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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尾声(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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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姚建朝三百年,自是又许多佛寺道观。今年的浴佛日,选在了皇帝为太后修建的台福寺。
冬日的京城,青青宫墙柳,也一并落了干净。
这种大日子,百姓穿着冬衣,也要去凑一凑热闹。
薛真和赵长策到的时候,寺内高僧,正齐声诵经。
冬日,是没有牡丹花的。大姚建朝三百年,有过不少能人异士。当年,洛阳城牡丹花开,不过是为了一位女皇。
方丈正为皇帝和太后亲自奉香,捧花。“天佑大姚,繁荣昌盛,风调雨顺,海清河晏。”
皇帝焚香于佛前香炉,恭顺一礼。太后端坐一旁,雍容华贵,只淡淡垂眸看着。
薛真往人群中一瞥,人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气。
前世,嘉定六年的礼佛日,薛真也参加了。那一次,佛像流了泪。
随后,大姚兵败,二皇子篡位。
薛真对这种宗教之类的,有一种恐惧和敬畏。
她和无数大姚人一样,看着皇帝礼佛。
忽地,一阵惊呼乍现。此刻,诵经声也停了,薛真听见与前世一样恐怖的声音。
老方丈颤巍巍,“陛下,太后娘娘,不好了。佛祖.......流泪了。”
包括皇帝在内的文武百官,看向了那尊流泪的金相。
皇帝的面色不好,为了确保浴佛日顺利进行,他还是忍了忍。
灰袍僧人见皇帝这般淡定,只好敛下神继续诵经。
赵长策蹙了蹙眉,对赵桥道,“把守寺门,不许将今日之事漏出。”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必会被有心之人放大,闹得百姓人心惶惶。
方成炀等人,领着一行金吾卫而来。
“陛下,太后娘娘,还请回避。台福寺进了刺客,舍利珠也不见了。”
皇帝一张英俊的面容,阴沉得仿佛浓墨。“方爱卿,你不是负责今日的纪律吗?怎么出现了这么多的变数?”
方成炀低头,“陛下,是臣的失职,等一切结束,臣自愿领罚。”
皇帝看向二殿下:“二皇兄,你这是做什么?”
二殿下道:“自然是抓住偷舍利珠的人。”
说着,二殿下锋利的目光从方丈面上刮过。
方丈浑身冒汗。
台福寺门外,是一行金吾卫。
守卫阻隔之外,更有成百上千、水泄不通的百姓。
这么大的动静,怕是瞒不住。
方家人不待见水归宁,与方家人相比,水归宁更愿意陪着太后。
水归宁身形纤秀,单从外表看起来,多么弱不禁风的一个人。她在人群中,丝毫没有存在感,随便一碰,就会摔倒。
这种混乱时候,越是大人物的身边,越是危险。
水归宁怕死,更怕太后皇帝的仇家,误伤了自己。
于是,她不留痕迹的,远离了太后和一众妃嫔,衣袖洁白,不染一丝尘埃。
人群之中,唯独方成璁一个人留意到了水归宁。
她浅笑生花,看着水归宁离开了正殿,就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蝶。
薛真没想到,今年的浴佛日,参加的百姓会这么多。
她走到了偏殿,抬眼一望,庙宇古树参天,很适合出来透透气。
这时候,一个黑衣刺客,却悄悄的来到了薛真的后面。
薛真感官敏锐,她望着平静的树叶,一转身,就见一把锋利的刀。
薛真眉心一跳,却见一个人用力的推开了她,“真真,小心。”
尽管如此,水归宁的衣袖,还是被划破了。
薛真一愣,清澈的瞳眸,映出了一个孱弱文秀的少女。
“阿宁......”
水归宁像是一个别扭的孩子,她的瞳眸是怪兮兮的光彩,“真真......哦不,薛姑娘,赵夫人,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薛真摇了摇头,“阿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水归宁冷笑一声,“怎么,不相信我会这么好心?薛姑娘,你该不会以为,我为了得到你的原谅,特意买通了一个杀手,上演这么一出大戏?”
薛真秀眉蹙起,她忽略水归宁说话带刺儿,语气尖锐。
“阿宁,谢谢你出手救我。只是,你还中了毒,不要这样。”
提起这个,水归宁就来气,“我中了毒,也不见善良的薛姑娘来救我。”
那日,毒害大夫人,一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二则是为了那个微茫的期待。
谁知,真真的心挺狠,苦肉计对她来说,有时候也并不管用。
薛真沉默不语。
水归宁以为她生气了,她心中一酸,才意识到自己又对她说了阴阳怪气的话。
“我只是生气,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薛真看着她:“可能,你我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水归宁却不相信。
她的语气恶狠狠,“姜映真,你一定怨恨我享受了你的身份。你恨我怨我,我也一并接受。可是,今日的杀手,并不是我买通的。我既救了你,往日恩怨,就此两清!”
薛真皱了皱眉,“阿宁,你在胡说什么,你从没有亏欠过我,又何来‘两清’一说?”
正当此时,太后和一行妃嫔,去了后殿休息。
方成璁故作惊慌,指向空寂竹林:“不好!臣女看见黑衣人影往那边去了!”
太后见她一惊一乍,眸中闪过了一丝厌恶,却也只是道,“去追。”
由方成璁引路,一行人悄声靠近,恰好听到了薛真与水归宁的对话。
原来,方家七姑娘,并非真正的“方慎儿”。
她的真名,是水归宁。
而薛真,真正的名字是“姜映真”。
方成璁轻启朱唇,她的嗓音喃喃,颤颤喊了两人的名字。
“薛姑娘......七妹妹......”
殿内众人,从太后到一众贵女公主,哪个不是浸淫深宫多年的明白人。
适才,两人的对话,她们全都听了一清二楚。
太后脸色发沉,昌平等人更是屏了呼吸,不敢作声。
方成璁面色一白,惶惶的关上了门。
她似乎快要哭出来了,“太后娘娘,庄妃娘娘.....臣女觉得,院中的风太冷,还是关上门会好受了一些。”
冷眼旁观的叶梵儿,忽然开口:“表妹,你在袒护什么?七妹妹是假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方成璁的眸中蓄满了泪,“不是这样的......七妹妹就是我的七妹妹,怎么会是假的?”
旁人看向方成璁的目光,不免带了几分同情与敬佩。
无论什么时候,善良的姑娘总是容易得到偏爱,更何况方成璁生得貌美,又如此重情重义。
惠嫔和柔珲,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们看向方成璁,有几分微妙。嘁,都是千年狐狸,装什么纯洁的白莲花?
谁不知道,方成璁对薛真恨之入骨,更瞧不起那个所谓的七妹妹。
不过,既然薛真是她们共同的敌人,惠嫔很乐意再添一把火。
“哎呀,方大姑娘,你真是太善良了,”惠嫔语气怜悯,“只可惜,你的七妹妹,确实是个赝品。”
这次的浴佛日,可谓波澜迭起。
先是佛像流了泪,接着太后丢了舍利子,就连认回京城的方七姑娘,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赝品。
徐梦得静立一旁,冰魄般的眸子深不见底。
水归宁一双手,又冰又凉,还隐隐发着颤。
所有人都可以讨厌她的虚假。
唯独,那个柔弱妇人不可以。
水归宁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为自己煮的长寿面,喜欢她为自己缝制的香包,喜欢她慈爱的唤她“慎儿”。
一想到自己的身份败露,妇人便会对她冷落,水归宁便会心一阵一阵的抽痛。
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她,更想维持这个虚假的表象。如今,水归宁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当朝太后赵於云。
她狼狈地扑上前,抓住太后的袖袍,绝望地泣不成声:“太后娘娘,我......这其中有误会,臣女在认亲之前,确实名叫水归宁。”
侍女果儿却挡在了太后面前,“七姑娘,太后娘娘年纪大了,受不得这般刺激。”
水归宁流着泪,一只手抓住的,只是虚空。
薛真的瞳眸定定,极为沉静。
“太后娘娘,臣女与七姑娘从未欺瞒。七姑娘确是方家千金,只是在回京前被水姓人家收养。臣女与她同村长大,是自幼的玩伴。在京城重逢时,我们都惊喜不已。”
太后和庄妃,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薛真不止一次的帮助方七姑娘。
方成璁面色一变,没想到薛真这么会狡辩。
她只好使出了杀手锏,“水姑娘,我与你相处八年,早已将你视作亲妹妹。我信你是无辜的,只要滴血验亲,便可证明你的清白。”
此刻的水归宁,如同一盏脆弱的琉璃。
方成璁又转向薛真,“如何呢?薛姑娘?”
方成璁这是在逼迫薛真和水归宁,当着皇帝和太后的面,一同滴血验亲。
谁知,两个少女,竟是一个也不肯滴血。
一炷香过去,皇帝面容温雅,却已透出几分不耐:“薛姑娘,七姑娘,你们连滴血验亲也不肯吗?”
薛真脊背挺得笔直,虽孱弱却不失风骨。
她语气淡然:“陛下,太后娘娘,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七姑娘是童年玩伴,她的确是真正的七姑娘。”
皇帝的眸光锐利,“如何证明?”
薛真却轻笑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乎看透了一切,“陛下,这种事本就没有欺瞒的必要。”
殿中,是少女不卑不亢的声音。
“试想,若我真是方家千金,为什么要放弃来京城享福的机会,而甘愿做一个山女呢?
相反,若我是真正的七姑娘,便会紧紧的护着这个千金身份,坐着方家的轿子来到京城。”
殿内一片寂静。
薛真说的,的确对极了。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出这个愚蠢的选择。
少女轻轻的笑,瞳眸清亮,也很坦然,“说实话,当初七姑娘来到京城,我可是羡慕了好久。”
水归宁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完全怔在了原地。
比惊讶,后悔,悲恸先来的,是汹涌而无声的泪。
泪眼朦胧里,那个一直以来困扰她的噩梦,也被悄的戳破了,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阿宁,我从不会伤你。”
直到这一刻,水归宁像是大梦初醒。她才发现,自己深藏于心的阴暗猜忌,不仅没有必要,而且十分愚蠢。
薛真却不知她的内心波澜。
少女只是唇角微扬,继续云淡风轻:“至于滴血认亲,七姑娘前几日,在府中中了毒,身体还没有好。若是陛下不放心,便由我来试一试。若我不是,也可以证明七姑娘是真的了。”
她这般大方磊落,倒让众人的疑心消了大半。
有人皱了皱眉。
薛真是三品女官,陛下亲封的琅琊公主,却被这么多人为难。
赵长策声线慵懒,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本大人不知,诸位何时这般欺软怕硬,对准了我的夫人?还是对本大人有意见?”
卫侯玉轻笑一声,语带讥诮:“朝中有的人,竟如此有骨气。朝堂上唯唯诺诺,欺负弱质女流,却是炉火纯青。”
两位权臣这般说,理性的天平瞬间倒向了一侧,
皇帝面色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胆,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这般污蔑薛姑娘与七姑娘?”
一行人闪至一旁,只有方成璁和惠嫔被孤立。
方成璁:......
惠嫔:......
徐梦得目光凉凉,看着脸白的方成璁,“哦,若是本大人没记错,是方大姑娘将我们引到了这里,贼喊捉贼,冤枉好人,方大姑娘也不过如此。”
方成璁跪在地上,“徐大人莫要冤枉臣女,臣女的确是看到了一个黑影。”
徐梦得又问,“那黑影人呢?”
方成璁声音讷讷,“跑了。”
徐梦得冷笑,“一行金吾卫都没看到,方大姑娘却看见了,当真教人刮目相看。”
方成璁长得美,在京城之中,收到的只有男人的追捧。
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徐梦得,竟让他这般针对自己。
水归宁始终垂泪不语。
太后抬手,让侍女扶起水归宁和薛真。
她沉沉叹息,“今日这一出闹的,你们两人,吓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