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第122章 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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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柴盐街。
街门口高高的青石条牌坊被撞断，顶上浮饰图纹雕工精细的“状元及第文光射斗”八个大字，摔在烂泥里。甚至连牌坊戗柱上的鲤鱼跃龙门浮雕，也碎裂了，踏着密密麻麻的血脚印。
“叔父的牌坊！这狗日的贼匪！”
姚以方歇斯底里地干嚎。
他抱着其中一块雕刻着叔父生平事迹的石头：“''十年寒窗终折桂，一生循吏[1]永流芳'。这句是我爹亲手写上去的。叔父高中状元，衣锦还乡时修了一所学堂、两家粮铺，学堂的先生不收束脩，粮铺的价格永远只卖外头的一半，舒县百姓给他立了这块牌坊……”
谢云鹤带着中军亲卫和义兵营，策马来到北门街口，恰巧看到了这一幕。
沿街尚有几家店铺腾跃起丈高的火苗，烟雾似冲天而起的黑蟒。几个死里逃生的百姓，衣裳烧焦皮肉燎泡，一瘸一拐跑出来，见到鸾鹤营的甲胄军马方阵，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扑了过来，抱着谢云鹤骑着的汗血宝马腿流泪。
谢云鹤下马。
挂在马鞍两侧的“鞍鞯”边缘，系着个皮革制的“马袋”，装有箭囊和军用水壶，以及三日干粮飨饭、一小袋盐巴、一小袋白色方糖。这都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他取下了军用水壶，递给抱马腿的农妇。
那农妇多处烧伤，口干舌燥，尤其是双眼被黑烟熏得姚瞎了，根本看不清前路，把马腿当成了人腿。她颤抖着接过军用水壶，仰起头咕嘟咕嘟一阵猛灌，清冽的水滋润着干裂火燎的嗓子。
她对着马腿声音粗噶道：“天还没亮，俺尚在磨桐油，立地佛带人突袭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杀人放火……将军来得好快啊，他们杀了一个时辰就到了，上回他们屠村杀了整整一日，县里的衙役才姗姗来迟。”
谢云鹤心中恻然，让医疗辅兵把这位幸存者带下去治疗伤势。
姚以方的抱着牌坊。
他不想做显眼包，那几个从柴盐街死里逃生的难民，都只是无声掉眼泪，他搁这儿扯嗓子干嚎，实在是不雅正。
亦步亦趋地跟在谢云鹤身后，往街口走。
只见密密麻麻的尸体像是被随意丢弃的柴鑫，残肢铺在街道上成了烂毡子，姚以方名贵的云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踩，碰上了就氤染上一片血迹。甚至连街道两侧的排水沟，都流淌着红色。
谢云鹤久经沙场，纵然见惯了尸山血海，依然禁不住叹息。
姚以方几乎崩溃，双脚颤抖，每一步踩在尸体上，都似踩在刀尖，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但这么走了二十步，他麻木了。
人命是什么？大概就跟碎掉的砖、腐烂的柴、稀烂的泥一样吧。
“粮铺里有声音！”中军营亲卫忽然道。
粮铺的门板被劈成柴火，散落的粟米混着血泥成了浆糊，发出腐臭的怪味儿。
“姚氏粮店”的黑底金漆牌匾自高处砸了下来，压着不知道是谁的半截苍白手臂。手臂还轻轻地动，五指沾满鲜血，连指甲都看不见了。
姚以方原本那双空空荡荡无一物没有焦距的眸子，骤然间有了光彩，他急冲上去，竟然比谢云鹤还要快半步。耳畔是浓烟的爆裂声，熏得他透不过起来，但他却发疯似得抓紧那只手臂，想把对方从沉重的牌匾和房梁下拽出来。
姚以方一条腿跪在地上支撑，用力推着牌匾和房梁，也只勉强推开一寸：“这里有个幸存者！”
谢云鹤握住房梁一角，掀开半米高，不费吹灰之力。
下面压着个老汉，腰椎已经被压得扭曲变形，腰边上还别着个米袋，褐衣短打农民打扮，应该是来铺子里买米的客人。他已经彻底瘫痪了，眼睛微微眯成了一条缝儿，照不进微光。见到有人营救，覆着灰尘的干裂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气音。
谢云鹤见到老汉的伤势，知道就算阿鸾在侧立刻抢救，也回天乏术。
他右手握紧刀柄，准备一刀给个痛快。
老汉看向右侧一个米缸，喉咙里的“嗬”“嗬”声更为急切。
谢云鹤明白了什么，走到那米缸前。米缸的盖子是竹编的，篾条劈得细如发丝，交错编织成蜂窝状，边缘裹着棕布布条。篾条中央有半支斜箭。
他用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老汉的视线，俯身揭开米缸盖子，见到里头蜷缩着个约莫三四岁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儿，一箭穿胸，已经凉透了。
他折断了半支露在外面的箭翎，把一颗白色方糖塞进了女孩儿嘴里：“你看，你孙女要吃糖呢。”
老汉也是瘦得只剩了骨头，他们爷孙俩大清早来买米，都是空着肚子来的。听到谢云鹤的话，他濒死灰白的嘴唇微微上扬，喉咙里不再发出急促的气音，彻底平静了下来，他仰头看了一眼腮帮子鼓鼓裹着糖块的小孙女，又恳求地看向谢云鹤。
“我与妻子尚无儿女，既与这孩子有缘，便收为义女。”
谢云鹤轻轻地拍了拍小女孩儿左边没有箭窟窿的后背，“我教她兵法武功，家妻教她经营写字，她日后定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将军。”
老汉的头歪了歪，缓缓闭上眼睛，没有指甲的手里还攥着一截红头绳。
*。*。*
从姚氏米铺走出来，谢云鹤把小女孩儿的尸体，交给亲兵：“好好安葬。”
“交给我吧！”
姚公子非常激动，连脸上的黑灰都忘了擦，抬眼凝望着谢将军那冷若冰霜又和蔼可亲的面容，“我家祖坟风水好，可以把他们祖孙俩葬在一处，日日吃香火。”
舒县乃是这对爷孙的故乡，谢云鹤若真按照谢家的规矩，把义女尸骨带走安葬，反而不近人情了。
他转而对着身后的义军营道：
“义军营熟悉地形，即刻出北门追击匪类，若遇到五十人以下的小股残部可与之作战，若遇到千人以上的主力部队，马上掉头回中军汇报行踪！你们都是最好的向导，牺牲一人都是损失，切记，向导的职责是追踪和带路，而非正面厮杀。”
“是，谨遵谢将军之命！”
义军营的姚氏家丁们一个个心热如鼎沸，尤其是领队的王二狗，眼眶微微泛红。
他们基本都是姚氏的家奴，签了卖身死契的。虽然姚员外平日里对他们还算不错，一日两餐粗粮，月八钱银子，但家奴就是家奴，随时可以被牺牲掉，有危险就挡在主人面前不允许撤退。而谢将军却郑重其事地说，他们这些家奴的命也一样重要，遇见危险只管掉头，牺牲任何一人都是极大的损失！
姚以方感慨道：“难怪鸾鹤营上下，都对您心服口服。”
这才多会儿，自己的义军营，都纷纷倒向谢云鹤了。
奇怪，他一点儿也不生气。
半日之后。
义军营和情报局都追踪到了“立地佛”的踪迹，且都爆发了小股作战。伤亡很低，只有两人，其他人探到线索都安全返回中军营地。
义军营二百人是在黑泥岗北二里处碰到百来个立地尊明会匪类，且发现了他们设在废弃土地庙里的一个“圣坛”，不少信徒围绕着泥塑的“不动明王”雕塑祭拜；情报局夜不收总旗队，则是发现了鹰嘴崖半山腰石窟里的一处巢穴，疑似土匪粮仓。
“谢老大，这两处巢穴，都扎了营地，营寨墙壁在百步左右。半山腰石窟藏着许多粮食和盐，应是从各处劫掠来的，其中就包括了柴盐街的失物。”
“营寨外部如何？有护墙壕沟么？”谢云鹤问出关键。
“没修城墙，倒是有一米高的矮墙。矮墙之外，还挖了三道壕沟。”王二狗恭敬答道，“立地佛狠毒狡猾，壕沟里布满了铁蒺藜和尖竹刺，小的们只要一靠近就会跌落进去，全身被扎得都是血窟窿。更可恶的是，那尖刺上都涂抹了臭烘烘的大粪，扎之必死！”
一想到这些年，折损的家丁兄弟，跌入壕沟而死的惨状，王二狗就难受。
他们这些家丁是没办法。
但正规军就不一样了。
谢云鹤已经有了作战方略，吩咐下去：“ 四轮壕桥[2]和撞车开道，刀盾手方阵左翼、黑缨枪方阵在右翼，弓弩手居中，掩护辅兵营填壕。”
既然两队哨探都被发现了，还爆发了小规模战斗，那么这两个巢穴窝点拖得越久越难攻下。
不能给对方把矮墙加固成高城墙的机会。
四千个辅兵，挖了一下午的土。他们每人都运着两三个装土的麻布口袋，独轮小木车推着，雄赳赳气昂昂地随精锐作战部队而去。
四千个独轮小木车，并非鸾鹤营随军辎重，而是从村里借的。
“直接征用便是了，还给租赁费十文钱。从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官军。”
“何止，砸坏了说是会赔偿二两银子。”
对于不少小农家庭而言，这样一辆独轮小木车，属于非常重要的交通运输工具，地位不亚于现代家庭的小轿车。
“姐夫，您这打仗也太烧钱了。”
楚二锤兼着军需官，啪啪打着算盘做此次出征的预算，仅仅是四千量独轮小木车，就够喝一壶的了。至于那八十驾壕桥、五十辆撞车，设计得巧夺天工，大量使用精铁打铁皮包裹，更是价格不敢想，“依我看，既然是帮乡亲们剿匪，他们出一辆独轮小木车也是应该，坏了不必赔。”
打仗填壕的时候，被战祸波及，至少会折损一半。
谢云鹤正色道：“寻常农家做独轮小木车，主木料用自家院子里的柳树榆树柏木，轴杆用山上的硬枣木，铁钉能省则省，轮子包了层铁皮防磨损，轴上抹了猪油润滑，再请村里的木匠在连接处做活榫，计算下来至少二三两，稍微用一点好材料得五六两。鸾鹤营只赔二两，已是占了便宜。”
楚二锤语塞，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忽然想起来，老楚家五年前也手搓过这样的独轮小木车，三婶设计了图样，家里男人去山里砍合适的木料，轮轴的枣心木山里没找到，还是花钱买的。
就这样，前前后后还花了三两。
那时候父亲、大伯、三叔都还在，劳动力充足，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三两银子花出去，全家都觉得肉疼不已。
他进入军队做军需官才不到一年，整日接手大宗的物资钱粮，涨了些见识心也麻木了，竟然逐渐忘了本，反而是姐夫，不管当了多久的大将军，都永远懂得设身处地为普通农户考虑。
“是我错了……”声音宛如蚊讷。
谢云鹤伸出满是粗茧的大手，揉了揉妻弟毛茸茸的脑袋。
*。*。*
子时。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一百多辆战车在最前方开道，尤其是那四轮壕桥车，颇为壮观，宽四米，宽五米，浩浩荡八具并行，宛如进击的巨兽。
普通崎岖的小泥土路，还真过不去。
因是夜袭，谢云鹤没有让中军吹响天鹅音号角，战鼓禁擂。精锐甲胄部队方阵密密跟进在后，接下来才是辅兵营的独轮小木车。
半个时辰的功夫，就逼近了鹰嘴崖半山腰的巢穴营寨。距离三道壕沟尚有一百步时，谢云鹤抬手，军旗一挥。
方阵立刻停止了前进。
攻坚战车器械和攻坚部队，在将军的指令下，迅速上前一步。
四轮壕桥车的轮子比之寻常车子，尤其坚硬巨大，采用粗大坚固的木材包以铁皮。攻坚部队把比壕沟略宽的战车搭在了壕沟上，巨大的轮子陷入壕底，起到了桥柱支撑的作用。
壕桥搭好之后，谢云鹤传令：“攻坚部队过壕，弓弩手掩护，辅兵填壕！”
几乎是在攻坚部队过了壕桥的一瞬间，立地佛营寨上的打更土匪发现了他们。
“哐——哐——”
打更的匪提着走马灯，铜锣敲得山响，扯着嗓子嚎叫：“狗官军来了！”
土匪们抄起武器，骂骂咧咧，寨子里的灯火此起彼伏点亮。
“怕个球！狗官军来得正好，把从柴盐街绑来的二十来个人绑在圣寨门上，其中有四个还是县衙当官的家眷，看他们敢不敢放箭！”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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