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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真真假假(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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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回京,朝中局势紧如一根随时都要扯断的弦。
最惨的莫过于二殿下。
皇帝铁了心要杀他。
太后又一次站了出来。
她是一个高贵的女人,竟也为了不成器的二殿下,向皇帝求情,“兄弟齐心,不可斩尽杀绝。”
最后,皇帝割掉二殿下的鼻子。
二殿下不得已,以面具示人。
这种时候,与二殿下扯上关系,绝没有好事。
二殿下待在府中养伤,表面上看是消停了,背地里,却偷偷和方家联络。
面具不够精致,加上二殿下消瘦,乃至于,他来方家喝茶的时候,遮面的面具掉了,露出了一张没有鼻子的脸。
方成璁去赏花,恰巧路过,她当即吓得大叫。
二殿下面色黑沉。“方大人,令千金这是怎么了?”
方行简心疼女儿,却也不好得罪他,只道,“二殿下,还是不要与璁儿一般见识。”
那一幕实在太恐怖,方成璁连着三天都做噩梦。
她不明白,父亲英明神武,兄长年轻有为,方家的一切都很好,为什么要和二殿下同流合污。
方成炀去了边关,终于从千里之外,传回了一封珍贵的家书。
信中说,他很好,得到将士的爱戴,只是宣威将军自恃功高,分明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却不肯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
方行简胸膛起伏,满是野心,“成炀在边关建功,等他一朝得了势,又有二殿下的相助,我们家,必会成为整个京城最厉害的。”
方成璁蹙了蹙眉,她不喜欢二殿下,不想与他有过多往来。
寝房内,侍女拿着象牙梳,小心翼翼的为方成璁梳妆。
铜镜中,她的秀发乌黑漂亮,面容明媚光耀,衣着华贵娇媚,只是往那里一坐,便跟明珠似的,璀璨夺目,令所有人为之心颤。
小侍女看着绝色的小姐,也微微失了神。
方成璁只觉头皮一痛。
她目光一眯,“贱婢,你是思春了,还是活腻了?干脆也将我的头发扯掉好了。”
小侍女当即跪下来认错,“大姑娘,奴婢知错了。”
方成璁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她正扬手,准备给小侍女一记耳光,便听到了大夫人含笑的声音。
“璁儿。”
方成璁在方家人面前,始终是一副温柔知礼的完美模样。
她当即敛下了怒气,眼眶泛红,楚楚可怜,“娘亲,你还是给我换一个婢子。这人笨手笨脚,三心二意,连最简单的伺候人也不会。”
小侍女战战兢兢,“夫人饶命......奴婢一定不会再犯错的。”
从小到大,大夫人给方成璁的绫罗绸缎,珠钗首饰,佣人婢子,无一例外都是最好的。
大夫人沉默,注视委屈的宝贝女儿,她的眼睛美丽动人,此刻却盛满了委屈。
没用的人,大夫人不会留,但是,现在重要的,却不是这个。
大夫人只是抬了下眼皮,身边的嬷嬷会意,当即支开了小侍女。
“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夫人和大姑娘善良,才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小侍女泣涕涟涟,几乎是一溜烟的逃了出去。
知母莫如女。
方成璁大概知道,大夫人今天来的原因。
大夫人慈爱的注视自己的女儿,像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她让随身嬷嬷拿来一本小册子:“璁儿,你看看。”
方成璁不明所以,她迟疑着接过它:“娘亲......这是什么?”
大夫人越看她,越觉得自己生的闺女真漂亮,卖关子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是什么了。”
方成璁略带迟疑的翻开册子。
里面是清一色的男子画像,右下方附有他们的姓名,年龄,家世背景。
唯独没有二殿下和叶扶恒。
方成璁的眉头才算稍微舒缓。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泛着册子,“娘亲,七妹妹与我差不多大,我们也该为她的婚事考虑。”
大夫人欣慰道,“璁儿,你不亏是方家的好女儿。”
方成璁蹙了蹙眉,“只是七妹妹蕙质兰心,京城配得上她的人,不是很多。”
大夫人眸中闪过了一丝恶毒,“怎么不多?好儿郎一抓一大把。”
方成璁浅笑生花,“是的,比如叶三表兄就很不错,既是表亲,他一定会好生对待七妹妹。”
大夫人赞同她的观点,“叶三的确是一个聪明上进的孩子,七姑娘若能嫁给叶三,也算一件好事。”
方家的小院,一切照旧。
水归宁正在喝茶,却听到妙音告诉她,“小姐,大姑娘突然找云嬷嬷是做什么?”
水归宁面色不改,心中却“咯噔”了一声。
半个时辰前,方成璁的人,将云嬷嬷请到大房院中。
要知道,云嬷嬷像一颗腐朽的菜,早已被大夫人嫌弃的踢出了菜篮。故而,再次来到内宅,云嬷嬷受宠若惊。
云嬷嬷一进门便抹泪,“夫人,你终于想起老奴.....哎,大姑娘......怎么是你?夫人呢?”
方成璁以帕掩唇,不想闻到她老妇的酸味,“云嬷嬷,我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一些事要问。”
云嬷嬷心中生疑,方成璁一个姑娘家,突然找她做什么?
但她还是道,“大姑娘,若有什么,尽管问老身,凡是我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你。”
方成璁含笑的点了点头,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云嬷嬷,当年是你将七妹妹从山野领了回来。你确定,自己没有领错人吗?”
云嬷嬷几乎是立即否认,“大姑娘,没有,那小贱蹄子......七姑娘的生辰契和长命锁,与老爷交代的一模一样。”
在方家,做错了事,必须要付出代价。云嬷嬷不傻,不会蠢到承认自己的错误。
更何况,她笃定,自己没有领错人。
方成璁直视云嬷嬷的眼睛,红唇轻启,“嬷嬷,你有没有发现,薛真与七妹妹长得特别像。”
云嬷嬷没有见过薛真,只知道七姑娘与郦姨娘长得很像。
老妪一个劲道,“错不了,错不了的。大姑娘,你是没看到,那一对母女有多像。当年我去四方镇,打人群里一眼便认出了七姑娘。”
方成璁却不相信,“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担心你将两人搞错了,领回了一个赝品。”
方成璁对于“七妹”,并不是第一次起疑。
先前,方慎儿的生辰,她无意撞见,少女阴沉一张脸,不像庆生的喜气,倒像是去奔丧。
云嬷嬷只当她是危机感作祟。
“大姑娘,你且放一百个心。天底下相像的人,何其之多。老身也不喜欢七姑娘,京中就属大姑娘最貌美贤良。”
这话,属于马屁拍到马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方成璁开心。
方成璁秀眉蹙了蹙,“云嬷嬷,你是老糊涂了吗?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不要东扯西扯,只会添乱。”
云嬷嬷浑浊的眼珠,爬上了恐怖的色彩。
“大姑娘,饶命,当年的事情太久远,老身已经记不得了。”
方成璁却一口咬定她撒谎,“记不得了?如何记不得?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怎么?云嬷嬷贵人多忘事?”
今日,方成璁下定了心,要从云嬷嬷这里逼出什么来。
云嬷嬷年老体衰,整个人瘦瘦干干,像一条挂在秋风中的腊肉。
她衰弱昏花,又被主子嫌弃,曾经有多风光,如今便有多潦草。
妙音捂住了鼻子,院内酸臭腐朽,一股绝望的味道。
水归宁一身锦绣,踏入了肮脏之地。她轻轻唤了声,“云嬷嬷。”
云嬷嬷正在洗盘子,她没听到。
但趁着抬袖擦汗的空当,却瞥见了一只秀美的绣鞋。
云嬷嬷心中一咯噔,不好,定是方成璁又来找茬了。
云嬷嬷慌忙起身。“大姑娘,当年的事情,老身该说的,已经说清楚了。”
水归宁面上展开了一个柔弱的笑。
“云嬷嬷,是我,七姑娘。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得我吗?”
云嬷嬷浑浊的双眼,终于从时空的岁月中,找出了一个少女的痕迹。
老妪嗓音粗哑,却是有几分不屑,“七姑娘,原来是你,能将你接回京城,是老身的荣幸。”
她是在提醒水归宁,若不是她,水归宁还是一名粗俗的山女。
只是,水归宁是锦衣玉食小姐,她纵使再不喜欢水归宁,有的话也不能说的太直白。
“云嬷嬷,当年的恩情,七姑娘一直铭记在心。你若是遇到了难处,不妨直接说出来。”
云嬷嬷的唇瓣动了动。
在少女善良含笑的目光之中,她支支吾吾道,“七姑娘,老身家中遭到变故,急需一笔银钱。”
水归宁当然知道,云嬷嬷儿子游手好闲,整日吃喝嫖赌,欠下了一大笔债,小孙子也中了霍乱,看病是个大开销。
少女勾了勾唇,“嬷嬷需要多少?”
云嬷嬷咬了咬牙,“一百两。”
妙音惊得下巴都掉了,“云嬷嬷,你怎么需要这么多钱?我家小姐心善,却也不是冤大头。”
云嬷嬷自是知道一百两太多了。
但是,她的儿子不争气,孙子又是病秧子,被两个吞金兽吸血,她也没有办法。
云嬷嬷抬高了声音,试图羞辱她,“七姑娘,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却如此功利凉薄,我真后悔当年接回了你。”
水归宁的眸中划过了一丝冷意,“嬷嬷有难,慎儿不会坐视不管。只是,你真的需要这么多吗?”
方家庶出小姐的俸禄,每月只有五两。一百两,水归宁需要积攒二十个月。
话既出口,云嬷嬷今日,是铁了心要这么多。“你若是不给我,我便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夫人和大姑娘。”
水归宁稳如平湖,“我不知,什么事情需要告诉母亲和大姐姐?嬷嬷不妨也一并说给我听。”
云嬷嬷却不肯,“七姑娘,你做了许多亏心事,难道不知道吗?”
水归宁的眸光微动,心中已凉了七八分。
云嬷嬷是在威胁她。
可是如今,方家能威胁她的人,除了大夫人,便没有旁人了。
水归宁掏出手帕,替老妪拭去了衣领的泥,“云嬷嬷,不要着急,你对我有相救之恩,慎儿一直感念这份恩情。”
云嬷嬷见自己得逞,当即咧嘴一笑,“七姑娘,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这个府里,老身最看好的就是你。”
水归宁笑意浅浅,“嬷嬷有难,慎儿岂会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