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魔尊白月光》海崖无涯

13、剑池（四） 天女心。

　　把裴恣送去剑池以后，谢微一个人回了却邪峰，一如既往地挑了个空旷之地静坐，只是这次格外心浮气躁，思绪怎么也静不下来。

　　门下两名鹤妖见他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地望向舒卷的云海，壮着胆子走到近前。

　　“真人这是有心事？”白楸小心翼翼地询问。

　　白桑将下巴搁在白楸的肩上，眨眨眼：“真人突破瓶颈顺利出关，已是神光十四州最年轻的化神期修士，能有什么烦心事？非说有……也只能和那狼妖有关了吧。”

　　谢微并未束冠，缎子似的乌发一气拢到左侧，轻柔地垂在衣襟前，发尾随风打着卷儿。

　　他瞥了白桑一眼，淡淡：“他有名字。”

　　白楸忙不迭把白桑拎起来，战战兢兢地说：“小弟年幼不经事，被我惯坏了，还望真人宽宥！”
　　他太了解这位同族幼弟的性情，直率、大大咧咧，嘴上没个把门的，虽然谢微不轻易罚人，但不代表白桑可以任意妄为。

　　谢微对裴恣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

　　这是奔着培养亲传弟子去的，和随随便便捡只小猫小狗打发时光不是一个性质。

　　谢微的视线重新投放在那片云海之上，确实也没有追究，只说：“下不为例。”

　　白楸松了一口气，想领着白桑离开这里让谢微一个人清净清净。这时候，他看到平日里谪仙般清冷出尘的掌教真人，蹙着眉尖从芥子空间摸出个有些年头的老龟壳，以及三枚铜钱，于是又停住动作。

　　这龟壳的来头不小，是净禅子留下的遗物之一，因为薄云青和段霜秋对卜卦毫无兴趣，最后被谢微捡回了却邪峰。

　　这样的小东西谢微有很多，惟独龟壳被用得最频繁。

　　尽管他并不擅长算卦看相。

　　净禅子是端着半碗水乱晃，那他就只有四分之一碗水，卜完了胡乱看个大概，问就说“卦象大吉”“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纯粹图个心安。

　　谢微默念问题，依次摇了六下。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白楸和白桑却没有。白桑被族兄摁着脑袋教训了一番，说话收敛不少，弱弱问道：“真人，这次还是大吉吗？”

　　谢微指尖聚水，在地面上复画出六爻卦象。排是排好了，但他看不出吉凶，刚要随口说一声“大吉”，眸光不慎掠过正面朝上的龟背。

　　一道裂纹。

　　他摩挲着裂纹的走向。
　　是新冒出来的，以前从未有过。

　　谢微：“现在几时了？”

　　鸟类对晨昏尤其敏感，白楸稍加思索，答道：“回真人，快到戌时了。”

　　谢微用神识遍历掌教令，其中空空如也，没收到一则剑池那边的传讯，他附于裴恣那枚玉佩上的神识也无任何异动。

　　出奇地平静。

　　剑池取剑要不了多长时间，动作快的修士半刻钟就能速战速决，动作慢的耗费一两个时辰也差不多了。

　　裴恣也该结束了，他心想。

　　谢微从原地站了起来，屏息间神行千里，在白楸和白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原先打坐的地方只剩一块龟壳与三枚铜钱。

　　剑池设在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中，整座山都被打通了，山脚是剑池的入口，被云逍历代掌门施加重重禁制，不得擅闯。
　　山峰的顶端，有一处洞开的石门，周围寸草不生，光秃秃一片，几步开外立了块石碑，碑面满是风吹雨打的痕迹，写着“我剑述我心”这几个字。

　　谢微来到山巅的出口处，石门旁，一名披着貂毛大氅的剑修似乎等候多时，他看了眼谢微，施施然露出一抹笑。

　　“百里长老。”谢微轻轻向他颔首，说道，“里面情况如何？”

　　“九名弟子出来了一半，但你我的徒弟都不在其中。”

　　百里明原身是条巨蚺，因冲关化蛟失败，境界退回了化神初期，常年把自己裹得毛茸茸，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过冬。

　　他说话时嘴里呵出少许白气，皮笑肉不笑：“我站了这许久，光右眼皮就跳了几百下，掌教真人，要是我那小徒弟再不出来，我也顾不得什么宗门戒令了。”

　　百里明近几年才加入云逍剑宗，论资排辈，他当得起一峰之主，但不知道薄云青出于什么考量，只给他一个长老的虚职。

　　谢微这掌教也是个不管事的，拿宗门戒令威胁他没用，毕竟他自己也不太遵守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往出口的石门里放了一息分神，进去一探究竟，说道：“剑池中还有谁在？”

　　百里明报了几个人名，“你我各自的徒弟、伍世麟和那位戚小世子。”

　　谢微点了点头，下一秒，石门深处飞出一道白光，他将那缕探路的分神握入掌心，分神归位，带回一道记忆。

　　画面里，三名年轻修士浑身是血，地上还瘫倒着一具散尽魂魄的死尸。

　　“速传讯掌门，剑池有外人入侵，剩余弟子一死三重伤。”谢微说完这句，抬手轰开狭窄的石门，只身闯了进去。

　　无论是香炉的聚灵丹，还是宗门禁地被外来者擅闯，每一件事好像都向他传递着一个信号——以往的太平气象就像易碎的琉璃，随时随地都有被打破的可能。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是谢微第二次踏入剑池，他先天道体丹心，每一寸筋骨都好似为练剑而生。对于任何一把剑而言，他即是最强大的剑主，不用担心无处发挥，也不必害怕明珠蒙尘，但对于谢微来说，世间没有最好的剑，因为再低劣的品级，换到他手中照样能生出至臻剑意。

　　他经过的地方，所有法剑无不发出剧烈的嗡鸣，有的甚至主动飞出凹槽，试图悄悄粘在谢微身后，但最后都没有得逞，以“被众生剑拍飞”收尾。

　　剑池内部的过道盘根错节，如果循着分神走过的路线找人，定然耽误不少时间。所以谢微计算好最近的路线，硬是轰出了条近道。

　　须臾，被分神记录下来的那一幕落入眼中。

　　谢微见到那黑衣人，先将裴恣等人护在他的结界中，紧接着凝出千道剑意，犹如倾盆大雨密密麻麻地朝黑衣人刺去。

　　化神期威压直直碾了下来，下一瞬，黑衣人猛地吐出一口心头血，被压制得无法站立，双膝用力砸向地面。

　　“谁派你来的？”谢微眯起一双凤眼，杀意凛然。

　　黑衣人受制于威压，此刻动弹不得。他看向谢微，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嘴里咕咚咕咚，像把什么东西嚼烂了，往地上一吐。随后，好端端一个人犹如融化的铁水，皮肉迅速空瘪下去。

　　只残余一件滋滋冒着黑烟的衣裳，以及一团嚼成肉糜的舌肉。

　　化骨遁地，谢微一怔。
　　此邪术失传已久，上次出现还是在一百多年前。

　　这场景太过惊悚，结界里接二连三地响起干呕声。

　　裴恣：“呕……师父，您可算来了……呕！”

　　谢微撤掉结界，敛袍单膝跪在不省人事的戚允琮面前，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随即放出一道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掌、掌教真人！”邬安道抬着戚允琮的后颈，一副快哭了的表情，“那外来者自称是什么问天阙还是问天宗的人，不光残忍杀害了伍师兄，还冲我们撒了好多银针，戚师兄正是额心被银针中伤才成这个样子的！”

　　谢微方才检查的时候探过，戚允琮神魂未散，几处大穴也被及时锁住，虽中毒，毒素却没有大范围扩散，有得救。

　　他把人抱了起来，看了看刚吐完的裴恣，“捡几根毒针一起带走，当心别被针尖刺伤。”

　　“师父……”裴恣欲言又止。

　　“嗯，知道了。”谢微抬抬下巴，“扶着你邬师弟，有话出去再说。”

　　是夜，碧华峰的药庐一口气招收了三名伤患。

　　兹事体大，包含薄云青在内，云逍山所有峰主、长老皆赶了过来，把孟遮絮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真是岂有此理！剑池乃我派禁地，竟叫那区区金丹期邪祟来去自如，薄师侄被我等委以重任，执掌掌门令不足百年便出了这等祸事，不知薄师侄要如何向先师净禅子的在天之灵交代！”

　　“薄师侄不过百余岁，剑道上虽小有成就，但资历还是太浅薄。此番看来，骆峰主所言甚是……这一宗掌门，薄师侄还是难当大任啊！”

　　人均几百岁的峰主长老们一面议论，一面唉声叹气神情愤愤，好像自己坐上掌门之位便不会发生这种事一般。

　　饶是薄云青这样好脾气，被暗戳戳指着鼻子骂“德不配位”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好表情。他没回答也没有辩解，而是安静地盯着孟遮絮的一举一动，等待她的诊断结果。

　　谢微收起掌教令，用一句话让所有人闭了嘴：“我已向淮安王传讯，不出三日，大抵会有修士前来查看戚允琮的病情。”

　　此番叫得最欢的骆峰主冷笑一声，“谢师侄好快的动作，是生怕淮安王不向我们云逍问责吗！”

　　“快一天，慢一天，有分别么？”

　　谢微平静地回望过去，神色坦荡：“诸位前辈各执一词，无非是觉得我师兄不配做云逍掌门。如今皇族使者就在来的路上，你们当中要有谁能从善如流应对戚氏的问责，这掌门令与掌教令，我与师兄定双手奉上。”

　　他环顾四周，“有吗？”

　　四下鸦雀无声。

　　谢微：“先师身死道消之日，将毕生修为化作春雨，福泽万物生灵。诸位也曾承过这份恩泽，在修为上小有进益，先师在天之灵若知晓诸位对他门下首徒如此发难，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你……哼！”

　　骆峰主八九百岁高龄，仗着活得久，不知道在云逍横行霸道多少年，这还是第一次被几十岁的小辈说得下不来台。

　　他面上无光，狠狠甩袖离去。这一走，在场几名附和过他的峰主和长老也抹不开面，纷纷借故告辞。

　　孟遮絮一手运转灵气，一手翻阅上百本医书，惊叹于谢微刚才的表现：“可以啊小师侄，舌战群儒！”

　　“查得怎么样了？”谢微问道。

　　孟遮絮：“等我半刻。”

　　半刻后，她说到做到，从脚边堆积成山的书册里找到一本封皮烂得不成样子的药谱。

　　“世上有种毒名为‘天女心’，遇水不溶，有焦糊味。中此毒者，血肉皆融，最后只剩一副骨架，以及一枚完整鲜活的心脏。可以天竺草辩之，若变色，即确认无误。”孟遮絮说。

　　薄云青上前一步，凝眉道：“有无解法？”

　　她把变了色的天竺草拿给薄云青看，说：“还在查。”

　　段霜秋追问道：“需要多久？”

　　“三位祖宗！”孟遮絮烦得一个头两个大，“你们该接待皇族的接待皇族，该管纪律的管纪律，该和徒弟说悄悄话的去说悄悄话，都挤在我这，我更找不到解药！”

　　谢微第一个动身，去隔壁把裴恣领回却邪峰：“劳师叔费心。”

　　薄云青：“孟师叔，那我——”

　　孟遮絮挥一挥手：“嗯嗯，都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