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 之 香销》苏月千

3、三

　　三
　　和也撩开飘金缎边窗帘往下看，车道上静悄悄一带汽车。转头再看厅里，华衣丽服宝气珠光，耀花人眼的阵势。有几位半老徐娘显然是精心妆扮了才来，浑身披挂得晶明闪亮，一入场就撇开同来的男伴，四下打量，那立心觅求的劲头直能冲人一个筋斗。亦有不安分的年轻人，眼风乱飞，偶然沾到个谁，估摸一番，便贴上去。和也看着只觉心里突突的，握着杯柳橙汁，躲在帘后不敢出来。
　　他算是明白姑妈那名声怎么来的。而今更觉眼前虚晃晃的一片。他攥着柔滑冰凉缎子只不敢放，眼前有些模糊，只觉四周围一切都摇荡似玻璃杯里嫣黄娇嫩的液体，柔柔地荡过来，酸甜甘美，心里明白那腐筋蚀骨，却没半分力气抬不起手抵抗，只任那甜那酸一层层漫过来，出不得气作不得声，眼看着那片黄渐渐漫过自己细白手指，渐渐融了，融了……却原来细致皮肉底下都是一样的白骨。鬓边青丝，一把火烧尽也是尘灰。和也轻轻地叫了一声，扶住墙壁……他想起龙也说过的话——妖娆红粉到头来都是骷髅。
　　冷不防一双手托住他，带笑的声音，“这儿怎还藏着一个，快叫我来看看……上原家的酒会请柬一页难求，竟还有人守着这风水宝地躲清闲。”
　　和也吓了一跳，手一软半杯果汁全倾在那人襟上，禁不住哎呀一声。那人却笑了，一手揽住他，一手掏出手帕自己揩净了，雪白衬衫到底还是留一搭鹅黄印子。和也盯着那印子只不敢抬眼。对方倒益发好奇，柔声道，“你是谁啊？”
　　和也嗫嚅几声，一抬头恰恰对上那人的眼，四目相对，却轮到那人低低哎呀一声。和也心一动，眼前这人若论容色同龙也竟不分高下，气派倒是两种气派。龙也是艳冶，他却是嫣然。男孩子生得这么好实在少见。那人却不知和也心里想什么，径自盯着和也笑说，“我见过你的。”
　　便攀谈起来。他自报家门，道自己姓赤西名仁。报了名颇有些期待地看和也，却见和也一脸懵懂，笑了笑也不多说，便撇开话题。问和也是哪里人，怎从前这种场合不见他。待到得知和也同上原是姑侄，这才噢了一声道怪不得怪不得，连说两次。和也问他怪不得什么，他却只是笑，不肯说，逗着和也同他顽笑，一忽儿又去拿了点心两人分吃。他中意白兰地卷，拈一条送进嘴里，眼睛眯起，“唔……好香。”那模样却极烂漫。
　　两人躲在阳台角落，这会儿没人出来，一片风凉。和也突然想起来，问他几时见过自己。仁耸肩笑说记不得了。和也笑，“只怕是你认错。”仁一双眼却看牢了他，含笑道，“就算认错，也错得天造地设的正着。”和也接不上口，扭头看阳台角上一盆珠兰，脸微微发热。
　　忽听厅里一片喧哗，有些异样。仁侧耳听了听，对和也笑说，“只怕是你那表兄千呼万唤始出来了。”便拖了和也的手，一齐回去。和也陡然给他拖住手，不觉一怔，只是他神气自然，自己也不好计较。
　　却当真给仁猜中。这一晚龙也打扮与众不同。一身黑。紧身小背心右肩缀一条乌云浮雪的狐皮领，颤巍巍一簇柔软松针般托着如雪颊腮。下面竟是条前开叉长伞裙，层层叠叠缀满一片片银丝和细粒水钻，满天星一般。陪衬左耳上一条雨线似的铂金链，尽头一颗指头大滴泪金丝钻。通身幽暗，却抢尽满场艳光。
　　他一出来，早有人莺声呖呖地抢上去挽住手臂。正是那几位专程猎艳的贵妇其中一人。和也远远看着，只觉可怕可怜。那女子身段维持得尚可，只是自信全无。故此脸上脂香粉腻，身上坦胸露背，珠宝披挂得有几分杀气腾腾。龙也面不改色，冷冷对四下举杯，挑衅般向和也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陡然变了。
　　和也正四下找姑妈身影，冷不防给他一瞪，想起他昨晚的话，不禁轻轻啊了一声。正踌躇不定，仁低头凑到他耳边，唇齿摩挲地说，“你看，这还没到时令，圣诞树先摆出来了。”和也听了这话再瞧那女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仁不依不饶，继续同他咬着耳朵道，“你是不知道，她每次这身行头出来招摇都好生犯愁，犹豫究竟该不该吃点东西。吃呢，还怕身段露了马脚。不吃呢又没力气，挂不住这一身丁零当啷的玩意儿。”
　　和也笑得不行，低低说，“你这人可真刻薄。我算是不敢跟你说话了。”仁登时便收了笑，正正经经地说，“刻薄也分对谁。人薄我，我自然薄人。像你，从未轻看过我的，我怎好意思对你。”他忽又一笑，轻轻一句吹出来，“就算你薄了我，我也不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