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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阴差阳错(八) 臣女相信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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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喝药,都是庄妃殿最不清静的时候。
小皇子最讨厌喝药。
庄妃的五指纤白,此刻正紧捏一枚冰凉坚硬的陶俑。
她目光殷切,低声诱哄道:“皇儿,你不是最喜欢这个陶俑了吗?母妃,终于将它寻来给你了。”
小皇子低垂眼帘,那点儿对庄妃的怨怼,像未熄的炭火,不旺,却闷闷地烧着。
什么陶俑?
不过是几个月前的玩意儿,他早就不稀罕了。
庄妃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自顾自道,“只要,你乖乖将药喝了,母妃就将它送给你,好不好?”
小皇子稚嫩的面庞上,却骤然涌现一丝生动得近乎难堪的神色。
他猛地攥紧了自己的小手,小小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发颤。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在他日思夜想,苦苦哀求之时,母妃只会残忍地拒绝。
——“皇儿,陶俑是你自己打碎的,你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该有的责任。”
那时,她声音冰冷,眼神疏离,至今想起来,直教人心口发窒。
他只知道,心爱的陶俑,就那么没了。
后来,母妃又语重心长地说:“你若是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乖乖听母妃的话,做一个聪明睿智的皇子。”
可那迟来的允诺,早已浇熄了他所有的期待。
渴望,新鲜感,早已无影无踪。
那枚陶俑冰冷的光泽,只让他觉得刺眼。
孩童猛地别开脸,目光倔强地投向远处空茫的帐幔,看也不看那物件一眼。
彼时的庄妃,褪尽了人前的金贵与冷艳,只着一身素雅的冰蚕常服。她一头墨发松挽,脂粉未施,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堆砌明晃晃的讨好。
仿佛,身份华贵的妃嫔,与大姚民间的每一位普通母亲,没有什么区别。
孩童神情麻木,他虽年幼,却懂得庄妃这么做的用意。他最近不好好吃药,庄妃无奈,只得又买了一个陶俑。
呵。
以为他会上当吗?
庄妃察觉到,汤药的白气有些淡了。
“皇儿,药凉了,热一热再喝,莫要折腾坏了身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逆反,骤然涌上孩童的心头。
小皇子二话不说,径直端起了黑糊的药汤。
“皇儿,你.....”在庄妃惊诧的注视下,玉雪聪明的孩童,赌气似的仰起脖子,将满满的一碗药,一饮而尽。
只是,他似乎喝得太急了些。褐色的汤汁滑落,洇湿了锦绣衣领。
“咳咳......唔……”小皇子的面色,爬上了痛苦。
她指使侍女画眉,嗓音尖锐,“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没看到皇儿咳嗽了吗?快将枣花蜜饯拿来。”
画眉面色惶恐,立即端了一碟蜜饯。“小皇子,快尝一颗润润嗓子。”
远远的,蜜饯冒出的甜腻,勾得人甜丝丝的。
小皇子却纹丝不动。
他剧烈的咳嗽着,嫩白的脸蛋涨得通红,像一枚熟透了的苹果,连细细的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庄妃的心,像是被咳嗽声狠狠揪了一下,硬生生的发疼。
“皇儿......”
她蹙了蹙蛾眉,几乎要哭出声:“哎呦.....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你这孩子......从小便是这样,母妃越是劝你,你越是要这般作践自己……”
小皇子一双漆黑的眼睛,忽地冷冷的看着她。
的确。
他最讨厌喝药,但一见母妃痛苦的看着自己,小皇子便没来由的觉得快意。
庄妃伸出柔软的手,带着几分无措和急切,一下下的轻拍孩童单薄的背。
小皇子却冷冷的避开了。
孩童的侧脸倔强,脸上的红还没褪尽,他僵直了身板,一人默不作声。
活脱脱一个犟种。
小皇子这般情状,深深刺痛了庄妃。美丽妃子的舌腔,漫了一股钝苦。
她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古怪又执拗的孩子。
小皇子躺在床榻,脑袋变得晕沉,今日,其实他不想喝那碗药的。
朦胧之中,一股细细的锐痛,如同虫蝇,密密的噬咬四肢百骸。
“呜.....皇儿....我的皇儿啊......”庄妃低低啜泣,声音哀怨。
庄妃的眼睛肿成了核桃。“我的皇儿,母妃不让你喝药,你可倒好,非要犯倔全喝了.....你若是不喝那碗药,哪里会中毒?”
她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若是皇儿不喝,那碗毒药,兴许就被倒掉了。
小皇子只觉,身上更疼了。
“陛下,是薛真偷偷下了毒,她想要毒害小皇子。”
皇帝反诘,“她一个外人,为何入得了太医院?”
李竹山垂下了脑袋,“她是娘娘身边红人,几次来太医院,说是奉了娘娘的命煎药。臣等也没注意,这才......”
小皇子听出,说话的人,是经常给他看病的李竹山。
“陛下赎罪,这是薛姑娘不慎掉落的东西。”太医院的一名青衣药童跪地,身体颤若筛糠。
一枚金灿灿的金梦蝶。
皇帝俊眉一皱,这枚金梦蝶,不是他赏给惠妃的吗?
小皇子身子骨弱,常年用药吊着。李竹山医术绝佳,皇帝和庄妃,都很相信他。
庄妃声嘶力竭,“薛真,我待她不薄,她竟蛇蝎心肠,对一个孩子痛下杀手!陛下,你快杀了她,为皇儿报仇!!”
小皇子对他们所说的“薛真”,有几分印象。一个柔弱的侍女,母妃似乎很宠信她。
他不明白,薛真为何会毒害自己。
什么薛真不薛真的,嘶,好痛。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是在想,自己若是死了,母妃会不会骂他不乖呢?
庄妃的声音却在痛喊,“薛真,你好毒的心肠,我待你不薄,你.....你为什么要对我的皇儿下手?”
——“陛下,娘娘,我根本没有下毒。”所有人冷冷的注视薛真,少女的话很是苍白。
地牢,阴暗潮湿,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面。
晦暗的角落,少女一身素衣,好似迷途的小兽,蜷缩在了无人注意的地方。
“薛真,你还要狡辩什么?惠妃娘娘的金梦蝶,可是你偷的。”柔珲神色娇纵。
薛真面色泛冷,“我没有。”
“你还不承认吗?当时,娘娘殿里只有你我几个人,我们问心无愧,已经被搜了干净。谁也没想到,金梦蝶却掉在了太医院,你说,偷金梦蝶的人,不是你,又能是谁?”
薛真怒极反笑,“娘娘的金梦蝶丢了,你又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现在知道?”
柔珲一噎,“我.....当然是因为,娘娘深得陛下宠爱,首饰很多,现在发现也不奇怪。”这话变相是说,惠妃就是比庄妃受宠。
庄妃的面上萦绕一团黑气。
惠妃只想一巴掌打死柔珲。有时候,她都怀疑,这位侄女的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她的话虽是事实,却不该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若如公主所说,我拿了金梦蝶,应该藏好才是,为什么转头带着金梦蝶去了太医院?难道,不奇怪吗?”
“再者,我是去过太医院。这也是因为,发现有人偷偷加了荨麻。想来我的行为,打草惊蛇,那人动了杀心。”
少女的嗓音柔和,一步一步的冷静分析。
薛真直视她,瞳眸清亮,“公主,我只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为何断定是我拿的?又有谁看到了呢?”
柔珲有点儿心虚,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方成璁站了出来,“薛真,我当时见你鬼鬼祟祟,进了惠妃娘娘的内室,只怪我没仔细想,原来,你是在做坏事。”
前世,方成璁指责她蛊惑了卫侯玉;今生,她又颠倒黑白,说着莫须有的事。
薛真甜甜的笑了,方成璁想让自己死的心愿,是不会变的。
方成璁怕了她这副模样,“你笑做什么?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七妹妹也看到了。”
方成璁硬拉上了水归宁。
皇帝问出了声,“是吗?”
所有人,都在等水归宁的回答。
方成璁一双眼,更是盯死了她。
水归宁细声细气,“臣女相信大姐姐,她生性善良,端雅灵秀,不会说谎的。
薛真的身体有一瞬发凉,心也慢慢的沉了下去。
方成璁满意的笑了。七妹妹,与薛真完全不相识呀。
薛真压下了情绪,声音发颤,“害人,有千百种理由。但是,薛真是无辜的,没有毒害小皇子,也没有拿金梦蝶。”
惠妃娇斥,“薛真,你休要胡言。难不成,你忘记了自己怎么进入冷宫的吗?”
薛真冷冷的望着她。
疏忽间,惠妃心尖一跳,她一个久浸深宫的妃嫔,竟会怕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薛真,从不是像外表那么简单。
若想害人,不用什么尚衣局的李弘茹,也不用什么丢失的金梦蝶。
庄妃只想为皇儿报仇,“放肆!来人,快将她杀了!”
一愁结一怨。
惠妃眸底的笑,险些憋不住了。
先前,她被猫儿冲吓,险些动了胎气,庄妃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风水轮流转,看到庄妃对薛真恨到了极点,惠妃只觉痛快。
她艳光四射,不敢笑得花枝乱颤。
薛真,是庄妃手里最出色的一张底牌。如今,两人却反目成仇。
好一个狗血的戏码。
薛真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耳边,还回荡着今日的种种。
天降横祸,她先是“偷”了金梦蝶,又是“下毒”谋害小皇子。
周围人的反应,也很有意思。
庄妃口口声声说是盟友,却被人三言两语挑拨,对她恨到了极点。
柔珲和方成璁的幸灾乐祸,昌平和琥珀的伤心难过,此番种种,薛真还能接受。
真正让她伤心的,是水归宁的态度。
“臣女相信大姐姐。”
水归宁,是她的朋友,却站在了方成璁的那一边。
薛真不禁想起了上一世。
成亲之后,她讨好方家人,只想能郦姨娘后半生过得好一些。
卫侯玉眉眼郁郁,戳破了她的幻想,“你,总是喜欢做无用功,自讨苦吃。”
事实却是如卫侯玉所说。方家人将示好,当作了挑衅,愈发变本加厉。
薛真的眼神,蒙上了灰败的色彩。今日,方成璁逼问水归宁,无非就是想试探两人的关系。
地牢里,寂寥,静得能听见死亡的声音。
薛真的思绪,也渐渐的空明了许多。
庄妃质问她,为什么要痛下杀手,薛真的脑中却迸出了一个可疑的人。
李竹山。
可若是他,为什么要现在才动手?
薛真纠结不已,将事情仔细的回想一遍,不禁怀疑自己的揣测。
彼时,晚上,廊道窸窣,传来了脚步声。
薛真抬眼打量。
来人虎背蜂腰,黑衣劲装,薛真眯了眯眼,认出这两人是金吾卫。
“吃饭了。”两名金吾卫,将饭冷冷的扔在一边便走了。
他们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薛真忽地笑了。
该说不说,皇帝对她一个死囚,安排金吾卫看守,倒是很隆重了。
二殿下八卦之心,人尽皆知。他脱了靴,卸了冠,搂着三四名美人,放纵声乐。
下人推开门,纵欲过度的阴桀之气,直直扑入了眼睛。
听到了皇宫消息,二殿下却饶有兴致地舔了舔嘴唇。
有意思啊。
十七弟,尊贵的皇帝陛下,唯一的子嗣没了,皇帝陛下的血脉便会断了。
被推开的莺莺燕燕,美眸含嗔。一个两个,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又软绵绵地依偎在阴淫男人的怀里。
一只涂有红蔻丹的莹白玉手,宛如细细的游蛇,带着勾人的暗示,慢慢的抚摸男人的下颌。
她一路蜿蜒向下,滑过滚动的喉结,结实的胸膛……直到,探向那处被薄薄衣料覆盖的地方。
如此这般挑逗,二殿下的邪火噌噌直冒。
一口烈酒入喉,透过他那阴桀的眼睛,事情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瞧他的记性,贵人多忘事。
惠妃的肚子里还藏了一个孽种呢。
第二日,他早早的进了宫,却发现朝臣都齐了。
二殿下对着百官,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大家都跟他一样,关心大姚的血脉。
一人声线如珠如玉,“陛下,此事疑点重重,还望三思后行。”
皇帝很是意外,“卫卿,此话何意?”
二殿下的表情,更加古怪。他像是第一次见到卫侯玉这个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高不可攀的卫卿,大早上说什么胡话呢?
荒唐。
小皇子完全就是小孩子心性

就是苦了真真背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