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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真真假假(十) 真真,我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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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赵长策,并没有很快醒来。
蚩莹的心像是被什么揪着,喘不过气。生平第一次,她如此关心一个陌生男人。
她的眼睛满是恳求,“真真姑娘,他们都说你是医官,一定可以救回赵大人。”
是啊,薛真比任何人都想救回赵长策。
她几日不眠不休,找遍了医书,指尖磨破试药,却制不出一枚灵丹妙药。
秋一过,红叶飘零,一片一片落下,堆满了狭窄的宫渠。
太学的灰瓦,被秋雨洗得发亮,泛出丝丝冷光。
今夜无星,天幕如墨。徐梦得却仍如往常一般,登上了观星台。
观星台上,却立了一抹意想不到的身影。
徐梦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怔了片刻,才低声唤道:“陛下?”
皇帝一改往日温雅,他面色含煞,语气冷厉:“是你动的手?你早就想除掉他,对不对?”
徐梦得冰魄般的眸子微微一转,仅露出清淡的疑惑,“陛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
皇帝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在我们所有人里,九郎是最无辜的。”
徐梦得似乎听到了笑话,他的唇角漫上了讥诮,“这世上,没有谁是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
皇帝一口郁气压在胸间,“先前他在嘉州受伤,朕问他,他却对此隐瞒。朕早该想到是你。”
秋夜里,天幕昏沉,观星台只有一盏灯。
徐梦得一张脸,浸润在无垠黑暗之中,忽地,他低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极轻,继而越来越嚣张。
年轻清冷的夫子,竟失态的笑出了泪,“陛下,你和赵长策的友情。我一个外人,从小看到大,真是好生感动呢。”
皇帝一时语塞,他愣在了原地。
在所有人都以为赵长策命悬一线之时,他却醒了。
薛真第一个便要去看望。
门外,是侍卫赵桥。
赵桥对她没几分好脸色。
他阴阳怪气,“薛姑娘,你来做什么?主子被你害得昏迷不醒,你还是不要来添不痛快。”
若不是为了救她,赵长策压根不会被山石砸中,更不会危在旦夕,昏迷数日。
一切都是薛真害的。
薛真理解他的愤怒,不与他一般见识,“我总要确认他完好,才会放心。”
赵桥却寸步不让,语气生硬:“不行,薛姑娘,我不想对你动手,还望你知晓分寸。”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薛真准备耍无赖。
快要遛进门的时候,却被赵桥像拎小鸡崽似的抓住,“薛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薛真扯着嗓子,喊给里面的人听,“赵大人,你醒了吗?”
赵桥脸色阴沉,“薛姑娘,主子在休息,你不要打扰他。”
下一瞬,屋里人的嗓音,微哑却冰凉,“让她进来。”
薛真心下一喜。
抢在赵桥拒绝前,她走了进去。
年轻男人容貌昳丽,他轮廓分明,一双眼眸黑沉沉,面色虽是大病初愈的倦态,却不减瑰丽之姿。
他的嗓音冰冷,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是谁?”
薛真脸色“唰”地白了。
一股尖锐的痛楚,自心口蔓延,抽痛难忍,直教她无法呼吸。
薛真不想从头开始,不想就这样从他的记忆中彻底抹去。
她太心急的想让赵长策忆起自己:“赵大人,我是薛姑娘,你平时喊我‘真真’。”
赵长策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不认识。”
短短三个字,如同利刃,将他们三四年的光阴寸寸斩断。
世上最残酷的莫过于,一个人忘了,而另一个人却清楚记得曾经所有的往昔。
薛真眼前泛黑,少女的眼圈霎时红了:“赵长策,你再说一次?”
年轻男人蹙了蹙眉,似是不悦,声音更凉了几分:“薛姑娘,我的确想不起你是谁。你这般凶巴巴,是为何故?”
薛真只觉得一颗心不断下坠。
她死死盯着年轻男人,终是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赵长策沉默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薛真再也忍不住。
一颗泪好似断线的珍珠,带着心碎的力量,不轻不重的坠在了年轻男人清瘦的手腕。
赵长策活了二十年,从没有一位姑娘,像她这样,在他面前流泪。
泪水,是湿漉漉,热烫烫的。
它给赵长策的感觉,却是苦涩痛楚,一旦渗进皮肉,便会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原本,赵长策淡漠不耐的神色,却因为感受到眼泪的存在,而生出了几分微妙的无措。
鬼使神差的,他低声缓缓,似哄诱一般,问出了心里话,“薛姑娘,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少女眼眶翻红,委屈兮兮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负心汉。
“赵长策,你竟然不记得我了?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冷宫。”
赵长策认真的听她说。“薛姑娘,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吗?”
薛真一僵,尴尬的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赵长策又问,“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若问起这个,薛真便有一肚子话。
少女斟酌许久,看着失忆的俊美男人。
“虽然你蛇蝎心肠,一直坑我害我。但是我聪明善良,让你心生佩服,故而,我们结下了一段可贵情谊。”
赵长策微微勾了勾唇,他的瞳眸冷漠,直达人心。
少女见他不信,慌乱的辩解:“你若不信,可以问一问赵桥......昌平郡主,她可以作证。”
薛真说的太专注,丝毫未察觉对方眼中逐渐积聚的复杂与玩味。
“赵大人,你还说过,你最对不起的人,便是我。”
霎时间,一道泛凉的声线自头顶而落,“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薛真蓦地抬眼,却撞入他一双戏谑含笑的眼中。
赵长策嘴角轻勾,似笑非笑,仿若沾了毒的绝艳之花。“真真,你可好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薛真很是生气,却是一股巨大的喜悦,盈满了整个胸膛。“九郎......你都记起来了?”
少女一羞赧,抬手想打他,却避开了他的脑袋,只是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肩上。
她这一下,更像是撒娇,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她终究是舍不得。
赵长策轻笑,顺势握住了少女雪白的手。
年轻男人像轻抚珍宝似的,温柔的摩挲少女指尖。
少女红着眼眶,他却笑嘻嘻的,就连声音,也轻得像沾了磁。“怎么了,手疼不疼?你虽是出气,但也要爱护自己。”
薛真一时无言以对。
这人真是无耻得别具一格。人家给他一巴掌,他不生气,反倒是享受上了。
真是……太无耻了。
四下无人,安静的室内,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圆鼎香炉,吐出了淡色的烟。
赵长策的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太过炽热,几乎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
薛真的脸皮,竟不由自主的发烫,她下意识的避开。
赵长策的神态无比虔诚,他注视少女,就像在朝拜一位圣洁的神女。
“其实,我更想听你说的是——你是赵长策的心上人,是他的天边月,是他想要携手一生的姑娘。”
薛真心中如揣了小鼓,咚咚直响。
她方寸大乱。“咳咳.....”
少女脸红心跳,只是一个劲道,“九郎,我要回去了。”
赵长策蹙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指尖几乎触到她的下颌,却又克制地悬在半空:“真真,你又要装傻吗?”
这句话,像是冰冷的钉子,将少女牢牢的钉在了原地。
薛真垂下头,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
赵长策牵引少女微颤的指尖,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所及,是如玉的肌肤和分明的颌线。
薛真听见他轻声问自己:“真真,你讨厌我吗?”
少女长睫急颤,声音几乎融进风里:“九郎,你救过我,我感激你的恩情。你和昌平,在我心里一样重要。”
她总是怯懦地回避那个字眼。
一段感情,难免会有迟钝者。但是,必须有一个人来挑明。
赵长策却极有耐心。
他的声音沉静,似深潭水:“你待昌平,是知己之谊;可我待你——”
赵长策稍稍收紧掌心,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却绝非如此。”
薛真张了张嘴,却发觉言语苍白。
心底某个角落,那颗微茫的种子,不知何时已生了倔强的枝叶。芽苞抽丝剥茧,疯狂蔓延,再也无法忽视。
是啊,她对赵长策的情愫,与对昌平的,截然不同。
怎么会一样呢?
根本不一样的。
薛真脑中纷乱如麻,
她嘴唇微微翕动,说出的话,连自己都不相信。“不是的,不是的,你和昌平,在我心中是一样的分量。”
赵长策目光深邃,一步步引她深入。
他宽大的手掌温暖有力,将她的小手牢牢包裹,牵引着,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一层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真真,我心悦于你。”
薛真的头皮炸开了花。
年轻男人却仍在说,“这种情感,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知己之谊,而是男子倾慕女子,愿以余生相付的喜欢。”
最后几个字,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让她坐立难安。
“不管你对我的情感是怎样的,我却是喜欢你的。
我欣赏你的聪慧,爱惜你的善良,心折于你所有的模样。
你也说了,我被你的聪明善良折服。我们之间,注定会有一段珍贵的情缘。”
年轻男人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卑微的恳求。“不如,从现在正式开始,好不好?”
薛真只觉得膝弯发软,她想要捂住年轻男人的唇,阻止那些拨乱心弦的话语。
“真真,你心性单纯,与我一样,皆是初次动心。
我不逼你,你想不明白,便慢慢想。但唯独不能逃避,也不能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此刻,薛真终于抬起眼。
那双圆润的杏眼虽仍羞涩,目光却渐渐变得清亮而冷静。
她听见自己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轻轻地回答他:
“好。”
赵长策缓缓勾了勾唇角,如同细风拨春水,漾开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