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111章 承包民营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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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爵爷，造船厂的情报都在这里了。”
情报局的人，递上一沓厚厚的资料。
“有劳。”
楚鸾在伐木场裴家荒村耽搁了一上午，这裴家村在南边儿，造船厂在北面儿，横跨了大半个涯县。
涯州的府衙，建在涯县。
州府衙与附郭县共治一城。成刺史的州衙位于涯县城中心，而涯县衙则位于周边地区，二者是同城办公的，以成刺史的州衙为主导。
正午时分，楚鸾寻到了一家君子酒楼，鎏金额匾，楼高三层，高大蔚然。一楼大堂的酒架足足有丈高，层层叠叠堆满了酒坛和酒罐，坛口系着红绸、罐口雕着诗句，墙壁上悬着名家真迹酒神图。楼中最顶级的是梅兰竹菊四大君子包厢。楚鸾点了个“兰君子”包厢，地毯是羊毛编织的，屋角的镂空貔貅铜炉冉冉升起淡雅的熏香。她准备用个午膳，看看资料。
“楚爵爷大驾，小店蓬荜生辉。”
掀开包厢的湘妃竹帘，桐县乡绅地主里最富的华珣满脸堆笑走了进来，于台阶下深深一揖。
“华老板这酒楼生意很火爆嘛。”楚鸾放下造船厂的资料，“来时路上，听闻本地士子都以下榻君子酒楼为荣。往来海上商客更是络绎不绝。”
“惭愧惭愧，小人的富贵还不是仰仗着爵爷您。”
华珣躬身给楚鸾斟酒。
他极懂眼色，见到楚鸾只带了个年轻的女军官，并且允许那女军官与她同席吃饭，对陆惊澜也恭敬起来，奉上一杯茶。
楚鸾打趣道：“还是华老板有手段，竟然能抢过黄三郎，占了涯县商业中心最繁华地段的白酒经营权。”
黄三郎可是当过官的，虽品级不高，但也是正儿八经翰林院的编修京官。
华珣生意做得再大，终究是文官眼中的地方土鳖大商户。
“伴了长姐的福。”
华珣有些不好意思，“她是成刺史的第九房妾室，虽未生下一男半女，也未得宠爱，但一心孝敬成家老夫人，帮着做账，倒是得老夫人赏赐三家铺面，这酒楼就是其中之一。”
楚鸾眸光微闪，心道，一个商户女娘被家族当做筹码送进成刺史的后宅，本是个牺牲品，倒也活出一番样子来了。
华珣又道：“长姐早就听闻楚爵爷的鼎鼎大名，赞您的气度，说您能以农女封爵是给她们女人家长脸，仅仅是花露水，各种香味的她都各买了三瓶放在屋里，一瓶使用，一瓶观赏，一瓶珍藏；我从小就挨她的骂，这回拿下了您发明的君子白酒经营牌照，她一个劲儿的夸我呢。”
楚鸾看过桐县乡绅地主的履历，知道华珣母亲早逝，是长他十一岁的亲姐姐抚养长大的。
华珣与其说是成华氏的弟弟，倒不如说是半个儿子。
这些年，华珣能在涯州商场上顺风顺水，也少不了成华氏的暗中帮衬。成家老夫人掌中馈，成家在涯州的许多产业都可都是被老夫人捏在手心里。成华氏很聪明，目的极其明确，她自知身份卑微又无倾国倾城级别的美貌，嫁到成家根本不是奔着成刺史来的，而是奔着金大腿成老夫人去的，好给娘家便利。
“爵爷既难得来了涯州，若得空闲，嗯……嗯……”
华珣禁不住臊起来，嗯嗯唧唧了半天，“家姐想请您吃顿酒，不知……”
“好啊。”
楚鸾爽快地应承下来。
华老板反而怔在当场，愣住了。长姐希望结交子爵的愿望，竟然这么轻易就实现了？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毕竟，成刺史后院那二十多个女人，可全都看不起商女姐姐。更别提涯州的贵妇人圈层了，出身的阶级壁垒无法打破，就没有一个给她好脸色看的。
“多谢楚爵爷赏识！小的就不打扰您用餐了。”
华珣达到目的，欢天喜地退了出去。
吱呀一声从外面带上了雕花镂空的木门。
“您打算收购涯州造船厂，恐成刺史不同意，所以从成华氏入手么？”
陆惊澜放下茶盏，问道。
楚鸾摇头：“造船厂走的是官面上的程序，与成刺史的后宅无关。我只是单纯欣赏华老板的姐姐，她身上有股韧劲儿。”
目的性很强，执行力也很强。
一个不受宠的商女小妾，能在刺史的后宅立柱脚跟，还能在涯县商业中心挣得三家君子楼这样的大旺铺，能简单么？
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别愣着，吃羊肉。”
楚鸾指着餐桌中央的银鼎，羊腿肉炖至脱骨，撒上雪片般的山药和笋丝，乳白色翻腾的羊汤上浮着几枚枸杞子，“这道酒楼特色招牌菜，踏雪寻梅，尝尝。”
陆惊澜禁不住咽了下口水，大快朵颐起来。
楚鸾慢条斯理地吃着，汤汁不小心滴在了资料上。
“原来，从五年前开始，涯州造船厂因为亏损，就已经从官营转变成了民营。”
胤朝的四大造船厂，包括黄船厂、淮州造船厂、泉州造船厂、涯州造船厂。
黄船厂设在距离京城最近的黄州城西，与京城大运河相连，只负责修建皇家御用的大小黄船。黄船的编审由兵科，修造由工部。[1]
淮州造船厂在江淮一带，由兵部的车驾清吏司管辖，负责修造内陆运河所用的快船和平帆船，船舶用来运输、转饷，且每年固定为东厂锦衣卫提供船只。
泉州造船厂和涯州造船厂，都是造海船的。
不同的是，泉州富庶，由兵部车驾清吏司管辖，负责修造水师所需福船、沙船、广船，福船的规格与传说中的郑和下西洋宝船相当。
“涯州瘴地贫穷，造船厂原本也是官营的，毕竟涯州这一带倭患严重。但官营入不敷出，船民纷纷逃亡，匠户船工生存艰难，也开始消极怠工，甚至出现了一艘战船两年都造不出来的恶劣情况。”
楚鸾深吸了一口气，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五年前，财政紧张，在刘国舅的推动下，宣明帝下诏将涯州造船厂由官营改为民营，采用二八抽分的方式。同批改制的，还有一些矿业、砖厂、窑厂。”
朝廷主导，民营承包，五年一承包，二八抽分。
朝廷保留所有权，但造船厂的经营权完全下放，民营商人自负盈亏，朝廷坐收承包课税。
第一届承包者，就是刺史成雷。
“这与宋朝的买扑制，极为类似。”
楚鸾摸了摸下巴，颇有兴味喃喃，“成刺史承包了造船厂，造船效率明显提升，要不然我也不可能买到那么多福船沙船，但成刺史太过贪心腐败，继续强行把朝廷派发给他的任务让造船厂承担，小老百姓逃走，地主破产。刚好第二个五年，我若承包下来，亦要上交百分之二十课税给朝廷。”
资料看完了，午饭也吃完了。楚鸾前往涯县北边浅海处。
由于浅海风涛较小，沿岸地势平坦开阔，有足够的空间来设造船台、堆放木料，方便船只建成后直接下水试航，交通便利有个港口，所以被选定为造船厂厂址。
日头西斜。
楚鸾刚下马车，就看到造船厂门口一个抱着油瓮的汉子。
那汉子穿着粗布短衣，满是油污的麻布系在腰间，似个围裙，他怀中的大油瓮罐口塞着一卷稻草密封：“官爷，这个月家里小作坊榨的桐油，都在这里了。”
被称为“官爷”的，穿着涯州水师营的军官高级甲胄，手中提着一把长锏，凶神恶煞。
有涯州水兵接过油瓮罐子称重。
“怎么才五十斤桐油？你这个月轮差，应该交纳三百斤才是。”军官很不满意。
“官爷，您行行好，俺和媳妇两人，还有个五岁的娃娃。从天亮到天黑，用石碾子处理桐籽，蒸制后用木榨机榨油，还要过滤……”
“行了，少啰嗦！没交够的二百五十斤，赔钱！”
军官不耐烦地操起长锏抽向他的双腿，“上头轮差让你榨三百斤，你只榨五十斤，如此阳奉阴违，定不能轻绕！这造船厂八大作坊，油漆作坊至关重要，船必须用桐油防水，你敢怠慢，我必告到刺史成大人那里！”
那满身油渍的汉子被一米长的钢铁长锏抽得腿都要断了，疼得撕心裂肺，腿骨折断无法支撑站立，“噗通”倒在地。
“草民知道错了，求官爷不要告诉刺史大人。草民……”
他声音哽咽颤抖，赤着的双脚被船板上的木刺扎破，一只手捂着不断溢出鲜血的伤腿，一只手从腰间的破油布里摸出了仅剩的一百文，“赔，都赔给您。”
“一百文？你个穷榨油的糊弄谁呢。”
军官是成刺史亲信，“本官乃涯州水师营千户官，成刺史族侄，造船厂油漆作坊的坊主，你差二百五十斤，二十文一斤，就是五两银子！”
“可……外面集市上的桐油，都是五文一两。”
“放屁！这建造水师战船的桐油，乃是军用，军用昂贵二十文一斤！再不赔偿上交五两银子，就把你婆娘卖到娼寮馆抵债，把你流放。”
那榨桐油的汉子跪俯在潮湿的船板上，鲜血流入船板缝隙里，“开开恩，求老爷给条活路。以前……以前交给造船厂三十斤就行的，现在怎么要交三百斤，工钱也不见涨……”他想不透。
楚鸾在不远处目睹了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被轮差的，不止伐木交木料的船工，竟然还有榨油交桐油的油工。
《天工开物》上有记载，榨油百斤，需桐籽三百斤。这汉子家庭小作坊炸出五十斤油，真的已经是极限了。
“造一艘福船，需要木料、桐油、铁钉铁锚、麻丝缆绳、帆布。”
大造船厂一般有八个作坊，船坞作坊，细木作坊，油漆作坊，捻作坊，铁作坊，篷作坊，索作坊，缆作坊。
不敢想。
如果朝廷也要求涯州刺史上交铁料，摊派“麻缕贡”，或者刺史自己想造几艘豪华游轮享用，成家开个帆布帐篷铺子，这十倍的原料需求，是否都强加到了船民身上。
是不是每一种原材料，都要轮差？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11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