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流放，我养兵五十万》燃楚竹

48、第 48 章 征兵，黑吃

　　南岸沙滩码头，岩岸剥蚀，磅礴的海浪拍击着礁石，永无止境的喧响。一艘艘尖底宽尾的福船、平底方头的沙船、以及水军巡防的楼船，往来川流不息。纤夫们佝偻着黝黑精瘦的身躯，肩膀被纤绳勒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深痕，踏着泥沙，喊着响亮的号子以人力引船入码头。

　　码头边的贫民窟——破旧低矮茅草窝棚区，临时垒起了三个露天的火灶台，支着三口极大的铁锅，小孩儿能在锅里游水，直径赫然六尺！这就是烟墩灶房平日里做大锅饭用的锅子，锅铲是铁锨，能被挑选进军队火灶房的，都是胳膊有力的壮妇。

　　此刻，壮妇军属们，正在呼哧呼哧地拉风箱，火焰自灶口蹿起老高。烧沸了水，她们又把一麻袋白米混着一麻袋黄黍（黄米），倾入铁锅中，咕嘟咕嘟地熬了小半个时辰，锅里翻滚出熟烂浅黄的馨香米粥。

　　“楚政委，这发放舍饭，粥里放那么贵的白米，已经够奢侈的了，咱们还要用麦子磨的白面儿，给他们蒸馒头么？”

　　老王嫂子满头都是热汗，她抱着一袋子白面，有些舍不得往和面的盆里倒，过来讨个示下，“这些纤夫，还有住在窝棚区里的纤夫家属，别说是白面了，能吃上一顿豌豆面、高粱面做的黑馍馍，都已是不易。”

　　楚鸾坐在红木单靠椅上，面前是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笔墨和军户登记册子，以及一个装着现银的黑匣子。

　　她相当于是这场招聘会的主考官。

　　老王嫂子是炊事班妇女主任。

　　至于谢云鹤——

　　楚鸾准备了一张更阔气的红木太师椅，让他坐在自己旁边更高一点的位置上。摆出这么一个层次位子，好让前来应聘军户的纤夫知道，谁是军队掌权人，以后打仗听谁的指挥。

　　楚鸾道：“我理会得王嫂是爱惜粮食，但咱们是招军户。这年头，可没几个愿意当兵的，隔壁墩不少军户都逃籍了。还是用白面吧，让人家知道咱们这儿伙食好、待遇高。”

　　老王嫂子细细想来，是这么个理儿：“那就依您的意思。”

　　说完，继续带着几个媳妇姑娘蒸馍馍熬粥去了。

　　粮食香味把纤夫和住在窝棚里的女人孩子都给引了过来，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饥饿的面孔上写满了渴望。

　　谢云鹤声音肃冷：“排队。”

　　十个训练有素的墩兵，立刻抽出兵器，亮出了锋利的刀刃，横起长枪。原本乱哄哄往前狂涌的人群定住了脚步，面黄肌瘦的脸上，浮现出对官军的畏惧，不敢再上前，只是偷偷流口水。

　　有一小部分纤夫开始规规矩矩地排成长队，但大部分纤夫仍拼了命往前插队，还有互相认识的亲戚、乡邻抱团往前挤，把那些孤零零的给挤到一边儿。

　　谢云鹤注意到，有个老实巴交的纤夫，被一团伙十几个同乡的纤夫给挤到了队伍外头，跌倒在地，额头还磕碰在了木桩子上，出了血。

　　那老实纤夫十八九岁左右，脸上斑驳着黑污痕，眼角还有一块很大的黑色胎记。他似个木偶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又朝着队伍最后面走了过去，重新乖巧排队。

　　谢云鹤对楚鸾道；“这个人留下。”

　　楚鸾不解：“他太瘦小了，四肢细得像麻秸秆一样，比他健壮高大的纤夫多的是。”

　　谢云鹤道：“所有被推搡出队伍的人中，只有他一声不吭重新回到队伍最末尾重新排队，其他被推出去的要么坐地痛哭叫骂要么也加入插队。这样的人很难得，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严格服从指令。”

　　楚鸾恍然大悟：“按照这个评价标准，那他的确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司令和政委，挑人的眼光不同。

　　谢云鹤不担心：“瘦点儿没关系，招进来吃两个月好的，气血和肌肉就能养起来。”

　　楚鸾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按照你这个思维逻辑，服从性和纪律性放在第一位，那这些抱团在一起往前挤的同乡同宗纤夫们，纵然身体强壮些，也不能要。”

　　“不要。”

　　谢云鹤直言不讳，“一旦招进来，他们会立刻在军中形成小团伙，欺负单独行动的士兵。小团伙的领头人，膨胀到一定程度，会公然跟军官叫板。”

　　楚鸾越发觉得，这什么人就得干什么事儿，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到极致。

　　军队的小团体，仔细思量一下，跟朝堂上刘党、阉党有异曲同工之处，霸凌新兵，后织党羽，到时候住在烟墩的军户们莫不惧之。

　　她心中已经有了标准，站起来朗朗而言：“诸位，我们谢总旗今日在此处招揽军户，凡通过者，饷银每月一两银子按时发放，包一日三顿训练军粮，安排墩堡内住宿，可携带妻小。要求你们能忍受极严格的训练、战不畏死，要求每户开荒二十亩军田，给你们发放农具、耕牛，第一年无须纳粮，自第二年开始每亩缴纳二斗军粮。”

　　排队领舍饭的人们立刻炸了锅，激动不已。

　　“月饷一两银子，士兵还管三顿饭？这待遇也太好了吧，咱们拉纤一天累死累活才三文钱！”

　　“小人要入伍！小人身体强壮，选我！”

　　“如果真的都能兑现，当了谢总旗的军户，不止自己能吃饱，妻儿老小也能跟着混个肚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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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鸾示意他们安静，继续道：“谢大人这次只招二十五军户，今日没有被选上的，也可以排队领取一份舍饭，包括一碗粥和一个馒头，施完为止。”

　　就当是做做慈善了，现在墩堡里钱粮尚且充足。

　　在南岸沙滩码头的纤夫里混个好名声，日后谢云鹤再升官，招更多的军户兵马，有了名额还会争抢着来。

　　“俺是个光棍，从隔壁上源县逃荒来的，家里人都饿死在路上了。收下我吧。”一个肩膀上密匝匝纤绳勒痕的年轻小伙，呼噜呼噜喝着香喷喷的粥，“呜，你这粥黄亮亮的真香，一碗抵得上船工头发的三碗！工头只管一顿稀饭，清得能照出人影子来。”

　　楚鸾问道：“谢总旗的训练是非常严酷的，每日至少五个时辰，训练结束之后，你一个人还能耕得动地么？”

　　其他人招士兵，或许喜欢招光棍，战死了抚恤金都不用给因为没亲人活在世上，“实惠”的很，但楚鸾还是喜欢招有妻儿家小的，眼光放长远些，妻子父母都是劳动力可以给耕牛套上犁铧扶着犁杖去开垦荒地，男人高强度训练外出打仗，孩子作为新鲜血液可以好好教育培养，如此方能形成一个有活力的墩堡小镇生态圈。

　　“能！”

　　那光棍小伙儿梗着脖子，很害怕楚鸾不招他，“小人白天训练晚上耕地，对了，小人在家乡的时候会打井挖水渠，等小人攒下两个月军饷，就娶个结实的媳妇儿，一起种田！小人保证，在墩堡内一切都听上官的安排！”

　　“嗯。”

　　楚鸾很满意，会挖井挖水渠好哇！开荒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水灌溉。但她没有立刻把这个小伙儿给记录在案，而是侧过头，询问的目光投向谢云鹤。

　　谢云鹤点了下头。

　　楚鸾眉开眼笑：“你被录取了，叫什么名字？”

　　“赵凯。”

　　“这是你的军户木腰牌。”楚鸾给他入了军户籍，记录在谢云鹤这个总旗官名下，“记住了，在墩堡内的士兵，必须要悬挂此牌，上面有你的编号，不可借给任何人！”

　　“是！”赵凯双手微微颤抖，手心滚烫捧着那木军牌，仿佛捧着一个金饭碗。

　　“谢总旗仁慈明断，知晓你们这些刚入伍的纤夫，生活艰难，特许提前预支一个月军饷。”

　　楚鸾从黑色大漆木匣里，摸出一两银子，放到新兵手里，“明日入墩堡安顿下来之后，还可以持军牌去仓库找我领一匹淞江印花棉布、三件农具、三件竹器、一头耕牛。”

　　赵凯没有任何犹豫，跪下来哐哐给谢云鹤、楚鸾磕了三个头，不停地说谢谢。

　　楚鸾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又连续挑选了二十来个纤夫收下，并宣布：“从现在开始，你吃谢总旗的饭，穿谢总旗的衣，跟着谢总旗打仗。”

　　不是为傀儡皇帝卖命，也不是为奸佞国蠹刘国舅打仗，必须要从一开始，就让这些新兵认识到他们该听谁的话！

　　她不是要把未婚夫培养成一个愚忠的保皇派大将军，那种权衡利弊在关键时刻放弃守国门忠臣良将的狗皇帝有什么可保的，她想养成的是有钱有粮有地有兵权的一方割据军阀。

　　袁世凯那一套，吃大帅的饭，穿大帅的衣。

　　虽然土，但是好用。

　　已经收下了二十四个军户，后面还派了很长的队伍，在他们焦急又渴望的目光中，楚鸾走到队伍很靠后的位置，把那个谢云鹤亲自点名的老实瘦小纤夫给拉了出来：“你，录取了。”

　　老实纤夫猛然间瞪圆了眼睛，迷茫地看着楚鸾，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馅饼会砸在自己头上。

　　他本就没指望能被贵人挑中，平日里工头挑选纤夫上工，他往往是被剩下的那个，根本揽不到什么活儿，他比旁边的纤夫们矮了大半个头，腿还没他们胳膊粗，他原只是想来讨一碗舍饭，垫垫饥。

　　震惊归震惊，他半张着合不拢的嘴巴，依然一句话没问，就这么老实巴交地跟在楚鸾后头，去登记。

　　“坐。”

　　老实纤夫拘谨地坐下了。

　　“叫什么？”

　　“斡道谦。”

　　楚鸾提笔蘸墨：“你没做错事，不用道歉。”

　　老实纤夫面皮涨成了紫棠色：“不是……俺姓斡，道字辈，家里排行第四，十八岁，也可以叫俺斡老四。”

　　楚鸾哑然失笑，记录在案：“你名字很不错。”

　　这人从小到大估计没少吃亏，一张口自我介绍，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感。

　　发了军牌，饷银，楚鸾问道：“你都不好奇，为什么会被选上么？”

　　斡道歉摇摇头，目光和声调都充满绝对的恭顺：“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大人给小的饭吃，小的全家都给大人卖命！”

　　楚鸾简直想拍案叫绝，果然是个好苗子！简直就是生来吃兵家饭的，谢云鹤这个眼光太毒辣。

　　楚鸾放下笔，合上册子，收工：“王嫂、徐姑娘，辛苦你们继续给纤夫、女人孩子们派发舍饭。”

　　“是！”

　　几个壮妇姑娘满脸笑容地应下，她们都很喜欢跟在楚鸾后面做事，这会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很有用的人，也是烟墩的一份子。

　　楚鸾从黑匣子里摸出了几串铜钱：“每人一百文，今日加班费。”

　　她们领到工钱，高兴坏了，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日的加班费抵得上她们平日里在火灶房、茶房、牲口棚做十日活的工钱。

　　那二十五刚刚被招聘进来的军户家眷，背着破破烂烂的包裹，牵着衣不蔽体的瘦弱小孩，极为羡慕地看着老王嫂子徐姑娘她们，眼珠子黏在那铜钱上，怎么都移不开。

　　“墩堡烧火造饭，还有工钱拿哩。我瞅着比县上酒楼里厨娘给的都多。”

　　“相公，你好好替谢总旗卖命，早日立下功劳，好把我也弄到墩堡火灶房里做工。”

　　她们并不知晓，没立功也能很快安排上工作，因为墩堡现在正缺人手，惠民药房昨日就安排了工程兵动工了。

　　那些没能选上的纤夫面露惋惜，但胜在吃到了一碗浓稠的粥、一个馒头，楚鸾给他们画饼：“过两个月，还会来招一批军户的。”

　　纤夫们果然非常高兴，暗下决心，下回一定要抓住机会，争取上岗。

　　回去的路上，谢云鹤道：“下次再招人你自己决定就好，无需每次都看向我，征求意见。”

　　今日招兵，几乎她看上的每个纤夫，都会等他点头了，才拍板造册。

　　楚鸾不赞成：“将军点了头，士兵才能入伍。得让他们知道，身为一个小兵，该听谁的军令。”

　　谢云鹤心口一阵滚热。

　　她总是能替他周全好方方面面，她分寸感极强，知进退从不会过界滥用职权。

　　路过回春堂的时候，谢云鹤陪着楚鸾，进去跟师父师娘打个招呼。

　　“乖徒儿，你这个医用酒精，实乃大善！”朱郎中神情激动，在亲自用了一周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只要在伤处擦一擦，就不会肿胀化脓溃烂，能少死很多人呐！”

　　楚鸾莞尔：“我给师父多备一些。”

　　她从马车里，取出了一坛子半斗医用酒精。

　　“这么多？”

　　朱郎中震惊了，“听闻你十两银子一小瓶，卖给马千户。这一大坛子值多少钱？至少能装个几十上百瓶吧。”

　　楚鸾襟怀坦荡：“师父拿着用便是，到您这儿看病的人最多，您能多救几个是几个。”

　　朱郎中连连摇头：“不不不，太贵重了，就当你是放在为师药铺里头寄卖……”

　　“这一坛子医用酒精成本只要几百文，我故意坑马千户的，那狗官忒不是个东西竟然贪污将士的军功钱。”

　　楚鸾跟自家师父说话，也不藏着掖着，“师父若是义诊平民百姓，只管给他们免费用，当徒儿也出一份力，积点功德；若是碰上那种穿金戴银的有钱乡绅乡宦，就十两银子一小瓶卖给他们，越有钱越惜命，他们买得起。”

　　朱郎中沉默了少顷；“徒儿一腔浩然正气，这世道没有仁义，底层的百姓像草扎的狗一样，咱们这些行医的郎中，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楚鸾知道师父有一颗悬壶救世之心，奈何能力有限，多年来不计回报义诊本县乡民几千人，把自个儿掏空了，药铺几乎倒闭。

　　也就是最近，她来了之后，介绍了几单大生意，回春堂才开始挣钱。

　　“对了，昨日傍晚有个姑娘来看病，说是你让她来回春堂复诊的。”朱郎中想起了一件事，“为师看了你给她开的当归散，治跌打化瘀效果很不错，身上淤血已经散尽，腿上的鞭伤也落了痂。她说是你的朋友，为师就送了她两副养气血的汤药。”

　　楚鸾心里咯噔了一下：“清清？”

　　第九娼寮馆，那个帮她救谢云鹿的姑娘。

　　“不是，那姑娘说，她姓月，单名一个蔷字，隔壁上源县人氏。”

　　“我记下了。”

　　妓子唯恐羞了先人，从不会告诉恩客真实姓名，但楚鸾不是恩客，

　　离开回春堂的时候，她问谢云鹤：“土匪窝可以离剿了，南海岸边那些娼寮馆，有办法么？”

　　谢云鹤沉默了许久，道：“那些是官营的。”

　　娼寮馆表面上是乡绅乡宦开的，实际上是帮官府开，所有营业额都要上税。妓子卖身的皮肉钱，都要被官府剐去大头，馆主老鸨之流，也不过是低级马仔。

　　这些公妓馆背后立着的是官府，是甜水县衙。谢云鹤身为朝廷任命的总旗武官，是不能带着官兵去剿了的。

　　“不过——”

　　谢云鹤目光似三尺寒剑锋。

　　“不过什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讲明白点。”

　　“黑吃黑。”谢云鹤的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带着墩兵配上倭刀，假扮成土匪和倭寇，把馆主老鸨龟.公全都杀干净，再放一把火把卖身契烧了，让那些女子自己趁乱逃跑。官府追究下来，也只能按照倭寇作乱、土匪作乱处理。”

　　“此法甚妙！”楚鸾兴奋地抱住了谢云鹤的右臂，“不过要小心谨慎，防止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