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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存(五) 九郎性子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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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姚嘉定二年。
春天恰好结束的时候,后宫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一直在冷宫的柔妃娘娘,半夜里想不开,上吊自尽了。
先帝驾崩之后,后宫凡是没有子嗣的妃嫔贵人,要么派去守陵,要么出家为尼。
柔妃曾依仗盛宠,娇纵跋扈,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尤其,她欺负过赵於云。
谁曾想,当今太后对于这位昔日死敌,称得上仁慈到了极点。
柔妃骄奢,吃穿用度一律不苛待。
或许,太后从未将柔妃看作合格的对手。
柔妃之死,成了宫中女人的饭后谈资。
她们想不明白,柔妃为何抛下金贵的生活,偏要寻死呢?
第一个发现柔妃死了的人,是送药的童子。
他推开冷宫的门,两具女尸闯入眼帘。
苍白痛苦的神态,宛如白日伥鬼。
他全都认得。
一个是疯了许久的柔妃。
只是静静的悬于半空,洁白纤秀,翩翩然若蝶,似是要飞出了冷宫。
一个是服侍的婢女。
婢子衣衫寒酸,发髻却戴满了名贵的珠钗,脸上画有浓厚的脂粉。
童子哭闹不绝,爬出了冷宫。
“柔妃娘娘薨了!”
后宫女人一边叹息,一边看戏。
她们目睹柔妃被草草下葬,目睹新的妃子住入冷宫。
短短几日,“柔妃”这个名号,就被人淡忘。
这位曾冠宠六宫的女人,大抵没有外人臆想的那般命好。
与此同时,朝堂也传出了一个喜事。
殿试放榜,大姚后生俊杰数之不尽。
新皇连着几日喜笑颜开。
他才继位,需要天下良才,越多越好。
皇帝书房内,太监手持拂尘,神态肃穆,替皇帝扫除尘障。
赵长策行了君臣之礼,“臣恭贺陛下,揽得天下良才俊杰。”
皇帝一身龙袍,“九郎,你我之间,用不着如此生分。”
赵长策淡笑,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本泛黄的书册。
皇帝不由得皱眉。“这是?”
赵长策:“陛下,这是你从小的课业,师父一直想亲自送给你。”
可惜,徐绥一朝病故,始终没能完成心愿。
新皇的眸中涌出了泪。
当初,他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只有徐绥愿意传授他本事。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帝。
更没料到,徐绥留有他的幼时课业,并将其装订成册。
手中,握的是数十年的光阴。
新帝一闭眼,仿佛看到了儿时不甘屈于人后的决心。“......有劳九郎。”
未尝不是一件无价的贺礼。
那个时候,徐绥尚未去世,还是两人的老师。
老夫子脾气古怪,性情严苛。赵长策调皮,远不如其余八位师兄稳重,故而被罚得最惨。
如今,徐绥已死,局势大变。八位师兄,老的老,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师门九人,只剩下了三人。
皇帝只是短暂的伤神,“九郎,你去了徐家?是他给的吗......”
皇帝有点儿担心。
赵长策摇了摇头,“是师父离世前交给我的。”
新帝了然,还有几分庆幸。
他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又听赵长策笑得嚣张,“再说了,倘若我见到徐梦得那个讨厌家伙,我要亲自揍他一顿。”
新帝哭笑不得。
年幼之时,赵长策没少恶心徐梦得。
不愿回忆以往,新帝掐灭了话头。“宣威将军何时归来?”
赵长策轻哂。“父亲随后就到,三年未回盛京,父亲嫌弃我沉不下心,便放任我回来。”
皇帝笑声爽朗,穿透了室内浓厚的熏香。“哈哈......”
“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顽皮,也不知道,哪家姑娘管得住你?”
少年郎薄唇长眉,神态倨傲,“儿女情长又有什么?我要一个人。”
新帝不想打击他。每个人在遇到命定之人前,都是这样嘴硬,可也没想到,自己会是轰轰烈烈,至死方休。
赵长策想到昌平,“陛下,三年不见,昌平又长大了。”
新皇也道。“是呀。”
赵长策趁机告状。
“先前还是一个小姑娘,现在竟能抱一只猫在宫中乱跑了。”
太后管不住昌平,新皇却管得了。
果不其然,新皇闻言,不赞同的皱了皱眉。
“宫中人员混杂,她还是如此不稳重。”
俊美少年回想起了那一日。
“回京第二日,我就去见了太后姑母。从她的清心殿闯出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她只是望着我。
我问她‘我是谁’,她傻得只知道连连摇头,好似一个呆瓜。”
赵长策笑得顽劣,话语犀利。
“重逢第五日,她与我套近乎,不认识我,却对我很信任,屡次三番求我带她玩。”
新帝语气平和,“小孩子喜欢玩闹,记不住人,很正常。”
赵长策的眼瞳漆黑,眸色明亮。
他若有所思,像极了幼时干坏事的样子。
新帝眉心隐隐直跳。
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赵长策又是那副捉弄人的促狭,“她只说不记住人,却不见得记不住别的。”
他生于盛京,却长在边疆,性子恣肆,顽劣。
直觉告诉他,赵长策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他的眸底闪过一丝光亮。“昌平定是记得世子,世子小时候追着她跑,情谊深厚,比那只叫‘百福’的猫重要得多。”
果然。
新帝轻叹了一声。
世子,不是一只狼犬吗?
如果他没有记错,昌平每次见到世子,都被吓得涕泗横流。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盛京已变了模样。
新皇如同一位贴心的兄长,“若你得闲,可以带着昌平去宫外游玩一番。”
赵长策颔首。
他跟从父亲,去了边疆几年,京中亲友每年会与他连信。
新皇也会写信。
自从登基之后,新帝政务繁忙,书信从一月一次变成了一年一次。
这几年,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赵长策心知肚明。
可是,心中寥寥数语,信息有限,远不如亲自走一趟来得深刻。
俊美少年嬉笑。“一路上,只见百姓安居乐业,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陛下励精图治,心系苍生。
入城那一刻,盛京模样大变,宛如天上人间。
九郎真心替陛下高兴,更是迫不及待想瞧一瞧了。”
新皇随之一笑,神采焕发,眼中全是对于大姚的期望。
他相信,自己会开创一个盛世。
**
卫家大公子,在殿试之中一举夺魁,斩获了盛京不少大人的青睐。
卫侯玉相貌一等一,二十一岁的年纪,已是大姚探花,前途无可限量。
京城里,不止一位大人,将卫大公子视作了未来的乘龙快婿。
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将来以后,若天子有意,将其许配给什么公主郡主啊,可是说不准的事情。
不过,盛京大人们并不放弃。
一个两个,都在默默观察。
总之,卫大公子抢手得很。
达官贵人集聚的地方,也藏有一座方家府宅。
方成炀是金吾卫,参加了这次春闱。
他中了二甲十六名,进士及第,已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方老爷和大夫人喜上眉梢。
其余的庶子庶女,远比不上嫡子嫡女的一根手指头。
成炀是他们培养了十九年的孩子,相貌出挑,才智非凡。
未来,也会为方府带来光耀。
自放榜之后,方行简只觉扬眉吐气。
平日里,譬如崔大人、杨大人、李大人的狗儿子,还没有成炀考得出色。
接连几日,方行简睡在大夫人房中,不再宠幸年轻妾室。
所有人都说,这对夫妻,很是恩爱般配。
素来稳重的大夫人,难得的面带笑容,就连对卑贱的丫鬟仆人,也多了几分耐性。
她的儿子是了不得的京城翘楚。
又有金吾卫的身份加持,不久之后,大少爷会是皇帝身前的红人。
方府一家四口,融洽和睦到了极点。
水归宁不是没有听到传闻。
当今阁老罗大人,手下不少门生高中。
方行简也是他的学生,见此情形,立即向老师道贺。
恰巧,他遇见了门生之一的卫侯玉。
回府后,方行简一改往日刻板寡言,他对卫侯玉赞不绝口,夸他是天上人物。
方嫣然和方彩平只是道听途说,便已是芳心暗许。
水归宁觉得几位庶姐愚蠢。
少女冰雪面容,却笑得极不甘心。
“大姐姐好福气,生得天姿国色,父母疼惜,兄长又有青云仕途。天下的好福气,全让她一个人占了。”
丫鬟妙音替她难受。
谁都知道,方成璁受宠爱,到了惊天动地的地步。
可是,京城里的嫡小姐,都是这般待遇。
怪只怪,七姑娘不是正室肚子里的。
水归宁深吸了一口气。
她强捺下百般怨愁,“.......只有当今的卫大探花,才会勉强配得上她。”
妙音哭出了声,心疼道,“小姐,你的手流血了......”
少女虚白的手心,蜿蜒了一丝殷红的血。
水归宁后知后觉,神经末梢爬上了迟来的痛觉。
根本不痛。
一点儿也不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