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110章 轮差 ...
-
海风扫过荒村。
村口一颗老槐树，树皮上有模糊的痕迹，参差不齐。
“应是村里的孩子刻下的，记录长了多高。”楚鸾轻抚着粗糙的刻痕。
周围的荒草已经比膝盖还要高，草茎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只独老槐树下这一丛，荒草低矮，明显有碾压的痕迹，刚好屁股大小——证明村里还有人。
大概率就是陆惊澜所说的守村老人。
沿着进村的石板斜路往深处走，野草自石板缝儿里钻出来。陆惊澜在前方开道，把铁骨朵别在腰间，用一根长松木棍拨开草丛，草丛下有坑坑洼洼的泥坑积水，或藏有蛇虫。松木棍不小心挑出了一张褪色的“福”字，雨水浸泡着，墨迹也晕得模糊了。
楚鸾轻叹：“也不知是哪家村媳妇逃走前，贴在老屋门上的，最终还是被风吹走，泡得发胀。”
“是老陈头女儿贴的。”
一道极为苍老的声音，自斜前方破屋中传出。
老汉手里捧着个陶罐，蹲坐在门口，喝着刚煮好的野菜糊糊，眯缝着布满白翳浑浊不堪的眼睛，往楚鸾站着的地方望去。
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勉强瞧出个人形轮廓。
“老人家。”
楚鸾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我们从桐县坐船路过此地，这是什么村？怎的一个村民也没有？”
“俺们裴家村，因总是被州府轮差，日子过不下去，可不都逃了。”
裴老汉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老黄牙，牙齿上还粘着野菜。
楚鸾困惑道：“轮什么差？”
基层轮差，就是古代百姓承担徭役的一种，用分摊的方式，按丁口让他们轮流承担。
“俺们都是船民，都是给伐木场做工的，日子原本平平稳稳，无非是砍些木料，运到涯州造船厂去。”守村人裴老汉的双手亦布满了粗黄的厚皮老茧，是常年伐木留下的痕迹，“但自从八年前这位成刺史来了之后，竟然连建港口的木料、修园林大宅子的木料，还有一大批运至京城的昂贵木材，通通让伐木场提供。”
楚鸾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如此，涯州地方官署将手头所有任务一股脑塞给造船厂，所需木料，均要强制要求造船厂承担采供之责，造船厂又把差事发放给了伐木场，船民倒了血霉。”
涯州的船务，积弊已久，彻底烂到了根子里。
陆惊澜有些气愤：“修港用料、进京木材，凭什么要求船民供应？”
“升斗小民，谁敢违背刺史大人的命令？”
守村人无奈：“村里根本负担不起那么重的差事，上头要求供给的木料，是之前的三倍；涯州有特产的降香黄檀木，京城的贵人们很喜欢，修豪宅、刻浮雕、打家具都爱用，京城每年都要求涯州上贡，这本是州府需要完成的任务，也算在俺们船民头上了。裴家村交不起木料，每年都有人当逃户，逃了八年，村里彻底没人了，只俺这个老头子年纪大瞎了眼，又能跑到哪里去？”
陆惊澜自腰间掏出一块白冰糖，递给了守村人。
只有砍过倭寇脑袋的人，才能收到白砂糖的军功奖励；像更珍贵的白冰糖，亦称糖霜，只有砍下十人以上的首级，军队里才给发。
有一次鸾鹤营的极限生存训练，把士兵们丢在原始森林里整整十天，她差点死了，这样的白冰糖放一块在嘴里，三个呼吸间就重新找到活着的感觉。
“唔，甜的！”
守村人苦涩的脸上，终于重新绽放出笑容来，“小时候俺娘给俺买过黑糖块，也是这么美味。”
陆惊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楚鸾四下里望了望，问道：“老人家，这普通船民不堪忍受做了逃户，还能理解，为何这周围只有大片大片的抛荒农田，连地主大户也看不到？”
“只要轮到了差事，通通都是要倾家荡产的。”
守村人纵横沟壑的脸笑成老树皮，白内障眼睛里浮着碎光，“管你是地主、村长，还是什么富农、里长，上面派发的木料完不成，你就得自己贴钱补上，一次动辄赔几十两银子，年年轮差，年年赔。村长是俺弟弟，都上吊自杀了，村长儿子一怒之下带着啃观音土的婆娘落了草，听说跑到很远的县……叫什么来着，上，上……”
“上源县。”
楚鸾长睫微垂。
“对，就是上源县！俺侄子跑到上源县落草为寇了，占了座山做大王，打家劫舍。哎，他原也是个听话的好娃娃，被逼成这样。听说，上源县没有官军，村长家小子在那边应该不会被抓吧？”
守村人斜倚在破门边，一脸期待地看向她，“你们既是从桐县来的，距离上源县很近，应是知晓上源没有军卫所。”
楚鸾心中露出一丝不忍。
上源县是没有卫所驻军，但是上源的土匪山贼，都被鸾鹤营剿了，一个不剩。
剿匪的策略是她和上源知县共同商讨的结果，云鹤亲自执行，某种程度上，她也是杀死守村人侄子侄媳妇的凶手。
但这一点情绪波动，也只出现了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她很快就推翻了多余的同情。守村人侄子一家很凄惨，被劫掠的上源百姓亦何辜？要怪，就怪生在这个世道吧。
那个时候的鸾鹤营还宛如初生婴儿，土匪山贼都是鸾鹤营升级的经验包，通过剿匪打野，军队积累了原始财富，一点点壮大起来，才有了后来的大捷斩倭寇累积七千人。她需要考虑的，不是某一个山贼、士兵是否可怜，而是整个鸾鹤营军政的发展。
“老人家，我略通医术，可以帮你治眼睛。”
楚鸾扣住了守村人干枯的手腕，切在了脉搏上。
“俺老眼昏花十几年，迎风流泪，尤其是近二年疼痛不止，越发瞧不见东西了。”
守村人激动不已，他从缠腰布里掏出一把板栗，“这是村里祠堂后院结的，您别嫌弃。”
楚鸾知道，他身上没有银钱：“呦，多谢您嘞！这板栗品种特殊，可以入药。尤其是板栗粟壳，具有解毒消肿、收敛止血的功效，还能治疗百日咳，是顶好的东西。”
守村人听闻此言，喜不自禁：“真的？祠堂后院儿八棵这样的板栗树，俺家里还有不少板栗粟壳。”
楚鸾道：“我都收了！一两银子一斤。”
守村人喜得眼角溢出水光来。
“日后您老就带着板栗粟壳去城里的鸾鹤花露水铺子，铺子是我开的，掌柜的是我二哥。您老就说，是楚鸾要收的珍贵药材。”
“鸾鹤花露水，知道！原来俺是遇到富家小姐了。”守村人吃了一惊，“去年开的，生意可红火了，城里的老爷夫人们都去买很贵的花露水；小老百姓则去买蚊香，一文钱三盘，听说点上了一整夜都没蚊虫咬。”
楚鸾怅然点头：“没错，是那儿。”
一文钱三盘的廉价蚊香，还需要听说。可见船夫们逃户的日子有多难了。
“老人家你这是白内障，并发青光眼，眼底可见明显的出血点。”
楚鸾诊了脉，又拨开了守村人的眼皮，仔细检查是否有器质性病变，“从中医的角度上讲，白内障是肝肾两亏，精气不能上荣，眼睛失去濡养所致。我给你开一副石斛夜光丸[1]的方子，可以养肝滋肾明目。”
“惊澜，记下。”
“是。”
“天冬、人参、茯苓各十二钱，五味子、白蒺藜、石斛……羚羊角各三钱，麦冬、熟地黄、生地黄各6钱，决明子5钱。”
楚鸾说，陆惊澜取出了黄藤纸和竹管硬笔记录。
陆旗长本就聪慧，又特别刻苦。别人一日最多认一两个字，她一日能认十个字，经过夜校的三个月的特训，如今已经会写三百来个常见字。楚鸾说的药方，如果有不会写的，她就用圈或者同音字代替。
守村人忐忑起来：“这人参、地黄、羚羊角，都是很贵的药材吧……”
楚鸾打断他：“不贵，船上有现成的。待会儿就让惊澜回去拿，老人家您只需稍后片刻。”
她转而对陆惊澜道，“你回到船上，去医务室找月蔷，告诉她把这些药物按照配比研磨成粉末，炼蜜为丸，搓成梧桐子大小，贮瓶备用。医务室里有几十个医疗辅兵，一起搓药丸的话，速度很快。”
“是。”
“对了，再顺便捎带两包精盐过来。”
一个时辰后。
陆惊澜往返了一趟福船，提了许多药丸，赫然有百来颗。
“老人家，这石斛夜光丸，你日服两次，用淡盐汤送下服用。”
楚鸾把几个装满了药丸的瓷瓶，塞到了守村人手里，“坚持用药，盐水不要舍不得喝，复明还是很有希望的。”
守村人摸索着取下脖子的护身符：“这是庙里求的，给姑娘保平安。”
楚鸾接过那护身符，看着守村人那满是皱纹又充满希望的脸，心情有些复杂：“谢谢。”
临行时，又送了些粟米粮食。
之所以没有留土豆，是因为这种高产仙粮尚未在涯州府衙附近普及种植开来。一个如此苍老的瞎眼守村人，手无缚鸡之力，若拥有一麻袋在京城价比黄金的土豆，可想而知会有什么后果。
守村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苍凉而落寞。
“楚爵爷，这护身符是山鬼花钱，祝寿钱。”
陆惊澜认了出来。
楚鸾仔细打量着那枚护身符，乃是铜钱形状，钱文正面刻“龟鹤齐寿”，背面刻“长命富贵”，此外还有山鬼太上老君勒令，与道教文化有关：“真是好物件儿。”
可惜不能带回现代，否则泉友趋之若鹜，一枚能卖十几万。
这么一算，倒是自己占了守村人便宜。
“走吧，咱们去涯州造船厂看看。”
楚鸾收好山鬼花钱。
陆惊澜问：“不去涯州花露水铺子了？”
原定的路线，不是这样儿的。
“不着急。”
楚鸾其实不喜欢谢云虎，嘴特碎一男的，当时把他打发走，纯粹是嫌他聒噪，总暗搓搓想搞事，“造船厂撑不下去，我想，应该需要一个投资方。”
若能趁机收购下来，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110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