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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阴差阳错(五) 卫大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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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薛真,除了皇帝和太后,一般人没有资格命令她。
她要出宫一趟。
城外,剥去了皇家的冰冷肃杀,扑面而来的,是一派热闹。
暮色四合,夕阳熔融,街巷喧嚣。
沿街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蒸笼里,面食又大软,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灯影下,精巧的竹蜻蜓,栩栩如生;彩色的风筝,不断招摇,引得孩童流连。
夜风微凉,薛真一身素色的裙裾,被吹得轻轻拂动。
少女孑然一身,踱到了灯火渐疏的街角。
三张矮桌,五把条凳,七碗素汤面,便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摊。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跳跃的灯火,也模糊了周遭的声响。
薛真猛的才想起,今日,是她的生辰。大概最近的事情太多,她连自己的生辰都忘记了。
阿宁的生辰,是前一天,就在昨日。
薛真转念一想,阿宁去了方家,即便过生辰,也不能按照真实的日子来。
她的心底,有些空落落的,却也明白,她和阿宁,怕是要一辈子将错就错,永远不能过真正的生辰。
“娘亲,我想要那个三彩陶俑。”
不远处,小孩四五岁的年纪,虎头虎脑,两只眼睛黑似葡萄。
他停在了一个摊前,眼巴巴的瞅着三彩陶俑。
母亲顿时头大,“前几日,不是给你买了一个类似的吗?又买一个重复的做什么?”
小孩撒泼打滚,“娘亲,再买一个嘛。这个陶俑跟家里的那枚不一样。他是咧嘴笑的,头上还带了一顶帽子。”
大概,只有小孩子会观察得这么仔细啦。
小贩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索性吹起了牛。“小郎君好眼力,这是才上的新货!”
“实不相瞒,我这儿的玩意,放眼整个京城,都是很受欢迎的,过了两三天,没准儿就没了。”
小贩暗觑了小孩一眼,故意将事实说的很严重。
孩童更加心急,他拽了拽母亲的衣袖,含糊道,“我就要这个嘛......只要这个。”
母亲烦躁了甩了衣袖,孩童也是犟种,一直赖着不走。
母子俩就此僵持了半天。
小贩从孩子手里夺回了三彩陶。“哎呀......机不可失......小郎君,你真的不想要它吗?”
母亲不满的瞪着小贩。
商贩却变本加厉。“小郎君,你若是不买,还请放下,不要弄坏,指不定一会儿就有人买走了。”
孩童“哇”的一声哭了。他的声音很响亮,整条街都能听到。
薛真捂住了耳朵。
“好!”
终于,在绝望的孩童,和狡诈的小贩之中,母亲做出了让步。
薛真也吃完了桌上的一碗面。
这段时日,二殿下的臭料,一个接一个被爆,惹得盛京一城风雨。
主人公二殿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若要让他揪出污蔑之人,一定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月夜,湿漉漉的雾气,倾洒而下,却像是一张灰沉的天罗地网。
薛真身处其中,如同一只迷路的蝴蝶,任凭撞破脑袋,也无法找到破局的出口。
黑影下,薛真走路,布料摩.擦,一股窸窣之声。
少女眉眼清凌凌,神态自有生灵之气。“赵桥,你跟踪我做什么?”
然而,周围空荡,一个人也没有。
深夜,月色皎洁,虫鸣啁啁,冷寒孤寂。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薛真受了刺激,一个人自说自话。
薛真继续问。
“赵长策去了边关,你为什么不去?”
无人回答。
少女面色莹白,她捂住红唇,半惊半惧,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看,有人追杀你。”
然而,那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到头来,成了薛真一人的独角戏。
薛真终于恼羞成怒。
“赵长策是天生的偷窥狂,还是......对我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情愫,所以,特地派你来监视我?”
薛真的语气明显不耐烦。
今夜,她打算和赵桥讲道理。没有人,被跟踪了数月,还能做到心平气和。
无边月色下,一道暗影裹寒,宛如细利流星而至。
赵桥说话,一如既往的冷酷。“都不是,你别胡说八道。”
薛真站在明处,她的眸光灿亮,充满了挑衅。
赵桥有时候不太理解,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没羞没臊。
赵长策蛮横霸道,教出来的手下,也是一个调调,这副拽拽的气场,很容易被人打。
薛真鄙夷的翻了个白眼,讥嘲他:“赵桥,我告诉你,不分青红皂白,窥探别人的私生活,放在昭景年间,是会被杖毙的!”
之前,在皇宫的时候,她总感觉有人在监视自己。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只有自己才懂。
薛真笑意盈盈,说出的话,极不中听。
“你也算是生对了时代。要不然,连带你,和赵长策,一定会被当做不要脸的无耻之徒,被人扔臭鸡蛋......”
话音未落,一记凌风袭来,带了浓浓的警告。
薛真彷如蜻蜓点水,轻巧的避开。
那一掌,却在墙壁砸了细长的裂逢。
薛真唇边的笑一滞,明白赵桥方才一掌,就是存心伤她。
玩不起的家伙!
“我没得罪过你家主子,也没做过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家世更是清清白白。
你若是再按赵长策的话行事,一意孤行,别怪我不客气。”
薛真的瞳眸,跳跃着浅淡的怒火。
赵桥无视她的威胁,过了十余步,脚边一颗石子,直直飞向了他。
少女声调泛冷。“别跟我!”
赵长策的人,是不是都听不懂人话?
赵桥一脸面瘫,轻松的躲过了石子,愤怒之余,也明白,自己已经惹怒了她。
少女步履轻盈,很快,消失在了暗夜。
赵桥注视她的背影,想要跟上去。
他想,主子派他来的职责,是护她周全。
然而,少女对主子极其厌恶。
不识好心,狼心狗肺。
赵桥忽的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最终,心底的阴暗占了上风。
赵桥狠狠一咬牙,硬生生扭过头,不再追了。
今夜,必不太平。
赵桥停了,那一角,却有人来了。
一支开锋利箭,裹了冰冷的杀意,撕裂长空而至。
薛真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那张莹玉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如同新雪。
两拨人,无声对峙。
修长的指节,将弯弓成了满月。“嗖”的一声,箭已离弦,擦着少女的鬓发。
年轻男子一身白玉袍,卓然而立,冰雪之姿不可攀折。
他的手上,握了一把长弓。
薛真的一颗心,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用听起来镇定的声音说,“卫大人,你......是要杀了我吗?”
所有人一愣。
她敢当众质问卫侯玉?
本该去边关的方成炀,此刻也在场。他盯着不远处的少女,阴沉着一张脸。
薛真,他记得。
想起嘉州的捉弄,方成炀恨不得,从笑盈盈的少女身上,狠狠的剜下来一块肉。
方成炀的眼神淬了冰,“薛真,深更半夜,柔弱女儿,你来多景楼做什么?”
薛真的唇角弯起,没有笑意,只是冰冷的讥诮,“方大人,你对我的恶意,还是收一收吧。
这么多双眼睛在场,你难道不怕,明日有人说你,心胸狭隘,专爱欺辱一个柔弱姑娘?”
若有灵气,方成炀腰间的长剑,下一刻便会破鞘而出。
“你——”方成炀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再者,”少女的嗓音细柔,却字字如刀。
“只许你疑心病发作?我倒是想问一问你,深更半夜,舞刀弄枪,来这里又做什么?偷鸡摸狗,还是——作奸犯科?”
这下,薛真是真的误会方成炀了。
近日,京城总是传出一些传言,盛京有名有姓的臣子,被编排了个遍。
这些流言蜚语,本就是听一个乐呵。
直到,有盗贼潜入二殿下旧宅,在后院河泥里,挖出一箱金,一张永安郡的图纸,以及半个碎了的假玉玺。
其余人大惊,莫非,二殿下要谋反?
屎盆子扣身上,二殿下忍不了,他求朝廷彻查。这才发现,坏消息总是从多景楼传出来的。
每逢初七、十七、廿七,便是流言散播的关键时日。
今夜,卫侯玉等人便是来找线人的。
方成炀暴怒,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派胡言!”
短短几次交锋,他已然断定——薛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够了。”年轻男人的嗓音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卫侯玉的目光,落在薛真的身上。
少女的鬓发微乱,素衣如雪,面庞小巧玲珑,此刻惊魂未定,煞是惹人怜惜。
卫侯玉蹙了蹙眉,很快调整好情绪:“薛姑娘,夜色昏沉,险些伤了你,实在抱歉。”
他的话,是在向薛真道歉。
一刹那,方成炀的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
卫侯玉高傲清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降身份,向一个卑贱的侍女道歉。
荒谬。
“薛姑娘,你受了伤,还是让我送你回去。”
卫侯玉的嗓音淡淡,没有征求薛真的意见,只是无比平淡的告诉了这个事实。
薛真的手,纤细洁白。
在听到这话的瞬间,薛真耳中嗡鸣一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侯玉的瞳眸浅淡,近乎透明的琉璃,比天边的月色,还要轻盈漂亮。
他居高临下,一言不发的注视少女,瞳色幽暗深邃。
薛真的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卫侯玉冷面待人,少女却荡开了一个异常甜美的笑容。
“多谢卫大人。”
霎时间,周遭那些探究、轻视的目光,尽数收敛。
这个少女,能得到卫侯玉的庇护,必然不是一般人。
狭窄的厢内,萦绕一股清冷的松雪香。
少女的衣裙,纤尘不染。娇小的身躯,仿佛要融入那片阴影里。
薛真强压下翻涌的惊悸。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心平气和的,与宿敌同坐一辆马车。
怪事。
少女惊魂甫定,声音又软又糯。“卫大人,今日,多谢了你。”
年轻男人的嗓音依旧温和,眸底深处,却一派漆冷。“不必言谢,薛妹妹。”
空气凝滞,只闻车辙辘辘。
“大公子哥哥,”少女忽地抬起小脸,声音清甜,却小心翼翼地试探,“今日……你怎么会恰巧路过此地?”
卫侯玉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若有似无的嘲弄。
“我还以为,薛妹妹与我生分了呢。”
他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
“大公子哥哥,”薛真立刻放柔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方才人多眼杂,我若失了分寸,只会给你招惹是非......”
少女垂下了脑袋,遮住眼底的情绪。“我不能那么做。”
这话似乎取悦了他。
卫侯玉眉间笼罩的清冷薄霜,不知不觉融化了。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想喊便喊,不必在意外人的看法。”
卫侯玉的声线清越,如珠似玉,却不容违抗。
呦呵。
成了家主的卫侯玉,就是有底气。
卫侯玉话锋一转,语气浅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薛妹妹,这里危险,不管你要做什么,以后都不要来。”
薛真呼吸一滞。
卫侯玉稍稍垂眼,少女的窘迫,被他一览无余的看尽了眼里。
少女的杏眸,澄澈而明亮,蕴着几分清浅的执拗。
无形的拉锯。
半晌,竟是卫侯玉一声极轻的叹息,打破了僵局。
卫侯玉轻声道:“今夜幸而未伤着你,否则,我心中难安。”
薛真微怔,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少女表情古怪,她斟酌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说辞。
“哦.....这样啊,大公子哥哥,我想,你既有要务在身,还是去忙,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还是不擅长跟卫侯玉待在一起。
一抬眼,却看到轻笑的年轻男人。
他的笑意渐浓,配上淡雅清隽的皮囊,愈发温润如玉。
然而,卫侯玉那双浅色的瞳孔,却牢牢锁住她,专注得……近乎诡异。
仿佛,他在盯着一个自作主张的猎物。
薛真也不知道,自己的脑中,为何萌生了这个毛骨悚然的想法。
但是,她完全不想再和卫侯玉虚与委蛇。“大公子哥哥,我想......”
年轻男人却淡淡道:“薛妹妹,很快便到了,不必心急,再等一等吧。”
卫侯玉的话,从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薛真甜甜的假笑,丝毫未变,心中却隐约泛凉。
卫侯玉这个狗东西,是不是知道了,二殿下、卫家、方家的消息,是她散出去的。
那故意射偏的一箭,也是警告她的。
彼时,银月溶溶。
赵长策却久久伫立原地,未曾移开目光。
年轻男子昳丽明艳,一双浓黑湿润的眼眸,泛涌了腾腾的郁色。
似不甘,又似挫败。
种种情绪,激烈交织。最终,只化作唇边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呵。”
瞧呀,真真对卫侯玉,多么的死心塌地。
旁观者崔金宜,极其无聊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先前玩叶子戏,薛真假意询问多景楼,他百般不肯。如今被很多人盯上,反倒不慌了。
“好困呢。”
崔金宜揉了揉困倦的眼,眼角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你说,怎么这么多人,想要你的多景楼?”
这当然是废话,多景楼之富有,堪比大姚的一个国库。
旁人眼红崔金宜,就连薛真也以为,多景楼是崔金宜一人的。可是,外人都猜错了。
崔金宜一侧目,却觑见了浑身阴郁的赵长策。
秾丽的年轻郎君,皮囊骨相俱佳,一脸阴鸷,活脱脱一个怨夫。很明显,他心情不好。
崔金宜的心情也很差。
今夜月黑风高,喝酒正好。
赵长策这个家伙,千里迢迢从边关回来,却连休息都顾不上,非要跑来凑热闹。
闲得慌。
崔金宜伸了个懒腰,一语道破天机,“看吧,他俩,就是有一腿。”
回应他的,是一记极狠的暴栗。
“嘶......”
他妈.的,赵长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