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流放，我养兵五十万》燃楚竹

46、第 46 章 谢总旗，军

　　“谢大人，土匪已尽数伏诛，累计五十九级。”

　　一墩兵躬身叩首，汇报战果，“内堂有十七名土匪亲眷悬梁自尽，此外，尚有一些年轻女子，不知……如何处置？”

　　谢云鹤青白色侧颜如雕刻，声音肃冷：“去看看。”

　　哐——

　　匪寨大厅顶上的牌匾坠落，在满是血肉烂泥的污秽青石板上，跌成两块。

　　匾上四个烫金的大字：义薄云天

　　可能二龙山的土匪们，真的觉得自己杀人越货、抢掠妇女、走私通倭，是什么仗义之举吧。我滥杀，但我依然是高义薄云的好汉。

　　匪寨后院内厅，赫然有一间七楹柱的阔室，宅邸陈设豪华，各种鸡翅木、梨花木染血家具。墙角有一对兰描金雕狮子纹赏瓶，如果不是碎了，也能值个七八十两的。横梁上，则悬挂着一道道白色的绫罗绸缎。

　　十七个土匪亲眷，四五十的老妇，十几岁的土匪女儿，二十啷当的匪妇，集体自尽而死。成全一个所谓的“名节”。

　　场面很惨烈，谢云鹤扫了一眼，心中毫无波澜。

　　既然是战争，死亡就是无可避免的。

　　这些投缳自尽的大多是土匪帮凶，若真是被掳掠上二龙山的无辜百姓，土匪被官军所诛应该高兴才是，又怎会会为仇人守节殉葬。

　　“呜呜——”

　　凄婉、恐惧的哭声，断断续续自内堂角落传来。

　　谢云鹤循声望过去，撩开纱帐，只见一群瘦骨嶙峋、手脚有绳索铁链束缚的年轻女子，蹲在角落里嘤嘤啜泣，她们穿着单薄的衣裳，裸露在外的皮肤可见新旧斑驳的伤痕，眼神麻木且呆滞。

　　“谢旗长，就是她们，土匪自山下掳掠而来的女子。属下已经盘问过了，有的是村子里农家的女儿，有的是路过商女，甚至还有官家女子。”

　　“怎么还有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谢云鹤皱眉。

　　“哦，这种啊，应该是在元宵灯会上与家人走失的。”李松对穷山恶水的风土人情，还是比较了解的，“其实就是被土匪和人牙子给拐了。”

　　谢云鹤沉声道：“各发五两银子，放她们回家。”

　　“是。”

　　一共三十个，发放了一百五十两。

　　女人们领了银子，解开了绑缚数年的锁链，重获自由之后，可能是想起这些年受的苦楚，放声而恸。

　　李松叹了口气：“哎，其实就算她们找回家去，也很难被接纳。被土匪掳走多年，忽然回来，亲人乡邻会怎么想。”

　　谢云鹤道：“有银子傍身，总归好些。”

　　最后，除了五两银子外，还额外发了一袋粮食，路上食用。

　　这些女子踹着银子捧着粮袋，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千恩万谢。

　　郑大钱见有几个貌美，露出惋惜之色，道：“如果回家之后过不下去，就来投奔咱们烟墩堡，兄弟们会保护收留你们的……嗷。”

　　郑大钱恼怒地瞪着身边的鉴空和尚，“踹哥干啥？”

　　鉴空拼命使眼色；“收收你的不轨之心。”

　　“我哪儿有不轨心思了？我心正，是诚心诚意邀请她们来墩堡的！楚政委不是说墩堡缺人手么，做饭的厨娘和伤患看护都不够。”

　　郑大钱不服，“以前我们渔村就有这样的，被倭寇抢去占了两年，有一天忽然回来了，还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她亲手把那个倭寇的孽种摔死了，村里都没接纳她，最后还是跳海了。”

　　她们并没有完全离开。

　　还有六个，抱着银子和粮食原地一动不动。

　　墩兵盘问之后，才晓得她们无家可归，要么全家都被土匪杀光了，要么年幼的时候就被拐来，根本不知道家在哪儿。

　　没法子，谢云鹤只得把她们一并带回去。

　　二龙山距离烟墩并不近，二百里，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如果是急行军，尚可快些，但押送着诸多物资还带着几个女人一道，速度明显就慢下来了。

　　等回到烟墩，已经是三日后。

　　剥脱泥胚的教室，摆放着数二十张木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小萝卜头，有女娃有男娃，阳光穿过屋顶的干枯茅草，零散的落在娃娃们的身上。

　　窗外，忽而掠过一只老鹰，抓住了在场上吃糠的小鸡。

　　梳着冲天辫的萝卜头，惊叫：“老鹰坏！”

　　两个团子的六岁女娃娃，拧巴着小脸，一副快哭的模样：“那是咱们的小鸡娃，老鹰太坏了。”

　　楚鸾手中一本《庄子》，原本在给幼苗们上课，见这情况，便问道：“老鹰为什么坏？”

　　冲天辫立刻道：“楚先生，老鹰抓走了小鸡，把小鸡吃掉了，它好恶毒。”

　　楚鸾摇头：“那不是恶，是生存。老鹰肚子饿了，才会捕猎小鸡，这是天道自然的法则。”

　　“就是恶。”

　　两个团子抓髻的女娃娃不服，咬牙切齿瞪着叼走小鸡，在空中越飞越远的老鹰，“它欺负小鸡，楚先生说错了！”

　　楚鸾莞尔：“但如果你是老鹰呢？难不成就不吃饭了。天生万物，鹰鸡何曾有善恶之分？老鹰吃小鸡是天经地义，是老天爷安排好的。我只希望你们长大之后，不要选择做小鸡，去做老鹰。”

　　娃娃们愣住了。

　　教室窗棂外，立着满身征尘的谢云鹤，以及一众刚回来的墩兵。

　　“谢夫人教书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天呐，她竟然跟我四岁的女儿说这么残忍的话。”

　　“我道觉得早点知道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没什么不好的。”

　　“可她还是个孩子啊！”宠女心切的年轻父亲炸毛了。

　　讲完了老鹰吃小鸡，楚鸾继续给孩子们讲《庄子》：“庄子钓于濮水，他看到两只乌龟，一只活着，在污烂的泥水里头打滚；一只死了，高高的悬挂在庙堂上，被奉为神龟供帝王占卜。如果是你们，愿意做哪只乌龟？”

　　孩子们几乎无一例外地答道：“要当活着那只。”

　　楚鸾道：“是的，哪怕满脸污泥，哪怕一身腥臭，也要顽强的活下去。”

　　谢云鹤的手，轻轻一颤。

　　就连那几个墩兵，也似有所感，沉默了。再也没有谁说这样教孩子不好。生存，永远都是第一优先。

　　“你们回来了？”

　　给幼苗宝宝们进行了一个时辰的“启蒙教育”，楚鸾放下书本，微笑着走出教室。

　　她没在谢云鹤身上看到伤口，后面那几个士兵是带了些伤，但都不重，便放心了：“看来，是一场大胜。”

　　谢云鹤点头；“缴了不少物资。”

　　楚鸾知道二龙山大本营匪寨里头，肯定有不少物资，毕竟这个团伙已经在甜水县纵横作恶十五年，杀劫过很多人，而且还喜欢把抢来的丝绸高价卖给东桑倭寇，肥得不得了，但当她亲眼看到未婚夫带回来的东西之后，还是狠狠震惊了一把。

　　“这么多战马牛羊，还有六十七头猪！”

　　楚鸾买过猪，知道黑猪的市场价，仅仅是猪就值六百七十两了，关键这些猪被土匪养得挺肥。

　　三十五头牛，她盘算着，等新的军户住进来，直接发给他们就行。

　　战马四十多匹，也可以直接发给新兵，训练马术骑术作战。

　　“东西是真不错，唯一担心的就是马百户……啊不对，现在应该叫马副千户了，他作为你的上司，过来捞取战利品，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来书房。”

　　谢云鹤把她引到悬楼书房，大漆的黑色硬木板壁后头，有一个窄窄的密道，密道尽头是一间秘阁，有点儿类似安全屋的设计，存放着几日的粮食和水，一些银两，防止意外发生。

　　而此刻，这个密阁内，多了两口红木雕花亮格箱。

　　楚鸾想起上次缴获独眼龙的那个装满着生辰纲的皮箱，上前打开，只见满目琳琅珠翠、玉石银两。

　　“三千两银子，还有白玉山水图扳指、珊瑚诗文壁、指日高升翡翠挂件、红翡俏雕雄鸡、碧玺镯、青花缠枝纹双流壶、玳瑁盏、黑釉剔花鱼瓶……”

　　她双目炯炯，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这次发大财了，不是小财。”

　　谢云鹤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底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你收好。”

　　“又交给我？”

　　“还能给谁。”

　　谢云鹤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楚鸾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会好好用这笔钱养兵的，这世道太乱，掌握了军队才有底气。”

　　别说是瘴区的一个小县城，就算是明堂高坐的皇帝，他如果没有掌握暴力机构，那就不可能真正的掌控权利。

　　皇帝失权，国之蠹贼肆意妄为，像谢云鹤这样的忠臣良将才会饮恨。

　　“我那儿还有两千，加上这三千两。”

　　“五千两。”

　　“看起来很多是不是？”楚鸾自箱中拿起一锭雪花银，摩挲着，“你此次军功不小，破了甜水县两大匪患之一，定然能擢升总旗，管五十军户。五十个士兵，每个月仅仅是吃粮食，就要吃掉一百两银子，算上盐、菜、肉，伙食费每个月得二百五十两起步。盐税占大胤总税收的百分之五十以上，外头的粗盐比命还要贵，不吃盐会变得虚弱，全身没有力气；肉亦是不可或缺的，你训练士兵的强度太高，体力耗损严重，如果不给他们肉吃，会生病吐血而亡。”

　　谢云鹤瞳孔骤然一缩。

　　他第一次知道，因为吃，会产生那么多严重的后果。

　　他之前在北境领兵作战的时候，士兵基本上是看不到肉的，盐也稀缺，因为军饷、粮食、后勤补给全部跟不上。

　　楚鸾继续道；“除了口粮吃食，每个月五十两的饷银按时发，农具、种子、兵器、耕牛，全部要给他们发，这都需要花钱。甜水县大部分军户过得跟叫花子一样，咱们也都看到了，新的四十户分拨过来，他们身上估计连件像样的行头都没有，皮甲现成的可以发，但还得给他们准备新衣服新鞋新裤子。”

　　谢云鹤想了想：“淞江棉布，还剩四十匹，刚好够用。”

　　“也就够用一时，升了百户千户口之后呢？不能前面的军户可以领到淞江棉布，新来的军户就没有这项福利吧。”

　　楚鸾撸了撸裙子上的褶皱，“衣服，就是人的第二张脸面。他们穿破烂，就自卑，生活质量低，眼神胆怯；他们穿得好，就自信，脸上充满希望。给军队订统一的制服，也能增强他们的集体荣誉感。这是不可缺少的开销。”

　　别说军队了，就是小学、中学，还给学生订校服呢。

　　谢云鹤明白了她管账的压力：“这么算下来，五千两最多也就支撑一年。”

　　“如果你下个月又立了军功，半年都支撑不住。”

　　楚鸾盯着那些珠宝玉器瓷器，思索着怎么把它们兑换成银子，没有路子，不好脱手啊，“先不想这么多，打了这么一场胜仗，按规矩，应该开个庆功宴，把军户们都请来吃顿好的。”

　　杀了一头大黑猪，宰了一头大肥羊，非常奢侈。

　　老王嫂子、李嫂，带着几个媳妇儿闺女，一个个欢天喜地，在火灶房忙得热火朝天，炖猪肉，红烧猪蹄儿，羊肉汤，大白馒头、大白米饭。

　　王嫂感慨道：“十年没吃过猪肉了，我闻着这个香味味儿，都控制不住直流口水。”

　　徐姑娘包羊肉饺子：“还是楚姑娘大方，上次吃马，这次吃猪羊，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杀了好土匪呢，我男人砍了两颗首级，六十两银子！”

　　“我爹砍了三个！”

　　……

　　从醉飘香订了三十坛子好酒到了。

　　少坊主很够意思，直接派遣小厮给送到了家门口。楚鸾亲自去取货，二十坛用来蒸馏医用酒精，十坛给士兵们喝酒庆祝。谢云鹤说了，今儿是特例，可以饮酒。

　　路过牛栏的时候，楚鸾看到六个女子在切饲料喂牲口，她们面黄肌瘦，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正是谢云鹤从二龙山土匪窝里带回来的。

　　“你们几个，过来上药。”

　　楚鸾把药箱拿过来，取出了医用酒精、自制军用纱布，以及金疮药、当归散、止血散之类的。

　　那六个女子畏畏缩缩，眼神怯怯，放下草料低垂着头过来了。

　　楚鸾给她们挨个上了药：“待会儿开席，一起过来吃。”

　　胳膊上布满鞭痕的女孩儿无比震惊：“不……奴家卑贱之躯，恐污了……”

　　其他五个女子也是摇头，流露出宛如哭泣般的笑。

　　她们觉得，能活着从土匪窝里出来，已经是万幸。她们已经被土匪玩弄玷污过了，哪里能和军爷、士兵亲眷们同桌吃饭。

　　烟墩里的士兵女眷，有几个今儿见到她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呼来喝去。

　　“难得做了那么多肉。你们若觉得不妥，我让人单独给你们在旁边开一桌。”

　　现在墩堡里人手不够，楚鸾想把这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子留下，“住处也安排好了，被褥换洗衣裳都是新的。”

　　姑娘们猛地抬起头，欲落下泪来；“没什么报答谢夫人的，给您磕个头吧。”

　　“别磕，有别的法子可以报答我。”

　　“您请说！”能在这兵荒马乱、流寇横行的乱世，找到一个安身之所，是非常不容易的。

　　像她们这样的人，离开了烟墩，最终的下场很可能就是娼寮馆。

　　“我准备在墩堡里设一个惠民药房，需要姐姐妹妹们帮忙。会有受伤的士兵、生病的军户家属过来看病买药。”楚鸾早有此打算，一支军队没有医疗兵，也没有护士护工，伤亡率是非常恐怖的。

　　十个军户她一个郎中，勉强够用。五十军户、一百军户、一千军户呢？就是把她劈成八瓣儿，也忙不过来。

　　必须要训练一队医护人员了，而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奴家不懂医术……”

　　“可以学习训练，刚开始只要知道一些基础护理知识就可以了。”

　　楚鸾要求不高，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短期内把她们都培育成外科医生、中医大拿，那不现实。按照卫校的标准来就可以了。

　　六个姑娘楚鸾的鼓励之下，心口鼓胀胀的，点了点头。

　　楚鸾把她们带到宴席上，又开了一桌上了同样的菜，让她们坐下来吃时，一些军户婆子媳妇的眼神，开始变得不怎么友善了，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偏见根深蒂固。

　　楚鸾清楚，在惠民药房没搞起来之前，不是她站出来说两句话，偏见就能消除了。得让时间证明她们六个的价值。

　　好在猪肉、羊肉实在太过美味，大伙儿吃得极高兴，很快就把小小的不愉快给抛之脑后了。

　　宴席酒食款待，推杯换盏间，马副千户满面春风地出现了。

　　“哈哈哈！谢老弟，老哥给你贺喜来了！这一次你斩了过江龙，夜里奇袭用兵如神，运筹帷幄荡平匪寨，替甜水县百姓扫除一大毒瘤，上官们都非常高兴啊。老哥现已帮你请下了纳级文书，上面核勘了功绩，涯州兵备道给了批示，该升升，该赏赏。现如今，你已经正式擢升为正七品总旗官了！过江龙的首级悬赏，以及那五十九个土匪的首级赏银，老哥也一并给你带来了！”

　　马副千户无比亲热地搂住了谢云鹤的肩膀，并让手下捧来了个深红色喜庆的木托盘，里面盛满了军功首级赏银。

　　楚鸾扫了一眼，嗯？一千二百八十五两？

　　整整贪了一半！

　　嘴上哥俩亲，私下吞赏银。这些钱又不是给谢云鹤一个人的，而是分给烟墩所有兄弟，他们拼了老命才砍下两个头，立马被剥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