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魔尊白月光》海崖无涯

8、试剑大比（六） 名剑配美人

　　他们的对决被安排到了第二日。
　　裴恣想也不用想都知道，他和伍世麟这一场的观赛台，必定会座无虚席。

　　云逍剑宗太多人对他感到好奇了，掌教首徒、疑似身怀妖族血统，同时又在新一代弟子间臭名昭著，种种因素相互叠加，谁不想过来看个稀奇？

　　散场的时候，裴恣看着那几拨绕过自己的人流，心底忽然萌生出一种困兽之感。

　　他动作尽量快地回了趟春来峰，把那间小屋里该带走的物什打包收拾好。
　　虽然裴恣在这住了七年，东西却并没有很多，好像随时等着离开似的。

　　他一只脚踏出屋门，一抬头，段霜秋站在正前方的空地上，如同巡堂视察弟子们有无偷懒耍滑般板着一张棺材脸。

　　“……段长老。”裴恣见到她，条件反射地心虚起来，没什么底气地问了声好。

　　段霜秋：“你该换个称呼。”

　　裴恣一头雾水地挠了挠鼻梁。

　　段霜秋盯着他看了会儿，叹口气，“我和你师父总归师出同门，往后便称我‘师叔’罢。”

　　裴恣有些愣住了。段霜秋向来以“冷面无情”著称，对谁都一个样，这会儿像是来了个山路十八弯，叫他品出一丝诡异的和蔼。
　　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对段霜秋喊了声“师叔”。

　　段霜秋仍记得几年前，谢微登上春来峰“托孤”的那一天。

　　生死劫于修士而言，不亚于往鬼门关走一遭，尽管谢微惜字如金，闷葫芦放不出几声响，她却无比清楚这一趟有多凶险。

　　两个师弟已经没了一个，她亦无法承受再失去谢微的痛楚。自然而然的，她把这份责任一分不少地平移到了裴恣身上，日后也算对谢微有个交代。

　　可惜她的剑道理念与谢微相去甚远，以前还以为是裴恣这小子不用功不努力，成天嬉笑没个正形，所以始终无法突破。
　　直到谢微出关，不过几天时间便让裴恣进阶，她才明白原是教学不相长，自己平白耽误了这小子好些年。

　　段霜秋从芥子空间中取来一本剑谱，递了过去。

　　裴恣双手接下，只见这剑谱封面泛黄，书页边角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甚至还有虫蛀的痕迹。

　　表面平平无奇，但在浏览每一页的文字与图画时，他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气息，平静而柔和，深如潭水，一望不见底。

　　裴恣：“这是？”

　　“这本剑谱出自云逍上一任掌教之手，没有名字，你师父或许略知一二。”

　　段霜秋说道：“送你了。”

　　这剑谱怎么看都不像凡品，裴恣不知道该不该收，嘴唇踌躇地蠕动几下，段霜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客套话免了，你只管收下就是。封山大阵已经关闭，你师父现下在却邪峰等你，去吧。”

　　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裴恣眼眶微热，郑重其事地朝段霜秋拜了一拜。

　　再次踏上却邪峰的沉雪小径，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沿途的草木精怪见到他的身影，就像旧友重逢，“嗖嗖”地抖着树杈子，掉下来的枯叶被风一刮，吹了裴恣满脸。

　　他爬到谢微闭关的洞府，诺大一个深穴，愣是被劫雷开了瓢，周围的山石黑黢黢的，焦黑一片。

　　而他师父此时此刻，正在不远处——

　　用灵力盖好了两间小屋。

　　以谢微的境界，何止是小屋，就算平地起高楼也轻而易举。

　　唯一有点头疼的是木屋的方位。

　　最初，两间小屋相邻而立，没过多久，谢微将其中一间的地基连根拔起，挪到了几丈开外的地方。稍后，他又像不太满意一样，拧着眉继续移动那间小屋，一挥手把它安置在了山的另一端。

　　裴恣：“……”

　　下一秒，他清清嗓子：“听说师父找我。”

　　谢微的背影一凝，又一挥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那间十万八千里远的小木屋挪了回来，安放到一棵不知栽了有多少年的青松旁。

　　两间木屋落定，间距不远不近。

　　最后谢微深思熟虑之下，往自己那间的外围加了层禁制，非屋主应允严禁外人侵扰。

　　万事就绪，他放下挽了几道的袖口，伸手正了正长冠：“你现在可有空？”

　　练了一晚上剑才在谢微手底挺过三招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裴恣不安道：“如果师父又要我练剑的话，没有。”

　　谢微：“不练就有了？”

　　裴恣咧嘴笑了下，露出一排白牙：“不练就有！”

　　出息，谢微心想。

　　他捏诀换了身不显眼的霁蓝色道袍，隐去了所有与云逍剑宗有联系的纹饰，长冠被一条发带取代，乌发如瀑，扎起一缕利落的高马尾。

　　谢微淡淡道：“那便随我下山。”

　　“可是师父……”裴恣吞吞吐吐，“门规上说，云逍弟子不得随意进出，只有拿了出行令牌——”
　　被那双没什么温度的冷锐凤眸一扫，他堪堪止住声音。

　　半刻后，一身蓝衣的掌教真人徐徐走近设立在宗门山脚的屏障，怀里揣着一只毛皮雪白的小兽，耳毛蓬松纤长，大半张脸窝进谢微胸口，看不清真容。

　　两名看守屏障的弟子看是谢微，俯身向他行了一礼，恭敬道：“拜见真人。”

　　谢微“嗯”了一声，一只手拂过驰狼的脊背，轻轻压了压，似是安抚。

　　其中一名弟子不自主地望向谢微抱着的妖兽，“真人恕罪，请问这是……”

　　“我养的灵宠。”谢微说道。

　　那名弟子闻言没有多问，侧身打开屏障放谢微通行，随后和同伴小声低语，说这妖兽真是好福气，能做掌教真人的贴身灵宠。

　　裴恣竖起的长耳捕捉到这句窃语，忿忿地“嗷呜”了一嗓子。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他本想再嚎一声，抬眼便撞见谢微警告的眼神，于是裴恣塌下耳朵，再度把脸缩回谢微胸前，吸了吸鼻尖。

　　清冽好闻的松枝香盈满鼻腔，他深吸一口气，脑瓜子嗡嗡的。

　　还是别给了，裴恣心想。

　　云逍山脚下坐落着几个城镇，当中最繁华的要数稍远一些的“云水城”。

　　进入城门，谢微把抱了许久的驰狼放了下来，叫他自己恢复人形。
　　裴恣在下山前也穿上了和谢微款式相似的常服，及肩的短发厚且密，不管怎么打理，最后都会恢复成潦草的模样。

　　他正处于发育期，身形几乎一天一个样，目前为止，已经和谢微差不多高了。碰到不相熟的人，大约也只会觉得这是一对相伴出行的兄弟，而非师徒之类。

　　谢微上一次来云水城，还是在十几年前。

　　这十几年的光阴对修士来说，不过眨眼一瞬间，对于没有灵根、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却举足轻重。

　　他一边回想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边静静打量着周遭的铺子与行人。经过一个举着高粱秆卖糖葫芦的小商贩时，裴恣拉了下他的衣袖，“师父，这是不是那日你捎给我的果子？”

　　谢微点点头，解下腰间的钱袋，取出一枚碎银放到裴恣手心：“此物叫‘碎钱‘，十四州通用，可用它交易大部分货物。”

　　须臾，他又将一把铜钱和一块银锭交给裴恣，说明铜钱、碎钱和银锭之间的换算关系后，放这小狼自己去买糖葫芦串吃，他只在一旁静观。

　　想来，这大概是他试图传授给裴恣的第二个议题：

　　入世。

　　茫茫尘世间，修士入道的方式数不胜数，刀剑、阵法、符箓、医术……在谢微看来，它们都是独属于修士自身的“小道”。
　　而更深远的大道，永远都在芸芸众生间。

　　等裴恣买完糖葫芦回来，他继续领着人往前走。两人来到一家酒楼前，谢微停下脚步，示意裴恣同他一块儿进去。

　　谢微要了间二楼的包厢雅座，没坐多久，店小二端着茶水推门进来，脖子上挂着一条汗巾，脸上堆满笑地问他们想吃点什么。

　　“你家招牌还是原来那个吗？”谢微问道。

　　店小二：“是，一直没变！就是今年新加了几道涮铜锅的食材，有黄喉、鸭血和红苕颠。”

　　谢微随口报了五六道食材名，多是荤腥肉类，最后加上了店小二说的三道新品，颔首说：“就这些。”

　　“好嘞！”店小二记下菜名，轻手轻脚退出厢房，“两位稍后有什么再吩咐。”

　　裴恣一坐下就有点按耐不住，那小二一走，立马伸手摸了摸盛着热茶的茶杯，看向桌上那碟盐焗花生。

　　“师父是这儿的常客吗？”他打听道。

　　谢微说：“以前是。”

　　那会儿但凡下山，他们师兄弟四个便会上云水城打打牙祭，轮流掏钱请客。
　　四人里他和薄云青饮食清淡，段霜秋和楼子岸口味重，每次点一份阴阳铜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正正好。

　　“对了，师父！”裴恣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剑谱，递与谢微，“段师叔把这个送我了，您看我能练吗？”

　　谢微粗略翻了几下，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意外：“师姐竟然舍得。”

　　听他的意思，裴恣胡乱猜道：“莫非这是什么上古大能留下的传世秘籍？”

　　“倒也不是。”

　　谢微好似陷入一段回忆，说道：“这剑谱是我派上一任掌教亲手所创，非首徒不传。”

　　“但师叔不是与您师出同门，怎会有两个师父？”

　　“云逍山第九十八代掌教楼止涯境界圆满，在渡雷劫前夕远赴界外之地寻求飞升道法，此后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谢微念出这段往事，说：“师姐本是他唯一的弟子，经此一事，才拜入我师父门下。”

　　“楼师叔和你一样，也是单火灵根。”将剑谱还给裴恣，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温茶，“这剑谱可以练。”

　　裴恣喜滋滋地把剑谱揣回袖子里，这时候，两名小二抬着铜锅走进来，锅中的汤水一半红一半白，白的那边还飘着几颗红彤彤的枸杞。

　　很快，食材也一并上齐，荤的素的摆了满满一桌，看起来很是丰盛。

　　裴恣无师自通地夹了两筷子片好的鸡鸭肉，边涮边招呼谢微：“师父怎么不动筷？”

　　顿了顿，自言自语道：“哦，您辟谷了。”

　　谢微：“……”

　　两半口味不同的锅底，裴恣貌似更偏爱辣的那半边，食材也净挑大鱼大肉吃，仿佛在云逍山斋戒了七年，只想美美开顿荤。

　　谢微坐在他对面，的确一口不沾，偶尔敛着袖子，将那些挑完的空盘摞到一旁。

　　吃饱喝足，裴恣捧着肚子侧过头无声打了个嗝，短暂的满足感过后，无端涌出一股深深的忧虑。

　　“师父，您说我明日能赢那伍世麟吗？”

　　谢微添了半盏茶，敛眸：“输赢一事，我说了不算。”

　　“那就是赢不了了。”裴恣把后背往身后的靠椅上一摔，翘着二郎腿悲观道。

　　谢微：“他不过高你一个小境界。”

　　裴恣是炼气后期，伍世麟是炼气大圆满。

　　大圆满和大圆满之间是有壁的，拿徐钧来说，伍世麟可比他扎实多了。

　　“这孙子成天只知道背后阴人，我缺一次课他就告一次段师叔，还在其他同门面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课嘛……这厮倒是一堂不落，我也拿不准赢不赢得了他。”

　　谢微两指一并，指尖发出两道灵力，一道飞向裴恣软成烂泥的脊背，一道击中他高高翘起的右腿。

　　裴恣吃痛地跳了起来，人也站直了：“师、师父？”

　　干嘛打他！

　　“你既重回却邪峰，断不得再如从前那般行事。”

　　谢微说道：“你的言辞、举止，统统要改。”

　　裴恣摸了摸鼻子，端端正正坐了回去：“弟子明白。”

　　许是谢微方才太过严厉，他目光瞥向谢微好几次，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讲，偷看了几回，谢微只觉太阳穴发紧：“有话就说。”

　　“昨日您在观赛台见过伍世麟，也见过他的剑招，您能说说我有哪里不如他吗？”裴恣低声道。

　　谢微：“剑法尚可，但心却不定。”

　　裴恣顺着他的话说：“如何才能定心？”

　　谢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何为炼气？‘气’游走于天、地、阴三界之间，草木吐息为气，日月光华为气，人死后魂魄离体，也可充作‘气’。”

　　“人定心，先定气。不妨试着去感受你可以感受到的一切。”

　　裴恣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弟子有件事想请教师父。”

　　谢微：“讲。”

　　裴恣：“额……这个‘感受’，是怎么个感受法啊？”

　　谢微：“。”

　　他调了一碟红油辣酱，然后夹几片吸饱了汤汁的红苕颠，蘸着辣酱放进裴恣的碗里：“吃。”

　　裴恣不明就里地把菜叶子丢进嘴里，一会儿，他的耳廓逐渐红热起来，脖颈也红了一大片。

　　被辣的。

　　他忙倒了一杯茶水解辣，仰头一饮而尽，稍后还嫌不够，直至那茶壶见了底才稍有缓解。

　　裴恣刚想问师父何故害他，谢微便说道：“这也算‘感受’的一种。不懂就问。”

　　裴恣捂住微肿的嘴唇，大着舌头：“我懂了师父，我都懂了！”
　　只差抱着谢微的大腿说“好汉饶命”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转：“师父，倘若我赢了伍世麟，岂不是能像您一样，进入剑池挑选一把本命佩剑？”

　　谢微“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师父……”裴恣搓搓手掌，两只狼耳“砰”地冒了出来，晃动几下，“不知弟子有没有这个缘分，一睹风云榜第一神兵‘众生剑’的风采。弟子只看一眼，就一眼，这辈子也死而无憾了！”

　　谢微看着那对和主人一样跳脱不定的狼耳，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云水城一家无比普通的酒楼包厢，忽然雪光一闪。正对着酒楼的那片天空顿时异象横生，翻滚起腾腾金云。

　　谢微只说了一句“剑来”，刹那间，一把古朴的长剑出现在他掌心，通体漆黑，唯有剑锋一点白。

　　众生剑被他抬手一抛，裴恣伸手接住，满心满眼都是那抹雪色剑尖，脑海中不知不觉出现学堂那群弟子们嬉笑打闹时常说的戏言。

　　宝刀赠英雄——
　　名剑配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