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魔尊白月光》海崖无涯

9、试剑大比（七） “是劫云，

　　谢微的样貌无疑是十分出众的。

　　一双永远波澜不惊的凤眼，鼻梁细直高挺，嘴唇形状姣好，薄薄两瓣，色泽浅淡宛如半开的夏莲。

　　他覆手收剑，“众生”化为一道飞光隐入腕间，变成一枚暗红色的剑纹。谢微低头理着袍袖，再一抬首，裴恣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一副痴呆样。

　　谢微抿着唇，“看什么？”

　　裴恣当然不能说“看你好看”之类的话，师徒尊卑有序，只要他敢僭越半分，以谢微的脾性，能提剑把他剁成臊子。

　　因而他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在看师父手腕上那道印痕。”

　　“等拿到本命佩剑，你也会有的。”谢微不露声色地垂下衣袖，“法器滴血认主，剑修一生中只能有一把本命剑，旁的都不作数。”

　　裴恣在春来峰没少看话本子，那些书册散落在藏书阁的各个角落，是获得了出行令牌的弟子一批批偷渡上来的，不知道传了多少代。
　　他说道：“这不就跟娶媳妇儿似的，一生一世一把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谢微对儿女情长这些向来敬谢不敏，只淡淡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回应。而后，他叫来店小二把帐结了，收拾一番准备回山。

　　回山途中路过屏障，谢微还是抱着狼形的裴恣堂而皇之走了过去。

　　黄昏时分，却邪峰的风雪已停，裴恣垂着尾巴跟在谢微身后，用前爪踩了踩沉雪小径两侧的积雪，冻得邦邦硬。

　　这下没法打滚了，他心想。

　　谢微往前走了一会儿，见这小狼还停在原地，便站在高他几个台阶的位置，低垂着眼眸：“怎么？”

　　“师父，听风声雪声，草木枝桠抖动的声音，算不算‘感受’？”

　　“算。”谢微说，“形声闻味触，这些都算。”

　　他大概懂裴恣想干什么了，须臾，谢微双手结印，一道方方正正的阵法垂直升天，慢慢扩大成一顶透明的天穹，将整个却邪峰笼罩在内。

　　不多时，天空开始飘雪。

　　鹅绒大小的雪花卷入风流中，毫无章法地翩翩起舞，有一朵落在裴恣鼻尖，凉得他打了个喷嚏。

　　“去吧。”
　　谢微扔下这句，转过身继续上行。

　　约莫亥时，谢微那间施了禁制的木屋外响起一阵爪子挠门的声响。

　　他靠着窗盘腿静坐，想装作没听见不去理会，但那挠门声孜孜不倦地响了许久，到了后来，竟还多出几声深远悠长的狼嚎。

　　以防却邪峰日后多个“闹狼灾”的传闻，谢微解了禁制，木门随之被一道白影撞开，屋外的碎雪也钻过门缝飘了进来。

　　裴恣在进门的那一刻化出人形，他合上屋门，鬓角眉梢结了层薄薄的霜。

　　“师父！”

　　谢微掀开眼，“桌上有热茶。”

　　一杯热茶下肚，裴恣就着这身沾满霜雪的外衣坐上谢微的檀木榻，情绪高昂道：“师父，我感受到您说的’气‘了！”
　　话毕，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谢微朝他丢了道清净诀，说：“感受天地灵气只是你修行的第一步，引起入体运转大小周天，最后沉入丹田……”

　　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

　　檀木榻的另一边，上一秒还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人，这时仰头靠在一方软枕上，早已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谢微轻叹了口气，照旧探出一缕灵力帮这小狼导引气息。

　　诚如裴恣所言，谢微在他的经脉里察觉到了一股陌生但温和的清气，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尽管裴恣尚未运转大小周天，这股气却隐隐有融入丹田的趋势。

　　十四州神话传说中，驰狼是上古凶兽的后裔，长耳白毛，瞳色如血。
　　有人说赤瞳不祥，难免生灾。也有人说，驰狼天赋异禀，拥有通天之能。

　　随着驰狼一族逐渐绝迹，种种猜测，众说纷纭。

　　谢微沉静地看着他熟睡的面容，心里想的却是：
　　傻人有傻福，古人诚不我欺。

　　不过雪地里滚了几圈，满山撒了遍野，居然就快要筑基了。

　　次日天明。

　　炼气组的观赛台人声鼎沸，所有席位全部坐满，甚至有弟子自带座椅茶水，挤进为数不多的空地上静待开赛，也有弟子穿梭在人群间，捧着木盒游说众人押谁胜谁负。

　　谢微的神识悬于观赛台上空，没过一会儿，周身有灵气涌动，孟遮絮和段霜秋的分神也无比及时地进了场。

　　她们二人的亲传弟子多在筑基、金丹组，云逍一众峰主长老里，谢微是收徒最晚的那个。

　　“我下去溜达了一圈儿，小裴的赔率……”孟遮絮组织着措辞，含蓄道，“不太妙啊。”

　　谢微不以为意，“师叔门下弟子众多，不用看顾一二吗？”

　　总盯着别人的徒弟干什么。

　　孟遮絮装模作样地叹了几口长气，“人老了不中用，走哪都被人嫌。走喽走喽，看我收的那帮子皮猴去喽！”
　　神识离开前，还极其欠揍地补了句：“小师侄，比完记得告诉小裴，我押他胜哦！”

　　谢微：“。”

　　“裴恣离突破不远了。”孟遮絮走后，段霜秋突然说道。

　　“短短几天就从炼气中期到大圆满。师弟，遥想你我筑基那年，也没比他小多少岁。”

　　谢微：“修行之事，左不过天时地利人和。”

　　段霜秋笑了一声，感叹：“时也命也。”

　　谢微视线下移，只见比试台上，一身正青色道袍的少年长身鹤立，右手持一柄银灰法剑，叉着腿吊儿郎当甩了个剑花，仿佛对比试很无所谓的样子。

　　也就只有谢微知道他昨晚梦呓，究竟喊了多少声“伍世麟你这孙子还不看招”。

　　半个时辰后，今日的第一场比试拉开帷幕。

　　烟雾自香烛前端腾然升空，裴恣和伍世麟几乎同时出手，佩剑在半空交错，擦出铿锵有力的一声。

　　不得不说，伍世麟是裴恣比了这么多场以来，唯一称得上是“对手”的对手。

　　他的预设与排演在面对伍世麟的时候，不再像以往那样发挥出巨大的优势。因为伍世麟同样也在揣测他，推算他的下一个剑招。

　　一盏茶的功夫，台上两人走过百余招，跃动的身形快得好像只剩下残影。
　　观赛台已经有弟子应接不暇，晕乎乎地问身旁的人打到哪了。

　　“噌——”

　　裴恣当前这一招被对方猜到，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制了回来。他翻起手腕眼疾手快地护住要害，但步调有些乱了，差点慌不择路地踏出界线以外。

　　他眉头锁得很死，整个人专注到视野里只看得到他的对手。

　　第二个百招，裴恣还治其人之身地将伍世麟逼退出一丈远的距离。

　　细香燃烧的时辰过半，七八百招流水般远去，胜负仍未明了。

　　裴恣拿着剑柄的虎口被长剑劈出的罡风震开几道狰狞伤痕，脸颊也受了难，细丝大小的创口渗出一两滴血珠。
　　伍世麟那边也没好到哪去，衣袍被割得破破烂烂不说，左手指尖“啪嗒”淌着血，地上的血迹被鞋底晕染开，看着触目惊心。

　　两个人面上都出现了倦色。

　　屏气凝神间，裴恣仅恍惚了一刹，胸口便被一道罡风狠狠击中。

　　他左手捂住伤处连连后退，在分界线的前一厘将将站稳脚跟。与此同时，他也伸手擦掉了从嘴角溢出的那缕血丝。

　　要输了吗？
　　不，裴恣心想，他不能输。

　　好不容易站到这里，好不容易等到了想等的人，七年磨剑，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被那伍世麟打下比试台吗？

　　他怎么甘心！

　　“何为炼气？‘气’游走于天、地、阴三界之间，草木吐息为气，日月光华为气，人死后魂魄离体，也可充作‘气’。”
　　谢微当时的那番话仍回荡在耳边。

　　裴恣强行撑住气息挥剑防御的时候，有一个念头福至心灵：
　　他用五感挖掘“气”的存在，那么伍世麟激发出的罡风，是否也算在这一类中？

　　这个想法蹦出来后，裴恣没有犹豫，一边见招拆招，一边用耳朵聆听那刀割似的疾风呼啸声。

　　酸软不已的右臂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名的力量缓缓托起，裴恣就像忽然打了鸡血，稍短些的银灰佩剑一路横压过来，丹田处催生出温热之感。

　　昨晚闹腾了一夜，被吸收进来的“气”，罡风的“气”，还有其他所有裴恣能感应到的“气”，仿佛千万条分支的河流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同一条康庄大道。

　　伍世麟看到他状态回春，一下子便慌了神，心念错乱之下，出错也就在所难免。

　　足够了，裴恣心想。

　　他像是一鼎炼药的火炉，躯体自然而然地吞食着所谓的天地灵气，循环往复地运送到四肢百骸，而那浩荡剑意有了气息加持，一时间所向披靡。

　　裴恣已经没有时间想来想去了。
　　他能做的只有即时感受。

　　去尝舌底淡淡的血腥味，去闻细香点燃后幽幽扩散的沉水檀香，去听谢微的神识经过一棵老树而卷起的习习凉风，去看剑刃擦撞时的那一星火光，去捏散掌心濡湿的汗渍。

　　“气”在他体内徐徐运转开来。

　　裴恣咬紧牙关，眼前忽而闪过自己昨天随手翻动那本剑谱时看到的那一页。
　　须臾，他重新挽了道剑花，使出了一套伍世麟从未在藏书阁见过的剑招。

　　以百重剑意为底，招招只进不退，犹如濒死之人的绝地反击。

　　“铮”地一声，伍世麟的剑落了。

　　这一幕发生地毫无预兆，台下弟子都还沉浸在衣袂纷飞的乱斗当中。

　　观赛台，不知是谁梗着脖子惊呼一声，结结巴巴地说，“快、快看天！”
　　离他最近的几名弟子纷纷抬起脑袋，望向比试台正上方飞速聚集的漩涡状黑云。

　　云层浓厚，内里似有刺眼紫黑色电光时隐时现。

　　有人大叫道：“是劫云，进阶劫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