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剑池（五） 衣冠不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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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恣在剑池中受的都是皮外伤，包扎后按时上药也就没事了。
他一身玄黑长衫，由于左臂伤得最重，便脱掉一半外衣，将绑着纱布的臂膀完全袒露出来，左侧衣袖轻飘飘地垂在腰后晃荡，瞧着十分不伦不类。
这些年他课逃了不少，但该练的剑一刻也没有荒废，少年人被绷带缠紧的手臂肌肉紧实薄韧，透着蓬勃的力量感。
谢微看了他一眼，眉间微皱，从芥子空间找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朝对方扔过去，“披上。”
这件衣物的材质很轻薄，像是春夏时节才常穿的布料。
裴恣被他师父的外袍兜头罩住，费劲露出口鼻，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枝香。他想了想，仿佛谢微每一件衣服都是这个味儿，清清淡淡的，不熏人。
他不知道在傻乐什么：“师父这是怕我着凉——”
谢微回头道：“衣冠不整，有碍观瞻。”
裴恣：“……”哦。
两人一道回了却邪，夜半三更，草木精怪与两名鹤妖都已安睡，整座山峰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一息风动，以及夜鸮在游云里振翅翻飞的声响。
谢微在进门前给自己和裴恣都施了清净诀，随后点燃一盏灯烛，端着底座在木质书架前寻找着什么。
裴恣跟过去，小声喊了句“师父”。
燃着焰火的灯芯噼里啪啦地响，将谢微半边脸镀上一层淡金，他取下一本古籍，边翻动书页边问道：“你在剑池里，是怎么跟邬安道还有戚允琮他们撞上的？”
“说来话长啊师父！”
提到这个，裴恣顿时精神了，从残剑如何腾空伤人，到他和邬安道如何发现剑池暗室、与那黑衣人激战，一五一十地同谢微讲了个明白。
中间还不忘夹带私货，在他师父面前狠狠诋毁戚允琮一番，免得往后戚允琮一赖皮，谢微一心软，让他无端多个师弟出来。
这小狼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谢微又怎会看不懂。
他压了压唇角，轻咳一声：“那些残剑存在了千万年，皆生出灵识，分得清恶语善言，被这样议论难免心有不满。但它们并没有恶意，否则以残剑的数量与剑意，你们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剑池。”
“关于那名闯入者，”谢微顿了顿，“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裴恣见灯芯上的火焰渐弱，伸指往里头弹了一星火息，扬起眉溜须拍马道：“有有有！师父，当时那些剑意您到底是怎么召来的？为什么不用剑也能使出这般强大的威力？那邪祟在您手下，简直就像被一脚踩死的蝼蚁，只是死法怪恶心，害得我晚饭都没多少胃口……”
谢微翻到某一页，手指顿住，验证了此前的猜想：“他没有死。”
裴恣瞪大眼睛：“啊？没、没死！”
躯体都化成骨头汤了，居然没死？
“这是你师祖当年游历十四州时编写的异闻录。”
谢微把古籍递给他看，说道：“那邪祟的脱身之法名为‘化骨遁地’，以舌尖血为引，塑两副身体，真身埋入地下，用另一副假躯壳行走世间，一旦遭遇不测，刺破舌尖便能逢凶化吉。各大宗门、世家百年前就将它列作旁门邪法，严禁门内弟子使用。”
裴恣不懂就问：“恕弟子眼拙，这邪法……邪在哪？”
谢微：“你认为他们的‘假躯壳’从哪得来？”
裴恣摇摇头，说：“弟子不知。”
谢微徐徐转过身，把灯烛放在桌案一角，解答道：“杀人夺尸。”
“引魂入体需有灵根作为向导。”谢微眉眼间带着些微寒意，“他们用这个方法脱身多少次，就意味着有多少修士遭此毒手。”
谢微长睫淡扫，说：“现在还觉得不够阴毒么？”
“不了不了！”裴恣听得瞠目结舌，慌忙摆手否认。
“师父，”他似是有什么话想说，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那邪祟是冲着我来的，戚允琮只是不小心受了牵连……师父和众峰主、长老的谈话，我在药庐隔壁隐约听到了几句，如果戚氏真向云逍发难，师父不如就把我推出去吧。”
谢微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诚然他是第一次收徒，第一次当人师父，但他也知道，天底下没有哪个师父出了事会把自己的徒弟扔出来担责。
这是小瞧云逍，还是小瞧了他？
谢微看到他眼底的惴惴不安，想到裴恣毕竟刚经历完一场死里逃生，多少又理解了他的想法。
“一切有我和你薄师叔。”
他眸光低垂，视线落在裴恣浓密的发顶，安抚般地揉了两把，“放心。”
裴恣很喜欢被摸头顶的感觉，只是谢微摸了两下就停了，他只好意犹未尽地晃晃脑袋：“师父，我可以在您这儿借宿两晚吗？您容我打个地铺就成，不为别的，就是……我有点儿担心那人卷土重来。”
“却邪峰很安全。”谢微说道。
少顷，他抿抿唇，还是心软了：“也罢，随你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裴恣叫住他：“都寅时了，师父您不休息吗？”
谢微：“修到我这个境界，饮食与睡眠都不是必须。”
“我在屋外打坐。”他说道，“你睡吧。”
三日后，谢微果然接到掌门令传音，戚氏皇族派使者来访，正在主峰大殿找薄云讨要说法。
临走时，他看了眼屋内，裴恣卷着被褥躺在他床铺下的那一小块空地上，四仰八叉睡得正香。
谢微没有把他叫醒，而是留了张字条，写明他要去一趟主峰。
捏诀赶到的时候，主峰大殿吵得像卯时刚开张的集市，殿中央一名打扮华贵的修士将桌案拍得梆梆响，脚边淌着一地碎瓷片，把三四名胡子花白的长老骂了个狗血淋头。
薄云青晚谢微一步，两人看见这一幕，相视一眼，万般皆在不言中。
“戚道友。”薄云青走进大殿，叫停了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我刚上碧华峰问过了允琮的病情，一来二去耽误些时间，有失远迎。”
使者虽姓戚，却并无皇族血脉，只因为境界、灵根万里挑一，又在淮安王麾下呕心沥血地卖命，才被淮安王赏赐冠以“戚”这个姓氏。
说白了，就是皇族的走狗。
使者在那些长老面前吹胡子瞪眼，一见薄云青，稍稍收敛了神色，挤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薄掌门哪里的话。”
他看向薄云青身旁那位貌若冰雪的剑修：“这位是？”
“我师弟，亦是云逍山掌教。”薄云青说道。
一说是薄云青的师弟，使者一下反应过来，拱手道：“久仰奉雪真人大名，戚某失礼了。”
谢微吝啬地吐出两个字：“不敢。”
使者热脸贴了冷屁股，表情悻悻却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进入正题。他面向薄云青，再次一拱手：“薄掌门，客套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此番前来，是受淮安王之托，还请贵派就我家小世子中毒一事给个说法！”
薄云青：“我正有此意。”
他将使者引向次席，与谢微一道落座，说道：“允琮是中了一种名叫‘天女心’的毒，此前孟峰主已将几处重要关穴封住，延缓毒素扩散，所以允琮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薄掌门也说了，是‘暂时’。”使者看起来并不满意他的回答，“当初我家小世子是出于对奉雪真人的敬仰，才一意孤行拜入云逍。当初贵派在拜师一事上再三推脱也就算了，生死关头也要如此敷衍了事吗？”
主位左下方传来一声怒喝：“简直是强词夺理！”
大是大非面前，骆峰主还算拎得清主次：“戚小世子拜入我宗纯属自愿，莫非还有人逼他不成？再论拜师，我这两位师侄皆是剑道百年难遇的天才，怎么说得好像委屈了小世子一般？”
使者脸色铁青，刚要再辩，薄云青不得已出面打断道：“二位稍安勿躁。”
“戚道友。”他缓声说，“解法不是没有。”
使者拔高音量：“薄掌门此话怎讲？”
薄云青按揉眉心，说道：“要想解开‘天女心’，有几样药材不可或缺，分别是雪境王莲、赤地参，还有……”
“山魈爪。”
骆峰主：“前两个都好说，难找是难找了点，多费点心思就是。但这山魈爪是何物，老朽闻所未闻。”
谢微前面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这时一反常态地开口道：“传闻中说，山魈曾是远古神裔，因触犯天法被贬入凡尘，人面长臂、独足向后，出没于丛林深处，似妖非妖，似鬼非鬼。”
“山魈一族与草木有缘，死后尸骨与大地融为一体，不留痕迹。”他看向薄云青，面露不忍，“所以山魈爪——只能活取。”
薄云青明白他的顾虑，说道：“如今山魈隶属妖族，而人妖两族纷争持续千年，息战也才刚满五百年，如果活取山魈爪……”
“我家小世子千金贵体，妖族贱命怎能与世子相提并论！”
使者质问道：“这么说，贵派是不想救了？”
“可以救。”
谢微站起身，慢步走下台阶，垂眼睥睨道：“山魈一族行踪莫测，神出鬼没。烦请道友回禀淮安王，要是能查明山魈出没的地点，我将代表云逍亲自下山，带回解药。”
薄云青拍桌而起：“师弟！”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使者大笑一声，“好！真人金口玉言，我这就动身去向主上禀明，还望真人届时履行诺言，不要反悔。”
谢微点点头，“自然。”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剑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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