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唯三嫂马首 ...
-
谢云鹤脊背挺拔，不怒自威，持枪行立守势，骤然一势，恰似孤雁出群，又似夜叉探海，枪杆稠木发出嗡嗡的震颤音，直取谢云虎咽喉。
谢云虎顿时瘫软如泥，吓得脸色惨白，口中叨念：“三……三弟，别……”
谢云鹤武功极高收放自如，二十四势枪法更是练得炉火纯青，本就是吓他一吓，四两锋锐枪尖在距离二哥咽喉处不到半寸的地方顿住。
“此一招，四夷宾服势，乃中平枪法。为六合枪之主，作二十四势枪法之元，变化无穷[2]。凡战场之上，各武器兵械鲜有当其锋。你们学会了么？去练一百遍。”
校武场上的两千名精兵，气势如虹：“是！承蒙谢大人教导！”
而后，他们纷纷持长枪，对着人形木靶子，操练刚才那一招“四夷宾服势”枪法。
谢云虎瘫软坐在水泥地上，非常狼狈：“吓哥一跳，呵呵，原来三弟是示范枪法。”他拍拍屁股上的并不存在的灰尘，扶着旁边的兵械架，艰难地站了起来。
谢云鹤道：“二哥连一势基本枪法都抵挡不住，若是倭奴来犯，如何保护得了父亲和小妹？”
他记得未婚妻教的人情世故课，怎么应付官场上的阴险小人，尤其是喜欢搬弄是非的小人。
第一步，不要接对方话茬，反向诘问，攻其短。
第二步，答非所问，找别的事儿折磨他。
二哥虽不是官场上的，但自谢云鹤有记忆起，二哥就对大哥颇为不满，经常背后说大哥的坏话。大哥不幸去世，二哥在牢城营就各种以谢家长男自居，命他向刘党低头臣服；如今二哥终于脱困过上好日子了，老毛病又发，搬弄起楚鸾的是非。
“还不是你害的，我流放途中得了瘴气病，身子骨被掏空，吃了许多五瘟丸才见好。”谢云虎尴尬不已，把责任推卸到三弟身上，努力给自己找补，“搁在二年前，我也能耍上几势的。”
谢云鹤把银枪塞到他手里：“你三餐白米白面鸡鸭猪肉不断，可以重新把身子骨练出来，二哥骨骼清奇，在我之上。”
不是吃得太好日子太闲么？
那就练武练枪。
谢云虎推辞道：“哎呀，我不行，我练不了这个……”
“大哥在时曾说过，身为谢家长男必须要承担起保护家中老弱的责任。”
“啊？”谢云虎被堵得难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他以谢家长男自居，这下子是打到七寸上了，“我……那我先练几天。”
“二哥此言差矣，练武之道，强身健体，非一朝一夕之功，今日开始，你就与精兵们一起训练。下午的训练项目是枪法二十四势。”
谢云虎懵逼了。
不知不觉中，谈判的主动权已经被三弟占领，他被三弟牵着鼻子走了。
“二哥，你拿长枪的姿势不对，后手要把在根尽头。去如箭，刺目！”
谢云虎后手被军棍敲了一下，生疼。
三弟的声音宛如惊雷，铿锵有力响彻在耳边，有一种不可违抗的将军气势，谢云虎在气势上就被碾压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按照三弟的话，对准木靶子，一枪袭出。
哐当。
谢云虎明明瞄准了人形木靶双目要害的窟窿眼，却没刺进去，枪尖戳在了额头上。长枪的反向作用力，震得他胳膊肘发麻。
谢云鹤皱眉：“刺喉！”
嘭。
谢云虎又没能刺中，戳在了人形木靶的脸颊上。
校场上的精兵们看到这一幕，爆发出哄堂大笑：“哈哈哈，想不到谢大人武艺如此高强，谢大人的二哥却如此不济事。”
“俺们不止要刺入五个要害孔洞内，还得靶洞内的木球悬于枪尖上才算合格。若是枪耍成谢云虎这样，早就挨十军棍重打了。”
谢云虎颜面扫地，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心神已乱，又接连此向心、腰、足三处要害，
只有足戳进了孔洞里，还没能把木球悬上去扎出来。
周围丘八们的嘲笑声越发肆无忌惮了。
“按照军中枪法考核赏罚等级，谢云虎这岂不是下等三则最后一则？”
“俺们这年纪最小体力最差的兵，也才下等二则。挨了十军棍的打，扣了一月的猪肉。”
谢云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握着长枪的手隐隐发颤。他竟然连军中最弱的小兵，都不及！
原本墩堡里的军户，还看在谢云鹤的面子上，敬他三分。今日校武场之事传扬出去，他在墩堡内可以说是声望扫地了。
树不起声望，军户们和盐丁们，就不会把他夹在眼里，如何管事？
“二哥莫要泄气，操练上三月，会有提升。”
谢云鹤拍了下他的肩膀，予以鼓励，“我相信二哥可以上阵杀敌，荡平倭奴。到时候，弟弟亲自帮你请军功写捷报！”
谢云虎问道：“能分我些军功人头？咱们可是亲兄弟。”
这未尝不是条路子，管理堡内作坊，也就是利用职务之便捞银子，成分上顶多算农或者商。但有了军功就能做官。
谢云鹤强压下心头那股子不适，道：“人头很多的军功自有上官们前来核实，核功文书上报到涯州刺史处，刺史再呈报到兵部，兵部转内阁。”
二哥问能不能把人头军功让出来？他就答非所问，说军功的核准流程。
谢云虎本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果然被绕晕，大脑宕机，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下一句该说什么。
等他转过弯来，新一轮的长枪训练开始了。
四夷宾服势，青龙献爪势，朝天势，滴水势，泰山压卵式……长枪二十四势各一百遍，练得不对就额外再三百遍，一直操练到了太阳落山，谢云虎已经是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喘息，整个人仰躺在校武场水泥地上，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吃饭了！”
“食堂开晚膳了，兄弟们冲啊，今儿有红烧猪蹄儿！”
谢云虎依然躺在水泥地上，他从没这么累过，累到食欲都没了，连香喷喷的猪蹄都失去了吸引力。
他想眯一会儿……
谢云虎没去吃晚饭，半个时辰后，耳边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踢踏脚步声，他从睡梦中惊醒。
“嗨，快起来！要夜跑了，赶紧把五十斤铁条绑在胳膊和小腿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夜不收，踹了地上躺着的谢云虎一下。
谢云虎艰难地爬起来：“夜跑？什么夜跑？”
“就是晚上的固定夜训啊，负重五十斤，奔袭夜跑四十里。”夜不收很年轻，眼角一颗泪痣，“你该不会是想躲懒缺勤吧？一人缺勤，全队连坐挨打，别装死！”
下一秒，谢云虎就被这个愤怒的夜不收给提溜了起来，从兵器架上取下五十斤重铁条，强行给他绑缚好，像驱赶牛羊一样，在屁股后头踹着让他赶紧跑！
谢云虎欲哭无泪，他没吃晚饭，体力耗竭，还背着这么重的铁块，要跑整整四十里？
“我姓谢，是你们谢大人的长兄，别踹……啊！”
“老子还姓刘呢，跟权臣刘国舅同姓！哈哈哈，是不是可以自称刘国舅失散多年的野爹？”那夜不收显然不吃这一套，推搡着谢云虎，又踹了一脚，“跑快点，加把劲儿。”
别的士兵，速度快体力好的不到两个时辰就跑回来了。
谢云虎一直折腾到午夜子时，才以倒数第一的速度，吭哧吭哧跑回营地。
刚一回来，他就像个废人一样，浑身被汗水浸透，躺在墩堡门口无声地掉眼泪，为啥不哭嚎？因为嚎的力气都没了，咸咸的泪水蛰得脖子上被蚊虫咬伤和树枝刮破的皮肤，生疼。
翌日。
谢云虎就正式被编入了军籍，成了鸾鹤营一小兵。
楚鸾还非常贴心地，把他编入了夜不收队伍里：“二哥，你就偷着乐吧，夜不收的月饷比普通小兵多三钱银子，是最高贵的特别兵种，非杰出之人不能胜任！这是云鹤特别照顾你。”
谢云虎感不感动不知道，但谢老爹明显很满意。
谢老爹怀中抱着本马场的账册，来到政委办公室，正好看见这一幕，高兴得热泪盈眶：“好啊，云虎如今也知道正干了，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像你弟弟云鹤一样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总是无所事事在堡内闲逛，可不成。”
这谢云虎，以前在北边老家农村的时候，就是个出了名的逛鬼，家里的农活大多是谢老爹、谢大郎干的，老二就在田间溜达，还总觉得干农活的老大和打仗的老三看不起自己。
因为逛鬼的名声不好，村里都不愿意说媳妇给他。
后来谢云鹤打仗有了复地之功，擢升镇北大都督，全家搬到了京城里，京城的权贵小姐也看不上谢云虎，不愿与他结亲，二十五了还是条光棍。
谢老爹语重心长道：“云虎啊，你好好训练，跟着老三多杀几个倭奴，军功升了职，就能说上媳妇了。你成亲了，老三才好成亲。”
谢云虎蔫头耷脑，愁眉苦脸：“爹，我不想当兵，当兵太累了，饷银一两三钱，还没一匹马一个月的草料钱多……”
“这是一套明光铠甲胄，价值百两银子。”楚鸾打断了他，递上一套铠甲，“新兵原本只能穿较便宜的棉甲战袍，但二哥你是亲戚，给你发一套好的，穿上它刀枪不入。”
谢老爹：“你看！老三未婚妻多照顾你！儿啊，你要争口气，贼眉鼠眼没个好样子，哪家姑娘能看上你？”
谢云虎欲哭无泪。
在亲爹心里，他这个谢家长男，竟成了三弟娶亲的障碍了。
楚鸾想笑，面儿上却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来：“剩男怎么了？是姑娘们太挑剔，二哥多优秀一男人！我年纪还小，和云鹤商量过了可以再等一年，二哥你千万不要有压力，找不到媳妇不是你的错。”
谢云虎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个女人绝对是在阴阳他！
可爹对她赞不绝口，当着爹的面儿，他不能发作得憋着。
谢老爹觉得老三媳妇儿真是太懂事了：“苦了你和云鹤。我瞅着惠民药局里的女医年轻漂亮又能干，还懂医术，要不给云虎介绍一个？”
谢云虎一声冷哼，嫌弃道：“表子从良就不是表子了？都不知道是几茬儿麦子了。儿子至少得配个黄花大闺女吧！”
楚鸾垂眸，对谢老爹柔声道：“您看，不是我不介绍，而是二哥他瞧不上。”
谢云虎套上了明光铠，用不屑的口吻道：“听说蔡指挥使有个女儿待字闺中，十五岁了，是甜水县有名的美人，元宵佳节曾有幸在灯会上见过一次，与我倒是般配。以墩堡目前的财力，我至少也得配个乡绅乡宦之女，蔡家就很不错。三弟妹有爵位在身，你出面，可促成此良缘。”
楚鸾四十五度角，忧郁地看着窗棂外飞过的海鸟。
人家蔡氏是甜水县的土皇帝地头蛇，蔡指挥使四品官又是云鹤的直属上级，会把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刚从牢城营里赦出来的囚犯？
蔡小姐倒了八辈子血霉，被你在灯会上看到。
“至于那些女医，姿色尚可，做小妾可以，正妻不……”
“二哥，我听到了军中号角天鹅音，吹三遍了。训练迟到你又要挨军棍。”楚鸾好心地提醒他快滚。
谢云虎回忆起了被军棍支配的恐惧，早上他睡懒觉起晚了，就挨了五棍，罚站一个时辰。
下午操练拳法，若是再迟，屁股得开花。
谢云鹤的军法极其严苛，是连坐制的。他一个人迟到，全队的夜不收都要挨罚，李松、陈实他们十个上午都用怨恨嗜血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瞪得他寒毛直竖，这些夜不收精锐都是战场上真杀过人的。
谢二郎参军第三天，肌肉拉伤，屁股被打开花，躺在惠民药局哭爹喊娘。
没有一个女医愿意去照顾他，他那句“表子从良也是表子”，已经在女医里头疯传开。
谢二郎参军第五天，他因为连续五次迟到，害得全队夜不收哨探都跟着受罚，夜里，他被十个夜不收堵在了军营房大通间墙角，狠狠地“教育”了一顿，打成了猪头。
谢二郎参军第六天，他一瘸一拐地出现，顶着熊猫眼，没有再迟到。
谢云鹤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夜不收们见谢大人没有追责，大受鼓舞，一旦谢云虎有了拖累全队的行为，害大伙儿受罚，大伙儿就集体“霸凌”他。
谢二郎参军第十五天，天还没亮，他就忙不迭地爬起来，熟练地去倒十个尿壶，不敢有丝毫怨言。
如果说什么地方能够重塑一个混混，什么地方能够让逛鬼获得新生，那就是纪律严明用拳头说话的暴力军队。
半个月过去了。
谢云虎再也没有空闲，跑到楚鸾面前瞎转悠指点江山。
他只能偶尔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谢云鹿哭诉一下：“真羡慕小妹，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还能管挣钱的花露水作坊。”
谢云鹿吸溜了一口粉丝：“二哥，你识字么？”
谢云虎摇头：“二哥跟你一样，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三嫂把我救出来之后，把我寄养在本地乡绅曹家，曹夫人给我请了个本地有名的大儒做师父，我现在能认几千个字儿呢，我还会拨算盘，会咱们大胤朝最盛行的三脚记账法，会四柱清册[1]。”
谢云虎惊愕不已。
小妹竟成了读书人？还会传说中大账房才会的四柱清册！
“三嫂之所以选我来管驱蚊花露水作坊，不是因为我是三哥的妹妹，而是因为我识字会做账！就连父亲，他管理马场之后，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每天晚上都跑去上夜校！他现在也能认二百来个字了，会做账，不认识的字他第一时间回跑来问我。”
谢云鹿一脸谴责地看着他，“二哥，你既不识字，又不会算账，更不肯花功夫好好学。”
谢云虎如坐针毡，食堂的长条木凳上，仿佛长满了尖刺：“小鹿，哥只是……”
谢云鹿一声轻哼：“我知道你对精盐作坊有想法，你之前天天都要去盐场转悠，对苏婆婆指指点点。苏婆婆是二十年的老盐丁，她会用黄鱼茨测卤水盐水，她上了半年的夜校会四柱清册，她能认八百多个字。你会什么？”
谢云虎觉得很没面子，恼了：“你是哥的亲妹子，怎么也向着外人？盐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让外人管，得自家人……”
“墩堡包括盐在内的所有产业，三嫂是总管理者，她是自家人啊。作坊的管理者，一样要听命于她。”
“可墩堡是老三的，墩堡姓谢！”
“二哥你糊涂，你以为三哥自己能养得起三千精兵么？这可是一支无饷之师，朝廷一分银一粒粮都不给！养兵的钱，九成都是三嫂挣的。”
“哪有这么夸张，九成？老三他打赢了胜仗，有军功银，有战利品……”
“我看过墩堡的总账册，三哥的战利品和军功银，加起来不到十万两。而买两千匹战马，就要花四十万两银子了，还不包括草料钱！军户的一日三餐战袍耕牛农具等等开销，每人近百两，精养三千士兵又是多少钱！”
谢云虎听闻此言，方寸大乱，拿竹筷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最近又新增了八艘福船一号，共计十二艘城楼一样高的福船，你知道养水兵是什么开销么？我负责的花露水作坊，看似很挣钱，每月固定向京城的公公供货，但实际上连养这些福船的费用都不够。”
谢云鹿正色道，“三嫂搞夜校，就是为了从中提拔识字会算账的管理层。你不学习，自然有人学习进步，别人进步了你还不高兴，先跑去三哥那搬弄是非，又来我这儿说坏话。省省吧，三嫂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在娼寮馆了，我谢云鹿此生唯三嫂马首是瞻！”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