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魔尊白月光》海崖无涯

11、剑池（二） “你还是双

　　传闻中历经千万年，为云逍山一代又一代天骄提供了无数衬手神兵的传承剑池，已然近在咫尺。

　　九人小队按次序，先后踏入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洞穴。裴恣排在队伍末尾，走进剑池以后，他首先感受到的——

　　是寂静。

　　洞穴内没有放置任何烛火，唯一的光源是那些嵌在左右石壁上，散发着幽幽绿光的萤石。

　　九名弟子谁都没有出声，脚步也压得很轻。显然，这种静到极点的氛围让每个人都不太好受，好像但凡发出丁点声音，前方那无尽的黑暗里便会蹦出一头无名凶兽，将他们活生生撕咬成碎片一般。

　　在这段至多容纳两名修士的过道中走了一会儿，打头阵的弟子忽然说了句什么，裴恣离得远，没怎么听清，只随波逐流地停了下来。

　　行到此处，洞穴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他挤进前头那堵人墙，往前走了几步，又听见另一名弟子发自内心的感叹：

　　“好多剑啊！”

　　裴恣前一秒还腹诽这弟子没见过世面，下一秒，当他走到最前端的断崖向下俯瞰，同样也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天菩萨……”他喃喃道。

　　断崖下是一口不规则的深坑，乍一看波光粼粼，宛如一汪水潭，但细看之后就会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水潭，那银鳞般的波纹，分明是堆积如山的法剑折出的细碎剑光！

　　“难怪被冠以‘剑池’之名。”伍世麟亦走上前，与裴恣之间相隔了三四名弟子，“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他刚说完，一道嘲讽意味十足的冷哼从裴恣斜后方传来。

　　“什么名不虚传，这坑洞里的剑大多都是些残次品，再高也高不过玄级。话说难听点，还不如破铜烂铁——后者至少能卖个好价钱。”

　　戚允琮左耳的耳珰遇暗生辉，相较于其他人泛着绿光的面庞，鲛珠的莹白光辉将他的五官衬托得格外生动清晰。
　　以至于他脸上那丝毫不加以掩饰的鄙夷神情也被众人尽收眼底。

　　戚氏皇族的身份摆在这，伍世麟不好当面与他起冲突，于是拐弯抹角地讥讽回去：“小世子见多识广，非我等能及。这坑洞虽当不起‘剑池’之名，但小世子尊贵非凡，必然担得起‘皇族后裔’‘掌门亲传三弟子‘的名号。”

　　说着，他故意咬重“三”这个字。

　　毕竟戚小世子心仪的师父没拜成，想要的首徒之位也没得到，如今最恨别人拿这个揭他伤疤。

　　“你找死——”戚允琮从腰间解下一条软鞭，正准备朝伍世麟抽去，就在此时，他仿佛脚底没站稳似的，下半身狠狠晃了晃，险些撞上前面弟子的后背。

　　不止他一人，其他弟子也都跟着摇晃了几下，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刚刚那是什么，地动吗？”有人颤声问。

　　“我看不像。谁家地动只晃两三下的？”

　　一名离断崖最近的弟子“欸”了声，指着那把悬浮在坑洞上方的残剑说：“是我记忆错乱了吗，我怎么记得这儿方才还是空无一物来着？”

　　戚允琮：“怪了，这破剑难不成还会飞？”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躺在坑底的残剑接连腾空。刹那间，剑池上空列满法剑，有的缺失剑柄，有的剑刃布满豁口，总之各有各的残法。

　　妖族生来弱肉强食、趋利避害。

　　这一秒，裴恣无端涌现出一股强烈的兽性本能，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此地不宜久留。

　　断崖两侧皆有路，每条路上好似又有几个半人高的小洞。裴恣默默后撤了一步，犹豫要不要张口提醒一番时，那些浮在空中的残剑陡然变了方向，对准下方的剑锋渐渐上抬，指向断崖边的九名弟子。

　　“都愣着干什么，跑啊！”

　　裴恣丢下这句话拔腿就跑，当机立断选了左手边那条小道，没等他跑几步，背后便响起“嗖嗖”剑风以及反应慢半拍的弟子被残剑割伤后的痛呼。

　　狼妖在妖族中几乎没有天敌，日常生活压根用不着东躲西藏，所以他很少有逃命逃得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这些沿路的洞穴就跟兔子洞似的，弯弯绕绕，分不清东南西北，要往哪走全凭直觉和运气。

　　人终有一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裴恣绝望地默念着谢微说过的话。

　　不知在“兔子洞”蹿了多久，当他没再听见那要命的剑风时，裴恣慢慢放缓脚步，从疾跑到慢走，再到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调整气息的间隙，他感觉有些不对，后背僵直。

　　为什么这里还有两道不同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攥住胸前那枚叠加了谢微神识的玉佩，大着胆子回过身去。
　　同一时刻，一名身着深灰色道袍，鬓间插着几根不知名绒毛的年轻剑修气喘吁吁道：“裴师兄，你跑得也忒快了，俺和小世子差点追不上你嘞！”

　　裴恣目光左移，瞥见抵着石壁不说话的戚允琮，“你们跟了我一路？”

　　“对呀！师兄你当时溜得飞……额，脚底生风的，俺就想跟着你准没错！”

　　年轻剑修圆脸杏眼，脸颊两旁还残留没长开的婴儿肥，看面相喜气洋洋的，尽管有点自来熟，却不叫人讨厌。

　　他一拍手，自报家门道：“聊了这么久，差点忘了向师兄自报家门！俺大名邬安道，师从晖阳峰长老百里明，境界是筑基中期。噢，俺也是妖族哩，这么说来俺与师兄还是老乡！”

　　“老乡？”裴恣半信半疑，“你从属妖族哪一脉？”

　　邬安道眦着大牙，笑容开朗：“俺是地鼠一脉嘞！”

　　裴恣：“……”

　　大哥，谁跟你是老乡？
　　辱狼了哈。

　　他看了眼从头到尾都没吭声的戚允琮，也不想自讨没趣，便主动询问邬安道：“这洞穴又窄又小，我们在这无头苍蝇乱转也不是个事儿，不知师弟是否有头绪找到出口？”

　　邬安道越过他走到最前，面对前方三条岔路口轻轻合上双眼，几秒后转向裴恣：“裴师兄，实话说这三条路都是出口，区别在于它们分别通往三个不同的空间。”

　　裴恣挑了挑右眉，“怎么说，我们是分开走还是？”

　　“我有说要分开吗？”戚允琮发话道。

　　他摘下那枚鲛珠耳珰，抛给邬安道：“这耳饰可以照明，同时也是一件防御法器，你戴上它在前方探路，至于你……”

　　戚允琮上下扫视着裴恣，冷冷吐出两个字：“殿后。”

　　裴恣：“。”

　　他对第几个走本就没什么所谓，只是戚允琮这不容置喙的强势态度，反而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裴恣没给他任何超越自己的机会，邬安道一动身，他即刻紧随其后，半分空隙也不让出来，对戚允琮的质问与威胁也置若罔闻，还嫌吵似的掏了掏耳朵。

　　邬安道选择的是中间这条岔路口。

　　走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道路愈走愈宽，能见度随之逐步提高，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进入了一个垂满钟乳石的溶洞，前方有一条狭窄蜿蜒的石梯，螺旋向上延伸，从石梯底部为起始，每隔半米，扶手的凹槽里就插着一柄法剑。

　　不同于那些意图把他们捅出窟窿眼的残剑，这些法剑个个完好无损，且周身萦绕着淡淡剑意，蕴藏着深不可测的灵气。

　　邬安道见到这一幕，双眼仿佛射出饿狼般如饥似渴的绿光，他“哇”地一声踏上石梯，留下一连串猴急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带着回音的“小弟先走一步”。

　　除了插在石梯两侧的法剑，溶洞周围的墙壁与顶部也有不少无主之剑。

　　裴恣谨记谢微的教诲，不去刻意找寻最好的那一把，而是不紧不慢地转悠着，挨个感受这些法剑所蕴含的力量。

　　谢微告诉他，剑在某些地方和人类似。
　　人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特长，剑亦如此。

　　比如他刚路过的那柄碧青长剑，就是外向活泼这一挂的。感应到裴恣微微释放出来的火息，哪怕本源是与之相克的水属性，也照样抖动剑身积极回应。

　　只可惜裴恣不喜欢过于热情的。

　　越往里走，嵌在石壁上的剑就越少。
　　他挑了一圈都没看中一把心仪的法剑，正要循着邬安道的足迹去石梯上看看时，目光蓦地掠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柄通身乌黑的长剑竖直插在底部凹槽中，因为颜色低调深沉，很容易将它与后面的墙壁视为一体。

　　裴恣伸出手，试着放出一缕火息。

　　火光既出，这黑剑含蓄矜持地震了一下，而后再无动静。

　　不过这一下也让裴恣确认了，它的本源正是与自己的灵根相契合的火属性！

　　“这位剑兄。”裴恣弯下腰，垂眼一字一句道，“看到你，我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黑剑又震一下，像是回应。

　　裴恣不急着把它拔出来，抚着下颚细细观察了一阵，心细如发地发觉这黑剑旁侧还有一个空掉的凹槽。

　　“你还是双生剑？”裴恣惊奇道。

　　想当初，有次他逃课逃到段霜秋头上，被罚去静室抄了一整本《云逍纪事》。除了与谢微相关的记录外，就是“双生剑”这篇最令他印象深刻。

　　双生剑，字面意思，是为同一块剑石铸就，本源相生或相克，世间少有。

　　裴恣索性席地而坐，和这把黑剑唠起嗑：“你兄弟去哪了？被其他云逍弟子挑走了？是摇一下，否摇两下。”

　　黑剑晃了一晃。

　　这剑宛如开了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裴恣玩得很尽兴，又问：“你兄弟的主人厉害吗？”

　　晃一下。

　　“真的假的？那人还在世？”
　　晃一下，停顿半晌，又晃一下。

　　“我猜猜，你兄弟该不会跟了我段师叔吧？”
　　晃两下，否。

　　裴恣沉吟片刻，问了好几个在云逍山叫得上名号的大能，但得到的结果都是“否”。

　　他猜得穷途末路了，拍拍袍后的尘灰，想再找找别的法剑，完事了再回来接着问。

　　然而尚未起身，这黑剑一声嗡鸣，自个儿主动脱离凹槽，剑光一闪，漆黑锋利的剑刃染上一缕鲜红的血迹。

　　裴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痛痒，他伸手摸了摸右眉眉骨，指尖站上一点黏腻的濡湿，透着淡淡的铁锈味。

　　这时，他右手手腕浮现出一枚纯黑色剑纹，被压抑克制住的火息开始蠢蠢欲动，仿佛迎接远道而来的宾客，拿出有史以来最高的礼节。

　　一股灼热滚烫的剑意燃至裴恣全身，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悠长浑浊的低吟，就像埋在地脉中度过了数不尽的光阴，直到遇见裴恣，才得到了一息自由。

　　不是，法剑还能强买强卖，自动认主吗？
　　裴恣这么想着，五指一张，剑柄自动落入掌中。

　　被施加了障眼法的赤瞳现出了本来的样貌，眼睛一闭一睁，一个名字涌上心头。

　　“……撼海。”

　　裴恣低声道：“你的名字是，撼海？”
　　黑剑震动一下，表示“没错”。

　　溶洞光亮不足，这柄剑之前又一直插在凹槽里，裴恣都没好好看过它的全貌。
　　他左手抚剑，指腹从剑柄划到剑锋，忽然，手指一顿。

　　撼海剑的末端，有一抹突兀的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