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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尾声(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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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佛日,佛像流了泪,本是皇室才知道的秘密,却如暗流般泄至宫外。
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其中,少不了二殿下的推波助澜。
方成炀藏着惴惴不安,。“殿下,这件事情,皇帝一定是知道的,万一他动怒了怎么办?”
二殿下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书上说,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般天赐良机,若不把握,只怕连老天都要怪罪本殿下无能。”
方成炀握紧了双拳。
这些年,方家被朝廷排挤,过得不算多好。
他眼底燃起灼灼野火,“属下……但凭殿下差遣。”
腊月二十五,整个大姚,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之中。
可宫闱之内,却陡生惊变。
二殿下连同方家人,一同举兵谋反,一行人举剑持盾,杀到了红墙之下。
皇帝端坐龙椅,神色不动。
从他的身旁,走出了赵长策和卫侯玉。
两人神态淡淡,看着二殿下和方成炀,仿佛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待此刻的瓮中捉鳖。
二殿下败得彻底。
他发出不甘的嘶吼:“你们怎会知道?”
皇帝勾唇一笑,在金殿上掷了一叠密函。
霎时,纸张散落,如秋叶凋零。
上面,清楚写了个中龌龊。
方家对皇帝如何不满,二殿下与方家如何布局,以及伙同吴凌风偷了金刀,撺掇方成炀独自一人夜袭娄凡王帐。
通通一览无余。
二殿下面色青白交加。究竟是谁......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赵长策带着赵桥,压下了二殿下和方成炀。
他墨发如瀑,唇色秾丽,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凉薄。
“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
*
前一夜。
水归宁携着决绝之心而来。
薛真不敢置信,“阿宁,你为什么要帮我?”
水归宁一如既往的傲娇。“我才没有帮你。”
她比谁都怕死,比谁都清楚。一旦将手中的密函拿出来,她就成了罪臣之女。
绝无善终。
她也曾犹豫,是否该拿出那物。
薛真却心中作痛,“阿宁,这种书信,若是泄露,皇帝一定会怪罪,我们还有别的办法的。”
水归宁望着她,语气里缠着几分幽,几分怨,像秋夜里散不开的雾。
“姜映真,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你尽管拿去给皇帝,我水归宁,也并不欠你。”
薛真握住她的手,“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赵长策自暗处踱步而出。“水姑娘果真很怕死呢。”
水归宁一见他,便没有什么好脸色。
“我和真真说话,你的嫉妒心也这么重。怎么,怕我背后说你的坏话,让真真变了心?”
赵长策从容自若,“本大人还不至于那般自卑。”
薛真皱眉,“九郎,你闭嘴。阿宁,你也不要吵了。正事要紧。”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护好水归宁。
二殿下兵败,宫墙之内血流成河。
流出的血,染红了宫道的枯叶,让人有一种错觉,这究竟是冬,还是秋?
清心殿,狂风大雨,呼啸不止。
太后赵於云,身着华服,正阖上双眼,嘴中默默诵着梵文。
她的面前,有一副壁画。
壁画之中,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吉祥天女,她梳着高髻,笑容明朗慈悲。
这个人,像是年轻的赵於云,可是,她的神态,却又像当今的太后,笑不露齿,不怒自威。
当朝太后,竟以自己的容貌绘作神像,供奉于佛龛之中,自我跪拜。
大姚建朝三百年,最是厌恶邪门歪道。
皇帝如视秽物,无比嫌恶:“烧了。”
赵於云却狼狈的护住了珍宝,“放肆,有哀家在,谁敢烧了它?”
黑暗之中,狂风呼啸,惊雷霹雳。
皇帝的神情看不清,声音却凉到了极点,“母后,朕给你建了台福寺,你却用它来做龌龊之事?”
一个不好好珍惜礼物的人。
赵於云冷冷一笑,“皇帝不是最孝顺吗?你送给哀家的,哀家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就是弃如敝履,也容不得旁人一句话。”
皇帝目光如刃,直直刺去:“所以你就在台福寺以人血为引,炼人丹,求长生不死?”
赵於云神色微变,“皇帝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
谁能想到,昔日轰动京城的“食心魔”,竟是当朝太后一手所为。
皇帝剑眉深锁,看不透这女人:“李玄异谋反,少不了你推波助澜。可朕不明白,你出身赵家,为何助李玄异祸害赵家,为何要搅得大姚不得安宁?”
赵於云面容涌现了一丝狠毒。“自然是因为,所有人都对不起我。”
赵於云回忆起了尘封许久的痛苦。
旁人说先帝内敛谨慎,可这样的人,最擅冷暴,最会折辱人。
“他爱乖顺漂亮的人偶,为了折磨我,故意冷落我,惩罚我。
那些年,连府中侍女也瞧不起我。
就连参加宫宴,他也发了昏,选择了一个卑贱的妾,却忽略我这个正堂妻。
我嫁给先帝,受尽了委屈。赵家人不帮我,先帝也负了我。天下人对不起我,我当然希望大姚大乱,越乱越好。”
赵家世代将门,儿女皆鲜活不屈。而先帝,却是循规蹈矩之人。
或许,先帝也曾爱过赵於云的鲜活,却还是自私的将她雕成冷漠乖戾的模样。
皇帝神色淡漠,望着这怨妇般的女人。
赵於云不指望他怜悯,“你们李家人,骨子里流的,都是冰冷无情的血,将所有人当做棋子。”
皇帝抬眼,“母后说这般话,若是昌平泉下有知,该是多多么的伤心。”
赵於云原本在笑,闻此言,瞳孔骤缩,血丝蔓延。
皇帝抬眼看她,“母后,你说出这种话,若是昌平泉下有灵,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原本赵於云还在笑,可是听到了他的话,瞳眸爬上了血丝。
“李楚淮,你在胡说什么?昌平好端端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有事?”
皇帝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
他的唇角微勾,“母后,你没有听错,昌平已经死了。”
赵於云很难接受这一切。
昌平,那个柔弱的孩子,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赵於云竟也直呼皇帝的姓名,“李楚淮,是你故意搞死她的,对不对?”
皇帝轻嗤了一声,“母后,你可真是误会儿臣了。”
“她知道你在台福寺养妖丹,知道你撺掇二殿下谋反,知道了你所有的丑事。即便,她知道生母是被你害死的,却还是为你求情,希望朕放你一马。”
赵於云尖叫出了声。“她怎么会知道柔妃的事?”
皇帝在笑,神态无辜,“当年的丑事,说出来真是倒胃口,不过你放心,朕还不屑告知一个无辜的晚辈。”
昌平,原是冷宫柔妃之女。
柔妃,本是十九皇子妃。
柔妃貌娴心慧,在一次宫宴中被先帝看中。先帝不顾百官与亲子,执意将她纳入后宫。
可是,当时的柔妃,已经怀了身孕。柔妃没有办法,只好求助德妃赵於云。
皇帝愉悦的笑着,“母后,你不知道。当时,她从殿外磕头,额心留着血。啧......多可怜的一个小姑娘啊。她可是你最讨厌的柔妃的孩子。”
赵於云的声音低低,如泣如慕,如怨如诉,就像是一只常年躲在阴处,却被拉到白日暴晒的鬼。
她可以接受别人恨她,怨她,甚至想杀她。
唯独,接受不了这世上还有人爱着她!
年轻皇帝表情温雅,却说着像诅咒一般的话,“母后,你就在这深深宫闱之中,继续享你的无边荣华,永远不死不灭,永远的长生不老。”
世间事,从来都是无情的,缺了谁,照样能运转。
嘉定六年腊月二十五,二殿下李玄异谋反。
幸得,薛真与水归宁取得密信,皇帝英明,与赵长策、卫侯玉设局,瓮中捉鳖。
方七姑娘大义灭亲,揭发方家谋逆,受封归宁郡主。
二月十三,太后赵氏被囚,七月猝于清心殿。
若说有什么开心事,便是皇帝赐了一桩婚事。
国子监徐大人和归宁郡主。
嘉定九年,大姚一举收复了周边小国。
此后,大姚君臣一心,励精图治,国力强盛,边关大稳。百姓安居乐业,再也没有什么动乱。
大姚三百年,从来都是天朗水清,一番太平气象。
赵府之中,冬青树叶片青青,积了厚厚的雪。
薛真围着一面火炉,上面放了花生,板栗,红枣和蜜桔。
橘红的蜜桔,已被炭火烤得泛红,炉子周围,充斥一股甜蜜的香气。
赵长策下朝回来,他披着玄敞,身姿瑰丽,容貌绝艳,乃是天地绝色。
薛真眉眼弯弯,像他招了招手,“九郎,快来吃热乎乎的板栗哦,很甜的。”
赵长策握住了妻子的手,她的手暖融融的。
少女笑了笑,瞳眸闪着狡黠的光:“今年的雪,下得好大呀。唉,九郎,你会捉鸟雀吗?”
赵长策看着她笑,沉沉道,“不会。”
薛真噘了噘嘴,嫌弃的看他,“你好笨哦。”
赵长策一双眸子漆黑,定定注视她,“真真,我好笨,你能教一教我吗?”
薛真唇角勾了勾,“好吧,看在你还不错的份上,我就好心的教你一回。”
下了雪,天地一片寂静。
廊院之内,是少女轻盈的声音。“等雪停了,我教你捉鸟雀。用一捧藜麦,再支一个竹篓,便会捉到好几只。这个很好玩的,哎呀,你笑什么?”
赵长策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真真好善良,我更加喜欢你了,怎么办?”
薛真被他夸得耳根发热,被他亲得晕晕乎乎,声如蚊讷:“我也是。”
——我也喜欢你呀,九郎。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更加喜欢你。
彼时,大姚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纯净而剔透。
也就是在冬天,待冷寒褪去,万象更生,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新生命,新气象,到了来年,一切都是崭新的。
而天下有情人要做的,就是紧紧牵着相爱之人的手,一同笑着度过这个短暂、雪白的冬日。
雪会停,路还长。
但彼此掌心的温度,足以融化冬日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