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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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牌，太阳偏西。
花柳一条街，恩客稀疏，得到太阳彻底沉下来，这里才会热闹起来。
清清趁着没有客人，溜进小厨房，把楚鸾给的药材，蒲黄一升，当归、桂心各二两，用石碾子给碾成了药散，把一小壶酒放在炉子上温了。
主治被打后腹部有淤血的蒲黄散，使用方法是夜里一次白天三次。
昨夜她偷偷去地下刑罚暗室里，给谢云鹿送过一次了。刚才，清清瞅见了馆主逼迫一个擦地板打杂丫头接客，并把那丫头拉进了房间亲自“教导”，她才敢大白天的趁机偷偷送一次药。
可谁知道——
刚一推开地下暗室的门，就看到伤痕累累的谢云鹿，已经把被单撕烂成条，挂在了房梁上，投缳自尽。
“你别想不开啊！”
清清大惊失色，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把人给抱了下来。
“咳咳咳——”
谢云鹿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因为窒息，嘴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樱红，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骇人的青紫勒痕。
昨夜送进来的汤药，此刻还摆在墙角，一口都没动。
“这世道杀人，咱不能自杀。”
谢云鹿低垂着头，倔强着不说话。
清清急了：“你亲姐妹都来救你了，你怎么还……”
谢云鹿道：“我没有亲姐妹。”
清清一愣：“不可能啊，楚小郎中她说过是你的至亲，她看上去比你小两岁。”
谢云鹿背靠在湿冷的地下室，脸上没有任何活气：“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上头三个兄长。”
“可——”
清清把蒲黄散往她面前一摆，“这的确是楚小郎中专门针对你的伤势和病情，专门开的药啊。她女扮男装给了我二百文买了我十次，就是为了打听你的消息！她还想赎你出去呢！”
谢云鹿震惊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好心人？
她受够了折磨，一心求死，不愿再被那些恶心的嫖客反复折辱，更无法忍受变态馆主的欺凌。
“这位楚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我只知道她是回春堂的女医。”清清的声音都幽怨起来了，“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我的亲人这样拼命救我，我做梦都能笑醒，哪里舍得死！”
谢云鹿的心底，涌起一股愧疚的情绪：“我……”
“快把蒲黄散，就着温酒服了。”清清训斥道，“你知道这些药材，咱们要接多少客才能买到么？可别浪费啊，我心疼！”
裙子拉开，露出腿上斑斑驳驳的暗紫色伤痕，“楚姑娘送了我一副当归散，用了很快就不痛了，烂了好些天，今儿一早就结痂了。她医术是真没的说。”
谢云鹿乖乖低头喝蒲黄散。
“还有芊芊，她跟你一样，得了什么盆腔炎，就是咱们娼寮里常见的秽症，下头黄带如注。楚小郎中给芊芊免费开的药，喝下之后肚子也不疼了，也不呕吐犯恶心了。”
清清一指墙角那碗冷掉的汤药，“少腹逐瘀汤合四逆汤，你看，你糟蹋了她的心意。她给芊芊治病是顺带，主要是为了给你治！”
谢云鹿心中一阵滚烫。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亲人楚小郎中”，越发好奇。
“哎，算了，我拿去厨房给你热一热。”
清清抱怨归抱怨，但她念着楚鸾的恩情，还是把墙角那碗冷掉的汤药给端了起来，忙活去了。
谢云鹿一只手放在满是青紫淤血的腹部，服了药之后，那种疯狂折磨她的痛楚，很明显地得到了缓解。
她被送入第九娼寮馆之后，就与外界隔绝了。
三哥谢云鹤给她找了个嫂子的事儿，也是全然不知。
“嘭”
地下室的门，再次开了。
谢云鹿本能地抬起头，原以为是清清热汤药回来了，谁知，竟是面目狰狞、满脸横肉的馆主。
馆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老鸨是他妻子，如果夜里一窝蜂的来了很多士兵，姑娘不够用，老鸨也得去接客。
而刚被送来的官奴，都会被馆主亲自“教导”一翻。
谢云鹿非常憎恶他，她原本在京城都订了亲，未婚夫是三哥昔日当镇北大都督时的副将，将门世家的公子。刘国舅把谢家下狱流放，婚事吹了，她的清白也毁在了这个恶心又变态的馆主手里。
“明明是个如花似玉的绝色美人，却把自己糟蹋成这德行。”
馆主扣住了谢云鹿削尖的下巴，“不涂脂抹粉，不打扮，漂亮的花魁裙子你不肯穿，还敢胆大包天的踢恩客的子孙根。卖就该有个卖的样子！”
谢云鹿咬紧牙巴骨，倔强地把头撇到一边。
“呸”
一口血痰，近距离唾到了馆主的脸上。
“贱人！这么多天了，就是一批烈马也该被老子驯服了！”馆主气疯了，高高的扬起了铁锤大小的拳头。
谢云鹿操起刚才清清送来的温酒壶，就砸到了馆主头上。
一条血线，自馆主的脑壳上流了下来。
脑瓜子嗡嗡嗡的。
“老子抽死你这个臭表子！”
“啪——”
一条荆棘鞭子，如毒蛇般狠狠地抽了过来。
谢云鹿闭上了眼睛，她想，就算是死，她也要像三哥那样有气节！不能向这些臭阴沟里的老鼠屈服！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反而是馆主发出了杀猪似得嚎叫，一鞭，两鞭……十鞭。
谢云鹿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身穿县衙官服的三十来岁男子，正愤怒地挥舞着皮鞭抽馆主。
“曹大人，打他！”
“曹大人真厉害，抽得好呀！”
旁边还有个十三四岁身穿竹绿色对襟长袍，斜背着个药箱的小姑娘，在那儿呐喊助威。
刚才还无比豪横的娼寮馆主，立刻就变成了只能被动挨打、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官老爷息怒，都是小的错，小的给您磕头了。”
一个妓馆馆主在妓女面前可以耍横，但在当官的面前，屁也不是。
楚鸾在一旁拱火：“曹大人，这个馆主忒不是东西，他竟敢这么虐待您和夫人的养女！”
谢云鹿懵了。
她一个低贱的官奴，怎么忽然就成了眼前这位官老爷的养女？
馆主也懵逼了。
他天天抽打娼寮馆的官奴，今儿轮到他自己被抽，抱头在地上哀嚎打滚：“大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个表子她是牢城营许差拨送来的……哎呦疼死我了！”
曹书吏铁青着脸，抽打得更狠了！中间还狠狠踹了馆主一脚。
楚鸾翻了个白眼：“这馆主真是猪脑子。”
都说了是曹大人的养女，他还一口一个表子，那曹大人岂不是成了表子的父亲？曹蔡氏岂不成了表子的母亲？这不是找死么。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谢云鹿看着被抽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馆主，觉得颇为解气。
“妹妹别怕。”楚鸾过去，“我们是来救你的。”
谢云鹿身材高挑，家族基因优良，她二哥一米八三哥一米九，她也一米七，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最多十三的小姑娘叫自己“妹妹”，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十七了。”
“我知道。”楚鸾点头，谢云鹤说过小妹比他小五岁。
“那你还叫我妹妹？该叫姐姐。”
“辈分不是这么算的，你就算二十岁，也是妹妹。”
恰在这个时候，曹书吏道：“这也太不经打了，竟然晕过去了。楚丫头，你那儿有药么，把这龟奴给弄醒，赎身契还没拿到手呢。”
“好嘞。”
楚鸾从小药箱里，翻出了一包粗盐，化在水里。
一盆浓盐水，泼在了馆主身上，盐分疯狂地腐蚀伤口，昏迷的馆主尖叫着从地上蹦了起来。
曹书吏乐了：“还真是个小神医，真灵。”
谢云鹿这是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玉质娉婷的小姑娘，正是那位给自己送药的恩人楚小郎中。
她俯身便拜：“云鹿多谢楚小郎中救命之恩。”
“别，自家人客气什么。”
楚鸾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在她膝盖着地之前把人给拉了起来。
她也不会和娼寮里获罪的官奴女子，讲什么膝下有黄金。有个屁，都是贱籍奴隶了，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楚鸾从药箱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两个夹了鸡蛋的软香白馍：“先整点儿垫肚子，你身体垮了我没法跟你三哥交代。”
清清说过，妹妹被关在地下禁闭室，是不给饭吃的。
谢云鹿至少被饿了一天一.夜。
“小恩人认识我三哥？”
“嗯。”
“我三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谢云鹿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立刻浮现出了对兄长的崇拜。
楚鸾静静地看着妹妹漂亮的侧颜，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失去了对于古代女子来说最重要的清白和生育能力，她依然没有憎恨过谢云鹤半分。
谢云鹿说：“都是那些奸臣陷害他。”
楚鸾点头，顺着她的话附和：“没错，奸臣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迫害收复失地为国尽忠的将军，真是世道不靖！”
谢云鹿瞬间就觉得，这个楚小郎中讲得好啊，简直就是知音！
“姓刘的奸臣，没一个好东西。”
“嗯嗯。”
曹大人眼见着她们俩手拉着手越说越过分，赶忙打断：“好了好了，云鹿啊，让你三嫂赶紧带你离开这儿，门外车马已经备好。”
什么叫姓刘的都不是好东西，他岳父蔡管营就是刘党的重要官员，这话可不兴说。
谢云鹿一时没转过弯来：“三嫂？”
楚鸾微微一笑。
“你和我三哥……你们……”
马车上。
谢云鹿了解了所有的情况，她静静地看着那份赎身的契约书，心中沸反盈天，眼眶微微发红。
她，得救了。
从一个最低贱的军妓，摇身一变，成了官绅家的养女。
而这一切，都是她三嫂楚鸾，苦心谋划的结果！
名义上的养父曹大人呷了口茶道：“你以后住在曹府上，一切吃穿用度规格，与本官六岁的亲生女儿相同。夫人也很随和，很好相处。”
谢云鹿如置身梦中。
曹大人继续道：“这是一桩交易，楚丫头已经支付了足够多的报酬。曹家会护你周全。”
*。*。*
足够多的报酬，是多少？
谢云鹤完成了所有的入伍登记手续，在百户所的烟墩烽火台值守了两日，天黑了，才觅得一个空闲，过来找未婚妻楚鸾。
路过娘娘庙山脚下的那条集市时，看到一群木匠、工匠、泥水匠，抬着名贵的琉璃瓦青砖，在天字一号的铺子门口，磊砌出了气派的四方门柱，挂上了一块烫金的匾额——蔡记白糖。
谢云鹤脚步定住了。
他认得这家铺子，原本是楚鸾的。
现在竟更易主人，属于蔡氏了？
“把这块麻布门帘也扯下来，绣的什么莲花纹啊，太土了。”曹蔡氏指挥着工匠，“换上梨花黄宽板木门，贵气又上档次。”
谢云鹤微微眯起眸子。
脑海中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了楚鸾的身影，她曾笑着跟他说：二叔母的绣活真是绝了，糖铺子破损的门帘，竟给绣出个宝相花纹，八片莲瓣儿勾勒，莲瓣上又填充有三个小莲瓣，寓意吉祥富贵美满。
现如今，那宝相花纹帘子，沾满了灰白的泥浆，被一群泥水匠踩来踏去。
“这铺子还是不够大，把隔壁两间铺子也给盘下来吧，全都打通。”曹蔡氏兴致勃勃地筹划着，“本夫人的白糖，定要在甜水县一炮而红！”
谢云鹤走到糖村，妻家的围墙是土打的。
围墙根有一颗三人合抱粗的香椿树，两只老母鸡、一只公鸡、三只鸭子，在树底下悠闲地吃虫子啄石子儿。
楚大锤正提着一桶泔水往牲口棚走，忽而见到一袭镶铁叶甲衣、头戴铁盔、鞓带捆腰、脚踏矮军靴的谢云鹤，惊得泔水都差点泼一地。
“妹夫，你这一身行头真好看，精神！”
楚大锤双眼放光，一蹦子跑到谢云鹤跟前，摸上了他的甲胄，蹭了不少泔水。
谢云鹤也不恼，问道：“她在家么？”
楚大锤点点头；“鸾妹在后院的土糖寮，熬制白糖呢。”
谢云鹤若有所思，白糖……
“你真是好福气，能给鸾妹当上门女婿，她长得好看又特会挣钱，黑乎乎的赤砂糖，经了她的手，刷得就变白了，价格翻了好几倍！”
楚大锤一脸骄傲，“她还是朱郎中的弟子，会治病，以后家里人有个小病小灾的，她都能解决！这么完美的媳妇儿，偷着乐吧你！”
谢云鹤的心，猛地一沉。
大锤去牲口棚，让牛饮泔水去了。
谢云鹤走到后院的土糖寮，看到楚鸾嘴里咬着个烤得焦黄的馍馍，在油纸裱糊的昏黄灯笼下，一椰瓢一椰瓢不知是什么的泥水，往分蜜的瓦馏里淋。
瓦馏里黑乎乎的糖渍，逐渐分为三层，最上层晶莹剔透似雪一样白。
这就是在蔡管营举办的生辰宴上，名声大噪的白糖——所谓蔡家二小姐曹蔡氏，“发明”的白砂糖。
“怎么会变得如此洁白？”
“呜，你来了。”楚鸾这才看到未婚夫，她欠起身子，腮帮子鼓鼓咀嚼着焦黄的烤馍，解释道，“澄清的黄泥水，是一种很好的吸附剂，可以去除杂质。”
谢云鹤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白糖是你制出来的。”
楚鸾平和地说：“院子里的小黄瓜熟了，我给你做个白糖拌黄瓜，很好吃的。”
她去后院小菜地，揪了两根嫩黄瓜。
从井里担了一桶干净、冰凉的水，冲洗干净，黄瓜切去两头去苦涩，中断在木案板上切段儿再切成条，装盘撒上勺白糖。一盘爽口的白糖凉拌黄瓜就做好了。
谢云鹤尝了一口，咯吱咯吱脆，黄瓜条肉质鲜嫩，再加上白糖调味，汁多味甘。
“是好吃。”
“嘿嘿。”
楚鸾也夹了一筷子，很喜欢这种冰凉井水镇过的清爽口感。
月夜如水，两人坐在台阶上，吃着爽口脆甜的凉菜。身后苍茫的大山，耳边啾啾虫鸣，朦胧而清晰。
“你用白糖，换了云鹿。”
男人是肯定的语气。
“她不该受那样的罪。”楚鸾一声叹息，“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因为你，失去了一切，包括做母亲的权利。”
谢云鹤慢慢地转过头，望着她，眼神是崩溃的。
这个世界，从来不怕人倔强。
“她身上，有十七道鞭伤，九处挫伤，大.腿内侧三处烫伤，腹部严重淤血。此外，因接客过多，轻微撕裂，盆腔感染。”
谢云鹤看东西，都是蒙着一层血色。
再孤傲固执的人，都会在现实的狠狠抽打下，把头低下去，彻底低到尘埃里。
“我错了。”
他可以为了天下千秋、为了心中的道统豁出命去，却背不起亲妹妹遭受的苦难，背不起楚鸾不惜代价救命的债……
这该怎么还？
他的神态，令楚鸾害怕。
“别自责，白糖的秘方给就给了，反正那间铺子也有我一半的利润；就算没有白糖，还有别的挣钱法子，我一直想蒸馏高浓度医用酒精来着……”
她骤然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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