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第 133 章 夜晚且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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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鸾会转过头来，一瞧果然是他。
谢云鹤翻身下马，把马鞭向身后亲兵一扔，直奔她而来。
沾染着血迹的甲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玄色重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俊美宛如天神的侧脸上，凝着一道黑色的血痂，刚好盖住了刺字的地方。
“这么快就胜了？”
楚鸾的心陡然漏了一拍，莫名心虚。
武公公告诉了他什么？
显而易见。
偏偏她这个人记性很好，数十日之前，宦党怀疑她野心勃勃不听话，借武公公之手敲打，她当时为了脱困，就给自个儿立了个恋爱脑的人设。
“石黑县已攻下，斩倭首五千级，剪刀鲨、立地佛父子皆已伏诛。”
谢云鹤一路势如破竹，经过大半个月的奋战，终于收服了半岛沦陷区。
楚鸾闻言大喜：“我军乃王师天军，夫君乃一代名将，岂有不胜之理？”
当初带兵来舒县只剿匪，不曾想有意外收获。
不止平定了匪患，还收复失地，石黑半岛千年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控制了石黑半岛就控制了南方海运的一个重要交通枢纽，更控制了煤炭。
石黑县有丰富的煤炭资源，本朝人称之为石炭。和平年代，这东西价格非常便宜，每百斤5文钱，最高不会超过10文，足够寻常百姓人家烧用一个月的了，省着点儿烧能用三月；可若是战乱年代，冬月炭价骤然飙升，百斤卖一百多文，贫家多拆了床板当柴火烧。
“阿鸾。”
谢云鹤喉结滚了滚，直勾勾盯着她，声音低沉沙哑，“你不必为了我，在太监面前委屈求全。”
武公公派去的东厂眼线，探得他胜局已定，把万余倭寇像狗一样屠，便马不停蹄赶往现场，争个“指挥头功”和“运筹之功”。
到了之后，他就去前线瞄了一眼，疯狂赞扬谢云鹤作战骁勇，赞鸾鹤营乃大胤当之无愧第一强军。并称他家有贤妻乃一宝，为了让他在宦党的羽翼下立功，为了气死迫害他全家流放的刘党，什么都愿意做。
“啊？”
楚鸾一时脑袋有些卡壳，“我，我骗武公公的。”
她骗过很多人，唯独不喜欢对他撒谎。
谢云鹤见她眼神闪躲，珍珠贝一样的厚耳垂浮起可疑的红，便以为她在害羞。
是了。
自己这样说话太唐突，把女儿家的心思摆在明面上揭开，不好。这种事，还是要男人主动。
“破了敌军大营，得了些东桑名贵熏香，据说能安神。我不懂这些，把几百斤熏香都带了回来，你且来我军帐里看看。”
“额……”
“你有失眠之症，夜晚常常难以入眠。”
谢云鹤也不明白，为什么到了夜晚，未婚妻常常情绪比白日更亢奋，折腾许久都睡不着。有一次，她睡不着还大夜晚哐哐敲他的门，折腾他出来一起湖边烧烤。
“好。”
楚鸾心头掠过一丝暖意。
失眠症，乃是现代人的通病。她纵然已在古代生活了两年之久，但也习惯不了晚上七八点吃完饭，就倒床上呼呼大睡的作息。
不过——看天色，已近黄昏。
谢云鹤现在邀她去中军帐里看东桑熏香，岂不是有点“我家猫会后空翻”那味儿？不不不，未婚夫性格极为刚正，行事光明正大，请她去看熏香，那肯定只是看熏香。
楚鸾去了。
……
夜晚亥时，楚鸾回到自己房间。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点燃安神助眠的东桑特产熏香，看着铜镜中有些发肿的嘴唇，陷入了沉思。
说好的刚正呢？
*。*。*
“随为夫去石黑县。”
刚正谢将军目光炙热地盯着她。
“我奉旨入京。”
“不着急，尚有四个月。”
谢云鹤上前一步，与她距离亲近，“两月之后，我亲自护送你去京城。”
“别，你千万别来！”楚鸾警钟大作。
谢云鹤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直勾勾盯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丢丢被嫌弃的幽怨：“你想让谁陪你去？姚以方？”
这几日，她与姚公子交接生意，打得火热。
姚以方知阿鸾要入京，还提出让姚家叔父接应。
楚鸾忙解释：“我自个儿去，不用任何人陪。”
“路途遥远，关中地区有大股流民爆乱，青州有一罪将叛了朝廷。”谢云鹤极为严肃，“我岂能让你一人涉险？”
关中和青州，都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她若是路上出了个什么意外……谢云鹤一想到那个场景，心脏似被握住捏爆。
“青州营的孔将军，怎么会忽然反叛？”楚鸾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举起反旗的不是刘国舅，不是农民起义军，竟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品地方将军。
谢云鹤严肃道：“他搞砸了朝廷买马的差事。”
楚鸾不解：“夫君可知详情？”
一句“夫君”，把谢云鹤哄得服服帖帖，他心头那么点儿不愉快顷刻间烟消云散，语气都放软了几分：“青州营每年买马五千匹，朝廷经费十万两。银子经中央地方层层盘剥，到了孔将军手里，只剩下一万两。”
“果真是十不存一。”
楚鸾对王朝末年的文官贪腐状况，叹为观止。
文贵武贱的下场，就是如此。
“那孔将军也不是个善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匹马都不买，一万两全吞了。”
谢云鹤并不同情他，“他年年不买马，年年向朝廷申报买马银，终于惹来了监军查账，监军太监竖着进青州营，横着出来。”
楚鸾痛斥道：“天使都敢杀，真是目无君父！”
言语之间，似有一股浩然正气，永世长存。
“孔部谋反，青州如今已经大乱。”
谢云鹤从未怀疑未婚妻对君父的忠心，她屡次给君父进献兴国利民之奇物，此次入京也是献上朱雀祥瑞，君父也极为信任她，加官进爵，造大船让她去海上寻仙寻不老药。
楚鸾道：“没事儿，我可以绕道，不路过青州。”
“绕路太远。”
谢云鹤不放心，“还是我护送你吧。”
楚鸾摇头：“你刚打下石黑半岛，必须要守住那个地方。岛上定有残余叛民和倭寇，你一走，他们定然伺机作乱。”
“没有了。”
“哎？”
“破城之时，三日不封刀。”
谢云鹤面无表情，好似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楚鸾沉默了半晌，而后道：“屠的好，半岛被倭寇霸占了十几年，成为沦陷区，城内住满了东桑人，留下的多是豪绅地主，与倭世代通商联姻。”
屠城三日不封刀。
只往倭人和大户家里冲，并不骚扰贫困百姓。令一方面，也给长久以来浴血奋战极度压抑的士兵，一个发泄渠道。
如果不把半岛上的原有阶级结构给彻底打碎，被东桑人和豪绅霸占的田土和财富，就释放不出来。谢云鹤和她纵然接管了石黑半岛，也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意义，无法进行生产资料再分配，军户和百姓还是没有土地。
谢云鹤盔甲上还有黑暗的血痂，他眸如深潭，一只粗糙的大手轻抚上她的侧脸：“还以为你会谴责我。”
“谴责什么？有什么可谴责的。”
楚鸾感觉到他掌心的炽热，唇角微微扬起，“云鹤，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谢云鹤嗓音沙哑：“我没有滥杀无辜，鸾鹤营的士兵，并不会冲进寻常百姓家。”
楚鸾感觉到他沙哑声音里，那一丝丝的挣扎。
没有误伤？
那是不可能的。
但，重要么？到了这个高度，人丁已经是个数字。
楚鸾把小手，温柔的覆在了他的大手上，安慰道：“你做得很好，云鹤。”
谢云鹤忽然把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深深地呼吸着。
一如两年前那个夜晚，他得知亲妹妹在娼寮馆遭到迫害，心性发生转变。
楚鸾轻轻地拥抱着他，有一下没一下抚着他的发：“我们，会代替他们，成为制定规则之人。”
她随谢云鹤一道，前往石黑县制定规则。
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惨烈些。
城门歪歪斜斜地被撞车撞烂，就连额匾都被一支铁骨利锥箭给射成了三截儿，“石黑县”三个字，只剩下个残破的“黑”字。
街道上的血渍早已干透发黑，与青砖泥土混在一起。几层楼台的大商铺被烧得只剩下焦黑，豪族开的丝绸茶叶铺子门被砸烂，只剩下残破的丝绸挂在房梁上滴着水。后方的大宅照壁被打碎，华丽的窗户纸被捅破，世家供奉的塑像被军马的铁蹄踩了个粉碎，有断断续续的哭声自端墙后传出。
“那些雕塑，男塑是八幡神，女塑是天妃。”
谢云鹤为防止未婚妻误会，赶忙解释，“士兵不会砸有孔孟塑像的学堂。”
楚鸾恍然大悟：“这些世家屁股歪了，因一二十年与东桑倭人通婚，所以子孙后代开始信奉东桑的神明。”
“我让情报局查过，这八幡神乃是东桑武士的守护神，天妃乃是东桑航海的守护神。”
谢云鹤莫名紧张。
唯恐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所以，只要半岛供奉这两尊神明的豪族地主，你都派兵给屠了？”
“一个不留。”
“干得漂亮。记得把地窖、仓库、箱子也好好翻一翻，别留下什么天命之子小龙傲天，日后长大了报复。”
面对未婚妻的赞许和肯定，谢云鹤如薄刃般的唇角，禁不住上扬，眼神也温柔了下来。
不过……
“小龙傲天是谁？”
“就是那种身负血仇的小孩子，大难临头侥幸不死，长大后一路顺风顺水，大气运加身，不管遇到什么对手都能轻松碾压，并受到数百个美女妹子青睐。”
谢云鹤思索了片刻，正色道：“这世上应该没有龙傲天。”
楚鸾不解：“为何？”
“因为避君讳，名中不可带龙；避圣人讳，名中不可带天；而当今开国胤太祖高皇帝，名中就有一个傲字，自然也是不能用的。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他也没有名字，入不了户籍黄册，是黑户。”
“噗。”
看到未婚夫如此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解释名字避讳这事儿，楚鸾禁不住笑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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