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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阴差阳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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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府。
绿树浓阴,夏日悠长,新蝉初试,爬上树梢。
此时,暑热还不盛。
府内一隅,莲叶接天,铺成一片无垠碧海,倒出水光潋滟。
后院,窗棂半开。一盆素白茉莉,静静的放在了桌角。
轻风过,纤柔的花瓣轻颤,溢出几缕清冷的香,若有似无地弥漫开来。
今日,是方七小姐水归宁的生辰。
十七岁的生辰。
哦不。
是姜映真的生辰。
虽然,两人的生辰,仅仅差了一天。
岁月如无声流水。
水归宁,在方府顶替了七年。
十岁那年,她一个山女,怀揣对荣华的期待,憧憬的踏入这座朱门绣院。
彼时,水归宁独坐窗边。
日光滤过枝叶,在她素净的侧脸,投下一片琥珀色的光影。
少女一动不动,眼睫低垂,目光如凝了霜,定定锁着那盆白茉莉。
先前,她在水家的时候,也喜欢养茉莉。
生辰不是自己的,水归宁着实提不起什么兴趣。
倒是郦姨娘和妙音,一个两个,仿佛得了天大的喜事。两人眉眼间,皆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清晨,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被小心翼翼捧至水归宁的面前。
白雾氤氲,模糊了少女的眉眼。
水归宁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长寿面。
雪白的细面,翠绿的葱花,碗中卧了一枚金黄的荷包蛋,看起来诱人极了。
少女柔和的侧脸,却冷漠的绷紧。分明是她的生辰,整个人却沉着一张脸。
她不说话,纤巧秀致的身姿,散发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给人的感觉,像极了一枚精致的白瓷。
见到水归宁这副冷淡的气场,妙音悄悄咽了咽口水。
小姐......
她似乎是想说什么,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出声。
她望着少女那张冷漠的脸,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年年此日,小姐都似魂游天外,眉宇间凝了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少女身形僵硬,一言不发。仿佛,这喜庆是禁锢的枷锁,是偷窃的甜果,让她抗拒万分。
妙音寒从心起,忙掐灭了荒诞的猜想。
郦姨娘一身锦绣长裙,莲步轻移而来,纤纤如玉,美丽温婉。
美妇人手执一枚生绡白团扇,扇面轻盈,绣有一叶雨中夏荷。
她走到水归宁身旁,轻轻的坐下,动作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慎儿,”郦姨娘的声音温软如水,眸中漾着十分浓郁的慈爱。
“今日是你的生辰。娘亲别无所求,唯愿你,往后岁岁年年,身康体健,顺遂安宁,万事皆宜,福泽绵长。”
字字句句,出自肺腑,甚是情真意切。
郦姨娘一双莹润的瞳眸,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儿。
水归宁听着,面无表情,心底却像被无数蚊虫细密的噬咬。
又是这一套。
年复一年,对着一个赝品,诉说自己的深情。
荒谬。
可笑。
烦透了。
水归宁想起了在方家的第一个生辰。
大夫人惺惺作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笑容可掬地赐了她一件雪狐披风。
且不提,大夫人暗戳戳咒骂‘狐狸精’之流,这件光亮昂贵的披风,实际上是旧的。
翻开内里,泛黄的毛羽,好似雪花一般簌簌掉落,一股酸臭扑面而来。
水归宁当时就见识了,高门大户的笑里藏刀。
即便时隔六年,再次回想起来,也觉倒胃口。
拿一件骚狐狸皮,特意在她生辰送出,大夫人打得一手好算盘,落了一个疼爱孩子的美名。
疼爱孩子。
水归宁低垂着眼睑。
那张柔和白皙的脸,好像一方素色的帕子,因为心底腾起的怨毒,而变得皱缩,变形。
要是有一天,她能亲手将大夫人施加的折辱,一一奉还,该有多好。
每年的长寿面,都是郦姨娘亲手做的。她的手艺极好,吃面的时候,不能从中咬断,否则寓意不好。
虽然,水归宁对郦姨娘没什么很深的感情,却也不会拂了她的好意。
热腾腾的长寿面,吃在嘴里,却如同嚼蜡。
一碗面见底,只留了清浅的汤。
“多谢娘亲。”少女终于抬眼,她的唇角勉强扯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浮在面上,未达眼底,眸中是一片沉静。
郦姨娘的眉梢,溢出了喜色。她的女儿,甚是乖巧懂事。
“傻孩子,跟娘亲还说什么‘谢’字?都怪娘亲当初……”
话未说完,郦姨娘温软的语调,已带了哽咽的颤音。
“怪娘亲无能......才害得我的慎儿流落在外,受了那么多委屈……”
水归宁的脸色倏地白了。
“够了!”她身上那层薄薄的温和,乍得碎裂。
少女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刃,无情的划破眼前的温情。
水归宁不想听郦姨娘说一大堆没用的废话。
郦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厉色,惊得浑身一颤。
她知道自己一时啰嗦,又说了不该说的。
美妇人心急如焚,一个劲儿的道歉。
“慎儿……是娘亲糊涂,又说错话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你不要生气……娘亲再不说了,再也不说让你烦心的话了……”
水归宁蹙了蹙柳眉,看着妇人惶惶不安的模样,眼底的厌恶更盛。
疯子。
这个郦姨娘,对于自己的女儿患得患失,早已经变得扭曲、疯癫了。
她啰里巴嗦,总是边说边哭,裹了无休止的负罪感,直教水归宁窒息。
水归宁清楚,她不是真正的七小姐。
她,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只是为了享受锦衣玉食,可不想承受郦姨娘的负面情绪。
“你也说了,今日是我的生辰,”少女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你这般哭哭啼啼,不觉得晦气吗?”
少女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将室内的空气都冻结了。
郦姨娘僵在原地,泪水还在缓缓的淌。
晶莹的泪光之中,出现了一个秀美的少女。
水归宁冷冰冰的看着郦姨娘。
郦姨娘掏出柔软的帕子,按在脸上,却像沾了粗盐的抹布。
又疼又涩。
妙音一声叹息,眼中满是无奈。
她上前一步,低声劝慰,扶着郦姨娘走出了这件沉闷的屋子。
后院重归寂静,偶尔的,几声断续的蝉鸣,闯入了小院。
夏节湿热,墙角青砖上,苔藓湿滑,悄然蔓延。
水归宁坐在了原处,少女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指尖雪白,轻轻的摩挲桌面,水归宁的唇角,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
彼时,阳光照进窗棂,少女浸在半明半暗之中。
那双瞳孔,一片空寂。
水归宁恶劣的想,若是有一天,视女如命的郦姨娘,知道自己是一个冒牌货的话......
那画面,一定绝妙得很。
哈哈哈。
好玩。
彼时,微风轻轻,扫走了屋内的闷湿。
前几天,下了一场雨,院内雪白的栀子花,已经渐渐的枯萎了一朵。
*
皇宫。
殿内,金兽吐息,一派雍容静谧。
二殿下拜见太后,走路僵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果儿和一行侍女见状,忙敛衽,齐声道:“给二殿下请安。”
二殿下语调幽幽,沉如深潭。
“母后,为了能来给你请安,儿臣……可是强忍一身的伤,硬撑过来的呢。”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委屈。
太后华服端庄,凤目微垂。
闻言,她淡淡的扫过了二殿下周身。最终,太后的视线,落在了他那张刻意的苍白的脸上。
“哦?”太后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她冷冷的看着二殿下,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好端端的,怎么受了伤?既然伤到了,就该在府里好生将养着才是,何必拖着病体强来?”
太后的话语间,虽是关切,但她神情淡淡,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琐事。
提起伤势,二殿下的面容闪过了一丝晦气。
他惹恼了一位有骨气的花妓。
那夜,他喝了酒,不过说了几句话,便惨遭花妓殴打。
不少人看到,一位衣饰稀少的貌美女子,朝二殿下扔鞋砸瓶。
二殿下没料到,自己招惹了一位带刺的玫瑰,他忙里忙慌从窗户跳了出来。
京城的谈资,又添了一桩关于他的笑话。
二殿下素来浑不吝,对此毫不在意。
在太后面前,他也没什么分寸。往椅子一坐,身形瘫软似泥。
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粘腻的蛛网,狠狠的揩过了殿内美貌侍女。
侍女果儿也厌恶这位二殿下。
在盛京城,二殿下是“荒诞奸诈”的代名词。
若是有人说,你家孩子与二殿下,颇有几分相似,那便十分恶毒了。
“听说,朝中又有人,参你炼丹之事。”太后淡淡的开口。
二殿下俊朗的面上,极快的闪过了一丝阴狠。
朝中的老东西,为什么只盯着他不放?
太后见他这副反应,便知事情已经闹得很大了。
太后沉声,训斥他,“之前的事情,还没长教训吗?”
果儿眉眼直跳,太后娘娘动怒了。
二殿下的表情青白交加。
他的喉头滚动,语气带着难掩的窘迫,“母后.....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儿臣......早已收敛了。”
几年前,先皇还在位的时候,二殿下吃了一次大亏、
满朝骂他心术不正,二殿下也确实如此。
为了追求长生之道,他强迫少女只吃桑叶喝露水,采初潮经血,化道炼丹。
有几位少女,被活生生折磨死了。
盛京人家,把女儿藏起来,或是让女儿扮作男郎,只求躲过二殿下的毒手。
于是乎,二殿下便从陵州,丛州搜刮少女。
事情越闹越大。
这般荒唐行径,传到了先皇耳中。
先皇最痛恨歪门邪道。
这位沉闷内敛的皇帝,第一次大怒。
他想不到,自己竟生了这么恶心的一个儿子。
事态很是严重。
所有人都看到,先皇大发雷霆,怒斩蛊惑儿子的道士,打了二殿下五十大板。
二殿下的母族,也因此受了不好的影响。
提起旧事,二殿下满心不甘。
“母后,你也知道,当时我可将那群少女全放了。”
那也是无奈之举。
二殿下没料到,不过炼丹而已,朝中反响甚大,就连父皇,也想杀了他。
果儿见二殿下这副委屈的模样,腹诽道,他是放了那群少女,可是,一年之中,少女们无一例外全死了。
是祸躲不过,死法也千奇百怪。
有溺水的,有上吊的,有中毒的,有被狼吃的。
谁知道是不是二殿下的手笔呢。
弹劾炼丹,是很小的事情。
不知道哪里刮的妖风,说他与方行简、李如陵等人,来往匪浅。
一来二去,二殿下做的那些勾当,全被揪出来了。
二殿下顶风作案,却也又急又气。若是他有卫侯玉的助力,便好了。
为了拉拢卫侯玉,他伏低作小,将母族幽郡的通行权,给了卫氏。
卫氏却嫌不够心意,想要一口气收了幽都三郡。
二殿下哪敢啊。
若是真给了卫氏,下一刻,二殿下便会被乱箭射.死了。
现实很完蛋,二殿下欲哭无泪。
卫侯玉当真是一块冰冷的玉,怎么也捂不热。一贯泾渭分明。
费了千辛万苦,到头来,什么也没捞到。
二殿下表情扭曲,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太后年纪大了,喜好安静,却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愣。
“都道兄弟连心,十七弟却不这么想。朝中那群老不死的,费劲千辛万苦,终于逮住了我的错处。”
太后凉凉的看着他,心想,废物就是废物,怎么也不争气。
“他是皇帝,你再混不吝,也该有尊卑。”
二殿下不以为意,“怕什么,他忙着处理朝政,哪里有空来拜见母后呢?”
太后皱了皱眉,见他完全听不进去,不想再跟傻瓜一般见识。
二殿下更加肆无忌惮,“话说起来,大臣弹劾我,我的十七弟,暗地里,指不定笑开了花呢。”
一道平稳的声线,缓缓而起。
似乎,那人在殿外,已经站了好久。
“皇兄,你倒是说一说,朕在开心什么呢?”
二殿下此刻的神态,已经不能用难堪来形容了。
他僵在原地,就像是一只被猫扼住喉咙的老鼠。
现下,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年轻皇帝身姿挺拔,一袭明黄龙袍,暗底龙纹浮动,贵气天成。
他的唇边噙一抹虚假的笑。
此刻,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傲慢的欣赏二殿下灰败的神态。
二殿下几乎要怕的跪下了。
他也不知道,先前懦弱可欺的十七弟,登了龙椅,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十七弟。
哦不。
——皇帝。
他要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