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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偏见(五) 这人,曾经 ...

  •   荣芳长公主,自幼蕙心纨质。还未出阁的时候,便是一众公主里最聪慧的。

      如今,她虽已嫁为人妇,凭借好脾气和智慧,贤良淑德,尽善尽美,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薛真初入公主府时,还有些拘谨。荣芳长公主,面容亲切和善,立在府门口迎接。
      薛真和琥珀,一同向这位长公主行了礼。

      “荣芳姑母”昌平郡主嗓音柔软,她的模样稚嫩,还是一个小孩子家。
      荣芳长公主神色慈爱,她伸手,摸了摸女童的脑袋。

      薛真默默的打量荣芳长公主。

      长公主的目光悲悯无声,而又极致温柔,仿佛在说:“可怜的孩子。”

      *

      初夏,阳光清透。
      薛真与琥珀,站在廊下,看昌平踮起脚,伸手去够初开的一朵木槿。

      忽有绿影掠过,昌平直挺挺的坠落在地。
      下一瞬,她小脸皱巴巴的,极痛的哭出了声。

      昌平郡主白嫩的手心,此刻却被刮破了皮,正往外渗血。

      薛真面色大变。
      那孔雀却挑衅的看了薛真等人一眼,那枚镶在发簪的玛瑙透明得发亮。

      琥珀捂着心口,颤颤的问,“怎么......怎会凭空出现了一只......孔雀?”
      她的唇畔极白,似是被漂亮的绿孔雀吓得不轻。

      薛真也不知为何,但瞧这孔雀品相佳,应当是府中人豢养的。

      大姚京城人多,口味千奇百怪。若是养个宠物解闷,多半选择猫犬,又或是养龟养蛇。
      薛真沉默,还是很少见到有人养孔雀。

      孔雀叼着那枚亮晶晶的发饰,欢喜的跑入了廊道深处。

      “真真,它跑了!快追!”昌平郡主神色焦灼,急得直跺脚。
      话语间,薛真不敢怠慢,忙和琥珀去追。

      路上,孔雀跑得急,碰倒了手捧茶盏的家仆。

      “哎呦——”家仆痛得五官挤在了一起,他揉了揉屁股,还没从地上爬起,就见到两个急冲冲的少女追来。

      他认得,两人是被烧了宫殿的倒霉郡主身边的侍女。
      “你们跑那么急做什么?小心地上的——”

      “哐当——”回应他的,是碎瓷片撞击鹅卵石的清脆声响。
      好嘛,这两人压根没把他的善意提醒听进去。

      “不要伤害那只孔雀!那是府里的宝贝!”家仆在身后,努力扯破了嗓子,却担心两人没有听进去。

      孔雀昂首,尾羽扫过冰凉的青砖,只留下一道明晃晃的翠影。
      苦了薛真和琥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睁睁的,见那可恶孔雀,绕过影壁,转过拱廊。

      怎么也捉不到。
      薛真心塞,顺手折一青枝,瞄准了那名贵的飞禽,只想将它制得服帖。

      可是,家仆提醒过她,不能随意伤害孔雀。
      薛真闷闷的扔了细枝。

      无可奈何之际,忽听得一阵温柔的笑声。
      是荣芳长公主!

      薛真两眼发亮,将她视作了救命稻草。
      妇人的掌心,托的正是那支发饰。

      她声音歉疚,“这孽障专爱亮晶晶的物件,素来被本宫冲过头,一时没了分寸。”

      方才,还嚣张跋扈得不可一世的绿孔雀,此刻异常乖顺,脑袋垂得低低的。
      就连翠绿金贵的羽毛,也收敛了几分灿色。

      府里的人都知道,孔雀被自家公主宠得无法无天。
      它啄伤了小公子的雀儿,气得小公子已经两个月没再府里住了。

      厢房内,一股淡淡的药香。
      昌平郡主的手心,才涂了清凉的药膏,“姑母,现在一点儿也不痛了。”

      荣芳长公主将发簪插.回昌平郡主的发间。
      尖锐的护甲,轻轻拂过女童雪白的耳垂。

      “乖孩子,是姑母招待不周,这段日子,你先好好养伤。”
      昌平郡主乖巧的点了点头。

      荣芳长公主怕她无聊,陪她一起去园中散心。
      一池水清亮明净,荷叶翠绿,莲花含苞。

      薛真盯着新荷,不由出了神。她只觉心情极好,仿佛有了一缕生机似的。
      无论如何,也扼杀不掉。

      薛真注意到,脚下的青砖有几只蚂蚁,正在搬运一小簇碎白的糖屑。

      彼时,假山后,突然弹出了竹制水车,惊得鲜丽的锦鲤跃出水面。
      昌平郡主一愣,呆呆的望着池水。

      长公主抚掌而笑:“小昌平,这是姑母年轻时自制的水车,这么多年一直在这里。许是它想逗逗你,谁料好心办了坏事。”

      薛真轻笑。
      这位长公主,说话甚是有趣。

      这般笑闹中,时间也踩上了轻盈飞速的竹水车。眨眼,半月已去。

      这位爱笑的妇人,从薛真等人搬来,便对昌平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似乎,很喜欢这位小辈。

      **

      暮色初临,盛京最大的酒楼——多景楼,来往贵客滔滔不绝。
      某处雅间,正飘着暖热的熏香。

      青松屏风后,烛火明灭,内里极尽靡靡。西域舞姬个个天姿国色,雪白的脚踝系了鲜红的银铃,在柔弱的波斯毯上翩翩起舞。

      高榻之上,两名清俊的儿郎,身形孱弱消瘦。

      一行舞姬见怪不怪。
      盛京闺秀,不乏叛逆之辈,也有扮作男装,来多景楼寻乐子的。

      舞姬望着薛真和昌平郡主,眉心只是一凝,便也没说什么。
      只是两个小姑娘罢了。

      最大的那位少女,年龄十四五岁,眼睛圆而亮,正定定的注视她。
      似是有戒备心的。

      舞姬讪讪的笑了笑,眼底却划过一丝挣扎,和......不忍。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主子有点儿卑鄙不要脸。

      舞姬跳得不走心,薛真看得也没兴致。

      她透过窗纱,才惊觉天色已黯。
      是时候回公主府了。

      是的。
      薛真和昌平郡主,偷偷撇开暗卫,溜出了府门。

      至于琥珀,则被昌平留在了府中打掩护。
      “若是姑母问了,你就说我睡着了,总之,一定要替我打掩护。”

      琥珀被荣芳长公主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
      薛真心中莫名不安。

      一曲舞毕,舞姬的指甲刺进皮肉。
      待抬眼之际,她已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既然,奸商主子嘱咐吩咐过了,那么......一定要好好敲诈一笔!
      舞姬上前,将澄澄的葡萄美酒,倾入了玛瑙盏。

      “两位郎君,定是口渴了吧?”舞姬柔弱无骨,嗓音千娇百媚,简直撩拨了凡人心底最赤.裸的欲望。
      薛真淡笑,刻意摆出一道男儿声音。只可惜,舞姬阅人无数,已然识破了两人是女儿身。

      “多谢娘子美意。实不相瞒,若是沾了酒腥,被家中父母知道,打断了腿事小,不能继续与娘子风流,才是天大的憾事。”薛真苦兮兮道,却很干脆的挡下了两人面前的酒盏。

      昌平心领神会,明白她是提醒自己不要喝。
      舞姬掩唇轻笑,她捏住手帕,声音细细的,“是妾身考虑不周,两位公子初来乍到,我们多景楼,还有很多好玩的节目。”

      好可惜。

      差一点儿就喝了。
      差一点儿就到手一百两了。

      舞姬目光柔柔,撒娇似的剜了薛真一眼,心中却骂了几千遍。
      “妾身向二位保证,绝对不沾酒腥!”

      哼!
      以为不喝酒就没办法了嘛?
      她有的是手段!

      舞姬拍了拍手,数十名小厮鱼贯而入,桌上摆满了珍馐。
      薛真望着一桌的菜,只觉这饭五百两起步。

      多景楼,不愧是盛京第一楼。
      这钱,付不起。

      薛真拉着昌平郡主,起身便要走。
      昌平郡主一动不动,却瞪圆了杏眼。

      她指着一旁拿着黑布的幻师,惊道:"真真,你快看!他把白玉佩变作了飞鸽!”

      几名舞姬,也热烈的鼓掌捧了场。“好精彩!”
      气氛甚是融洽,一名舞姬温声细语,直直盯着昌平的眼睛。
      “小公子,想试一试投壶吗?”
      “想!”昌平握住手里的箭矢,瞄准了名贵的青瓷,她是外行,没什么经验,一箭将青瓷击碎。

      “再试一下吧,小公子。”舞姬的手腕雪白,贴心的又递了一支。
      她这般温柔小意,连香肩的绡纱也滑落了。
      薛真眉心狂跳,按住昌平的手。

      彼时,珠帘忽地哗啦作响。
      美人舞姬抬眼,皆是面色一变,忙识相的退了下去。

      年轻男子不到二十岁,他的玉冠斜坠,生得俊朗却傲慢,面色正渗出隐隐黑气。
      也不知道是谁惹他这般不痛快。

      昌平不敢说话,只在心中腹诽。她对于酒楼的倌儿,是存有世俗的偏见。

      这人虽无脂粉气,昌平却将他划入了“狐媚子”。
      宫中,祖母教育训斥其他争宠的妃子,都说她们不要做扰乱君心的狐媚子。

      薛真眼疾手快。她挡在郡主的身前,警惕道:“我们没要男妓!”

      那男子闻言,脚下一滑,他惊诧的瞪着薛真,仿佛她是一个神经病。
      随即,他半羞半怒道:“谁说的?本公子不卖艺也不卖身!”

      檐下,琉璃灯映亮他的眉眼。薛真只觉,这名俊朗男子在哪里见过。

      下一瞬,薛真眸底划过一丝冷色。
      呵,这人,可不就是那日闹市纵马,对她恶言相向的纨绔子弟吗?

      惊马之仇,正愁没处报呢。

      薛真故意扬声道:“那也不要!”

      “你!”年轻男子气得脸色发青,狠狠的踩着波斯毯,“我!不!是!”
      薛真冷冷的看他。

      年轻男子对着窗户,似是要发誓的派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本公子清清白白,能做什么......”

      窗外,碎星一片。
      薛真的指尖莹白,轻叩桌案,善意提醒他:“倌哥儿......呵呵,这位公子,天色已然黑了。”

      年轻男子瞳孔骤缩,无能暴怒,“老子知道!”

      眼见再与这少女纠缠下去,自己可能会被气死。
      年轻男子直接表明了身份,压下了怒火,对昌平郡主道,“小郡主,我是崔金宜——”

      他虽是一副彬彬有礼派头,声音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薛真茫然的摇了摇头。
      哦。
      不认识。

      昌平小郡主也摇了摇头。
      这位生气的大哥哥,真的好可怕。

      “——家母荣芳长公主!”崔金宜又搬出了自己的娘亲。
      这下,昌平郡主终于懂了。

      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犹豫的盯着崔金宜。
      “可是......”

      崔金宜面上假笑,眼底却很是不耐烦,“可是什么?”
      昌平郡主忍不住了。

      她的语调天真无邪,“荣芳姑母是很好的人,怎么会忍心你在这种地方........”营生?
      崔金宜头疼,赶紧制止了她,“我乐意。”

      “崔郎君,你来的正好。郡主年幼良善,被酒楼坑了。今日这一通,只怕要一百两呢。”
      薛真说着,暗的向昌平使了个眼色。

      昌平会意,浮夸的哭出了声,“崔哥哥,我出门没带这么多钱。今夜回不去,若是被姑母寻来,这可怎么办呢?”

      一百两?
      呵呵,这少女没见识。
      八百两起步。

      崔金宜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好嘛,这不就是让他付钱。

      前世今生,他都是多景楼的掌柜。
      多景楼富丽堂皇,堪比天上宫阙,卫候玉也曾想将多景楼纳入囊中。

      薛真越发瞧不上崔金宜。
      正所谓,无商不奸。
      俨然,崔金宜是很合格的。
      连自己的表妹也要坑。

      崔金宜冷笑。“我自是来为你们善后的。”
      薛真:哦?

      昌平也愣住了。
      咦?

      崔金宜与赵长策闲聚,才知道隔壁坐的,是宫里那位被烧了屋,近段时间借助他家的倒霉小郡主。

      本想,他招呼手下侍女,给这两位不速之客好好招待一下。
      谁承想,侍女误会了他的意思,什么山珍海味全端上桌了。

      眼见事态愈发不受控制,崔金宜忙出面制止这种奢靡。

      在薛真眼里,他这副模样,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崔金宜不敢欺负昌平,只将矛头又对准了薛真。
      “你什么眼神?本公子清贵荣华,哪里会与倌儿混为一谈?”

      薛真毫不示弱,轻嗤一笑:“崔郎君,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郡主来了半月,一直没能见你。想着你喜欢闹市纵马,才出来找你。”
      说到闹市纵马,薛真的话中染了三分冰凉的讥讽。

      她扫了崔金宜一眼,颇为感慨,“谁承想在茶楼歇息的功夫,便遇上了你……在做这种勾当?”

      此刻的崔金宜,已走火入了魔。

      他逼问薛真,“勾当?什么勾当?本公子行得正坐得端,能做什么勾当?”

      薛真眉眼弯弯,笑得狡黠:“这——得问你自己喽。”

      崔金宜深吸一口气。

      他扫了眼破碎的青瓷,桌上珍馐,以及倾洒的美酒,一脸肉疼,忙将两尊大神送回了公主府。

      没想到,他也会做赔本的买卖。

      隔着一面阁间,赵长策的笑意更深。
      少女音调清凌凌的,却总说一些让人气急败坏的话语。

      阁内,焚的是醉蓬莱。
      少年轮廓优越,长身匿于寂静。

      他深谙,薛真绝不是省油的灯。屡次三番,将昌平置于是非之地。
      赵长策勾唇,漆黑的眸底生出了几分杀机。

      *

      是夜,盛京的东街道,出了一桩命案。
      一辆侧翻的马车,躺在了地上,汩汩往外渗血水。

      更夫颤着火把,照亮车厢,是朝中侍郎杨大人。
      他的心口,竖着一枚匕首,面庞发白泛灰,好似初冬打了霜的枯草。

      据说,大理寺差役赶到时,他还是睁着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应是遭受了极大的冤屈。

      有人猜测,是党派之争。杨大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人便买通了刺客,了结他的性命。
      也有人说,杨大人谨小慎微,聪明玲珑,绝不会得罪什么人,只是碰巧遇上了抢钱的劫匪。劫匪财迷心窍,也恰好碰上了杨大人。

      众说纷纭。

      谋杀当朝重臣,可是重罪。

      皇帝将这事,分给了大理寺,还派当朝探花卫侯玉一并协助,限期二十天结案,给大姚百姓和杨家一个交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偏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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