“楚爵爷误会了，本官不是临阵逃脱，本官只是来探视慰问一下老弱妇孺。”
“慰问结束，咱们现在就回盐场打仗御敌去吧。”
正好，楚鸾差不多已经把所有的盐丁家眷转移出去，通过水泥驰道送往墩堡。
她就这么拽着周指挥佥事，像拽着个大拖把，往盐场城墙战斗第一线而去。
周大人挣扎：“不要啊，楚爵爷。这打仗的事交给士兵。本官是卫所副长官，坐镇中军指挥即可，倭寇杀人如麻极为可怖，我们不去城墙头。”
盐场四周，也修建了跟墩堡一样的二丈高城墙，城墙上有垛口瞭望口，悬挂着着鸾鹤营的军旗和灯笼。城墙之下挖有壕沟，还摆着拒马、铁蒺藜、倒刺。
楚鸾怎容他逃脱，诘问道：“周大人食君之禄不为君分忧，享百姓血汗钱粮不肯杀倭保护他们，养你何用？”
周指挥佥事脸涨得通红：“保护……嗯，保护是愿意的。但倭寇太凶残，这批倭寇还隶属于森先生麾下舰队势力，森先生是无敌的，连涯州刺史成大人都要避其锋芒。楚爵爷，要不您看这样，咱们退出去，让他们抢劫几日，等他们抢够了吃饱了，自然会乘朱印船退回去。”
楚鸾停住脚步，瞳孔骤然一缩，难以置信道：“任由倭寇抢劫盐场？抢劫墩堡和县里？”
“没错，沿海诸县一直都是如此。”
周指挥佥事一副过来人传授经验的架势，“同样的问题，你问方县令、蔡指挥使，甚至是隔壁几个县的县令，他们也是同样回答。反抗了会被杀，还不如让那些倭寇随便抢，最长不超过半月，他们自会离去，既能保住命又不必担责。”
被倭寇洗劫了，当官的会受责罚么？
不会，法不责众嘛。
东南沿海七州郡，被抢劫的县城那可太多了，反正全都打不过，若是官员全都责罚罢免，地方府衙县衙卫所海防道差不多就瘫痪了。
楚鸾道：“今儿算是开了眼。”
她是知道王朝末年官僚系统腐败，不曾想，竟然能腐败到这种程度，为了“不担责”，所以“不反抗”，主打一个“不粘锅”，并且引以为豪。
周指挥佥事，被楚鸾强硬地揪到了城墙上。
“嘭！”
“哐当！”
城墙之下，五千倭寇因坚壁清野怨气冲天，在小盐村一无所获的他们，疯了一般地推着撞车，撞车的头部和四轮都是铁制，常用于破坏城门。十辆撞车，一起撞击盐场的大门。
奈何，大门是千锤百炼的精铁所制，城墙和大门跟着一起震动，城墙上的士兵们感觉砖石地面都在狠狠地震颤。
“太君，撞不开。”
“区区一个盐场，竟然耗资无数修了那么厚的精铁大门。”福本皱眉，改换策略，“再出动十辆破坏城墙的器械砲楼，把盐场石墙砸碎！弓箭手准备，对着盐场城墙上的官兵放箭！”
砲楼，形如车，工作原理等同于远射兵器中的砲，与撞车不同，它的头部是一只巨大的铁锤，利用锤头巨大的惯性力量破坏捶打城墙。东桑武士躲在砲楼车内，操纵绳索，齐心协力将横杆前段奋力向下拉，安装在横杆后的巨大铁锤便向前冲，锤破城墙轻而易举。[1]
又是哐哐哐一阵爆锤。
虽说水泥砖墙防御力不错，但也禁不住先进砲楼的持续锤击，二丈高的城墙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谢云鹤道：“中军掌号，吹号笛，聚官旗发放！”
中军吹响了号角天鹅音。
三千精兵身着甲胄，军容整肃，严阵以待。军中擂鼓升旗，纷纷应旗。
谢云鹤看到全军应旗，一挥手中令旗，高声喝令：“第一千总队，放擂木滚石！”
墙头垛口后的士兵，第一千总队出列，用绞车控制着布满尖铁刺的三米长夜叉擂，往城墙下抛射而去，数不清的大石，也从墙头滚落而下。
轰隆隆巨响。
城墙下推着撞车、操纵砲楼的倭寇们，立刻被夜叉擂和滚石砸中，当即鲜血淋漓，尤其是被夜叉擂上的铁钉尖刺扎到的，更是肉片横飞。
立刻就被砸死的倒还好受些，反而是那些滚在地上凄厉惨叫，半边身子被砸成肉泥、被夜叉擂扎穿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砲楼轰击城墙的巨大锤子，终于停止了。
周指挥佥事傻愣愣地站在城墙瞭望口上，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他们甜水卫从未反击过，总是被倭寇像狗一样撵着打，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倭寇能被打得如此凄惨。耳边回荡着墙头士兵的欢呼声。
为了合群，周指挥佥事下意识地跟着附和：“好！杀灭倭奴！”
他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一想到自己是长官，有可能靠着这份军功升官，他就兴奋地上前两步，在最靠近瞭望口的地方，高喊：“兄弟们，跟本官一起驱逐……”
噗噗噗
密集的箭雨飞上城墙头。
倭寇们的弓箭队伍出手了，周指挥佥事因为站位太靠前，身上又无甲，连中二十箭，瞬间被扎成了刺猬，其中有七箭射到了脸上，两箭穿透眼球，他血如狂涌，哀嚎着滚在地上，没了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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