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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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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被烧焦的气味,曲屏偏头看向那边的火源处,孙春酲的手垂落下来。
“既然决心要走,为什么要把房子给烧了,留个念想不好吗?”
孙春酲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曲屏姑娘之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想跟着疯胡子学武功,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等学成之后再说吧。”
“楚大侠武功如此高深,便是三年五载也没法学成,”孙春酲笑了一笑,看着曲屏背后的剑说道:“不知以后如何,就让这把双生剑陪着姑娘吧。”
听到这话,曲屏扭头瞥了眼肩上的剑,她都忘了这事了。
其实当时孙春酲说让她保管,她就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了。
她也不客气,抱拳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可我不是君子,那我就只能顺从本心笑纳了。”
曲屏还着重说了“顺从本心”这几个字。
孙春酲眉眼温和,嘴边挂着浅淡的笑容,他低头看着曲屏说道:“曲屏姑娘,在下就先行离开康州了,若江湖再见,希望姑娘还能记得我。”
曲屏怔愣道:“你这么快就走,不等剿完匪再走?”
“已成定局,我留下并无太多用处,方大人有曲屏姑娘相助便足够了。”
见孙春酲转身欲走,曲屏忙伸手拉住他宽大的衣袖,“那,那时冰夏呢?她怎么办?”
“你……不带她走吗?”
看着孙春酲的背影,曲屏听到一声叹息。
“北安王很快就会洗白冤屈,冰夏自始至终都是北安王的女儿,身份尊贵的郡主。我想在陛下心中,北安王的地位从来没有变过。”
不知为何,曲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低声说道:“孙春酲,我就是感觉时姑娘可能会想跟你走,你……看不出来吗?她那样性格的人,这么一个弱女子,竟然为了你去土匪窝。”
孙春酲顿了顿,他转过身来,语气称得上是有些过分的轻柔。
他说:“曲屏姑娘,这世上很多事情便是这样的,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感情之事两厢情愿更是难得。便是两情相悦也少有圆满,冰夏如此,我亦如此。从前我便只有孙家大少爷这个身份,如今我一无所有、声名狼藉,我已无所求了。”
见曲屏张口又欲说什么,孙春酲伸手虚虚挡住,“不用再说了,曲屏姑娘,见到冰夏烦请跟她说一声。”
静默片刻,他低声说道:“曲屏姑娘,后会有期。”
曲屏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半晌,冷风吹过,她才低声呢喃,“后会有期。”
回过神来,曲屏看向墙边角落,“谁在那儿?!”
见没有回应,曲屏走了两步,继续说道:“玉儿,是你吧?你方才不见踪影,是先我一步来了主院吧?”
角落里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紧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仍是白日那套浅粉色纱裙,头上簪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有些蜷缩,不如白日耀眼夺目。
玉儿一步步朝曲屏走了过来,只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果然是个高手。
“玉儿,你武功比我好太多,为什么故意弄出动静让我发现?”
这孙家卧虎藏龙,不知玉儿是谁的人,还是说同魏清姿一样是武林中人。
走到离曲屏几步远的地方,玉儿停下脚步,抱拳道:“曲屏姑娘,在下辛成玉。”
曲屏皱了皱眉,这名字她倒是听说过。
她刚到这个世界时,就听人说起过辛成玉,不知男女,只知很会使暗器,擅长隐匿。
“你是辛成玉?她……年龄上对不上啊。”
早几十年前,江湖上就有许多有关辛成玉的传言,按时间算,怎么着也有五六十岁了。
可玉儿看着至多十七八岁,难不成是什么永葆青春的秘术。
这种秘术有倒是有,只是曲屏还从没有见过这么自然的,练习这种功法的人脸上多多少少还是能看出点年龄感。
曲屏刚要开口询问,就听院外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刚要转身去看,就听一旁的辛成玉说:“是时冰夏。”
时冰夏?她不是在香衡院吗?怎么过来了?
是了,如今自然无人能将她关在香衡院。
很快,时冰夏清瘦的身影就出现在曲屏面前。
“少爷呢?”还未停下她便急切地问,缓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问道:“曲屏姑娘,他走了吗?”
曲屏只得点头。
辛成玉站在曲屏身后,一言不发。
时冰夏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会不告而别。”
曲屏不知怎么安慰人,走近几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时冰夏将视线放在曲屏身后,不冷不热地说道:“想必阁下便是这些年暗中保护我的那人吧?”
辛成玉不置可否。
曲屏一怔,照这样说的话,玉儿也跟着去了临崖寨,上次便是她暗中救了时冰夏。
“看你行事作风倒像暗卫,如此精通暗器隐匿之道,便是素来以阴损闻名的郑延也不敌,阁下想必是江湖中人吧?”
见辛成玉无甚反应,时冰夏走近,定定地看着她。
“江湖上却有这号人能如此,便是辛成玉,只是他成名于四十年前,算来如今已是天命之年了。阁下如此年轻,三年前至多不过及笄年岁,便有如此功力,阁下难不成师承辛成玉?”
辛成玉这名字,几十年前叫人闻风丧胆,可这几年来并未现身江湖,因而,江湖中早有他身死的传言。
曲屏拧眉,若是北安王死后这几年,辛成玉一直在暗中保护时冰夏,后又化名玉儿潜入孙家,时间倒刚好对得上了。
时冰夏步步逼近,全然肯定的语气,“阁下为何暗中护我?若是有什么把柄在时将军手中,他既已死,阁下便也没了顾虑,想来是欠了人情吧。”
二人离得太近,呼吸相闻,辛成玉微微偏头,“不愧是北安王的女儿,果然聪慧。”
“我确实是辛成玉,十几年前辛成玉得了报酬去杀一人,遭了算计被北安王所救,便答应了他一个要求。五年前北安王找到我,说这几年若有变故,托我护她女儿性命。如今人情既已还,郡主地位恢复如初,辛成玉便与北安王再无干系。”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曲屏一时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劲。
时冰夏有些失神,她低声问道:“父……我爹真这么说?”
辛成玉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那是自然,我过目不忘,听力异于常人,不会记错。”
时冰夏突然低头一笑,“多谢。”
曲屏与辛成玉皆愕然。
辛成玉离开后,曲屏问时冰夏将来打算,时冰夏只道:“等。”
至于等什么,时冰夏没说,曲屏也没有继续问。
不远处的火光渐渐消失,空气中温热残留,曲屏径直朝那条昏暗的小路走去。
也许她现在可以去找方弥谨问怎么买下橙儿这事儿。
问了好几个士兵,才依着描述走到一间格外冷清的院子,周遭并无人声,只有不间断的蟋蟀声。
曲屏抱怨道:“这人怎么想的,孙家这么多屋子不住,偏歇在这儿,之前听橙儿说这儿可十几年不住人了。”
难怪阴森森的。
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到尽头,才看到一间颇为宽敞的院子,中间那间房间透过窗户映出昏黄的烛光。
烛光轻缓地摇晃,一旁是一个静坐的人影,他手中似是执着什么东西。
曲屏刚要翻窗,顿了一下,转而右拐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熟悉的轻缓的声音,“曲姑娘,你直接推门进来吧。”
也许是夜深的缘故,方弥谨的声音比先前低沉沙哑些许。
曲屏不自在地用手背摩挲了下喉管。
脑中闪出“夜深”二字,曲屏这才看了眼色,只见大夜弥天,漫天繁星不知何时隐没了踪迹。
她也是被这么多信息扰得脑子一片浆糊,居然半夜三更绕了好几个院子,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方弥谨,问的还是一件并不急切的事儿。
曲屏下意识地转身,欲走。最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见方弥谨身着纯白寝衣,头发披散着,手中拿着一个木盒不知在捣鼓什么。
在现代时露胳膊大腿是常态,来到这儿曲屏又见多了衣不蔽体的流民,一时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
摇曳的烛光下,窗外树叶零星的影子映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容温和,眉间微微蹙起。
这样一个俯视的角度,方弥谨长长的睫毛轻轻地眨,窗外浅淡的影子在他的额上、脸颊缓慢地晃。
这一刻,曲屏顿在原地,心里却在想:刚才在外面时,也没觉着那棵长满瘤子的树有什么好看的呀。
方弥谨抬眼朝她看过来,眉间的纹路消失,“曲姑娘,既然特意前来,怎么不说话?”
曲屏小步跑了过去,尬笑两声,“困,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说着她自来熟地坐在矮桌对面的坐垫上,双手伏在桌面。
看着方弥谨手上平平无奇的盒子,问道:“方大人,这是什么东西啊?我看你摸过来摸过去,这不会是你用来盘的玩具吧?”
曲屏以前倒见过喜欢盘东西的人,徐老爷便喜欢盘佛珠,什么都盘。
有一次她在花园的草丛里捡到一个分外光滑的核桃,看着漂亮得很,以为是个什么珍稀品种,废了老大劲儿才用铁块给敲碎,里面也没多少核桃仁。
被徐老爷知道给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顿。
后来贵人才告诉她,她捡的那个滑不溜秋的核桃是他爹盘了三年的成果。
难不成方弥谨也跟徐老爷一样,有这个爱好?
方弥谨将木盒推给曲屏,解释道:“我并非在把玩,而是打不开,曲姑娘可能打开?”
曲屏好奇地接过,双手捧着左看右看。
这木盒轻巧得很,上面一点花纹图样都没有,只刷了一层漆,能看到上面残缺的年轮。
“我对机关术一窍不通,不过我知道时——”话还没说完,曲屏却感觉到木盒传来轻微的机关运转的声音。
这是……
曲屏忙将盒子扔在桌子上,却只听“咔咔”声越来越大,紧接着,“吱嘎”一声,木盒连接处开了一条小指粗的缝隙。
“方弥谨,这是怎么回事?”
她分明不懂丝毫机关之术,方才也只是故作高深地四处摸,实际上什么门道都没看出来。
可这盒子怎么自己就开了?
方弥谨没有回答,而是轻叹:“果然如此。”
说着他将木盒拿起打开,看着半开的木盒,素来从容的方大人也愣了一下。
见方弥谨这副神情,曲屏忙探头去瞧,“是什么是什么?什么宝贝你这个表情?”
曲屏定睛一看,只见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她嘴巴大张,良久才重新坐回去,嘟囔道:“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宝贝呢,就一个空盒子还整个机关。”
方弥谨静默片刻,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他嘴角挂着浅淡的弧度,笑着对曲屏解释道:“这里面原来是有东西的,只是现在没了。”
说着他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天际,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来。
看着像是在挑衅,总之若有人朝曲屏这样笑,她绝对想打人。
方弥谨又看向曲屏,语气颇为轻柔,“曲姑娘深夜来找我,是为何事?”
窗外风声大作,树叶婆娑作响,更有几根树枝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刺耳的剐蹭音。
曲屏纳闷道:“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刮这么大风?”
一扭头便见方弥谨一眼不眨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她描述不出来。
方弥谨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几句话的功夫,窗户上的窗纸就被树枝刮烂,有些飘落在矮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