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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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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焕点烟。
羊头在他的胳膊上乖巧地伏栖着,那句法文却被纹身贴遮住,烟雾飘散间,他已经把利弊完整地剖析了出来。
下游动静大,必须要切断那些居民的物资供给,三海肯定逃不掉,而沈氏就可以借机打压梅展,与此同时,周家有了香港资本,弗头港与葵涌通线,成为力压九月港的龙头港口。
流水的西京政权,铁打的周氏荣耀。
自胡有朋开始,没有结束。
C795强大的中枢系统,让周屿焕可以对生死点头。
一根烟灭,他却说:“看来沈公子误会了,我野心并不大,守好一亩三分地就已经知足,至于这次宴请,主要是想对那条项链引发出来的所有麻烦做个终结,让我妈可以睡个好觉。”
沈御风没想到话题朝这儿转,看了沈伯明一眼,沈伯明并未与他对视,倒是沈叙摁灭了烟头,说:“周阿姨当初高价购入那条项链,是任何一个爱好珠宝收藏的人都会做的事,她只是出于爱好使然,没人会因此诟病她。”停顿几秒,“如果她真的夜不能寐,把那条路线翻到上面来,光明正大地运输货物,屿焕,如果你扛得住,周家就没人会因此失眠。”
沈御风看了沈叙一眼,看她从开始到现在的毫不怯场,看她漫不经心地在DuPont上打圈圈,继而看到她奋力谈判的眉眼,收回眼神,喝了一口酒,烈,燥热感划过嗓子,步步紧逼:“香港中环那块地,只要图览进驻,沈家就会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那里就是周公子最大的退路。当然,我并不是唱衰,但人总要居安思危对吧。”
三人的目光投向周屿焕,周屿焕缓慢开口:“香港经济空心化严重,沈老爷就算击败梅展位高一层,能否越过那些利益集团的掌控给图览一口饭吃还未可知,万一周家被做进去,而沈老爷后期无法以一己之力调整香港的经济结构,图览会硬生生被拖到血尽油枯,到那时,弗头港要是接不住葵涌的‘货’,我爸这笔心血也要送给沈老爷了。”
沈伯明这时才露出今晚的第一场笑,看向周屿焕,眼神复杂,是既对这种人才的欣赏,又因他不是自己阵营而惋惜着,看向沈叙,又看向他,“香港女婿到内地好办事的,真可惜,周公子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是我无福。”
沈御风朝沈叙看了一眼,沈叙的指尖在打火机上顿住,眼底情绪波动并不大,只是在琢磨,如果沈伯明有让她联姻的意思,那她的生存空间又将提高不少。
爱情算什么东西,活着才最重要。
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开始冷场,双方都极有耐心地等待对方亮出最后底牌,然而都不是商场上的新手,都藏着心底那点儿算计,直到周屿焕来了一通电话,氛围才有所变动。
挂了电话后,周屿焕率先起身,说:“我妈身体不佳,我得赶回去看望,不能陪沈老爷畅谈,以后有机会再赔罪。”
脚步刚挪开,沈伯明就开口:“139张机票。”
周屿焕停顿。
那139个人被标记过后,难以出国,但若是香港沈氏出面,事情或许有一线转机。
沈伯明继续说:“139张机票,买你妈一夜好睡,葵涌的地下路线由弗头港接手成为地面生意,是人间罪孽还是经济指标全看周公子操作,与你妈就无关了。”
底牌给得透亮,周屿焕却没给面子:“我再考虑一下,告辞。”
周屿焕走后,饭桌上陷入了几分钟的静默,沈御风率先打破沉寂:“义父,他主动请客肯定是想表达些什么,今晚我们给出的条件够优渥了。”
沈伯明说:“139个人是周家的心头刺,只要涉及到这点,他肯定不会轻描淡写地踏过去,现在不给回应,因为他要考虑,双方筹码的对冲性。”
“您的意思是......”
“葵涌跟内地通货,首先要过九月港那一关,弗头港得翻身做主之后,合作才有可行性,西京政界血洗,九月港没办法一次性换汤又换药,可周家松口晚一天,那139个人活着的希望就少一点。逼退民心所向的三海,需要他彻底泯灭良心,在权衡与盘算之间,他只差一个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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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这对周屿焕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事,他自己也十分清楚,当理智灭绝的时候,他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窗外,霓虹灯把西京萦绕得暧昧不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被高楼截住,传到周屿焕这儿的时候,只有若有若无的空虚,屋内没灯,他刚洗完澡,半靠在床头,烟灰缸里满是烟蒂,他嘴里咬了根新的,烟味儿过嗓子的时候,雾气重,让他皱眉,深夜,这种状态凸显了他凶的一面,是不易近身的,也是不近人情的,然后就着这副凶残,给家里拨了通电话,问温锁在哪儿。
阿姨回:“说是去宗闲家了。”
挂,没找宗闲,而是打开了天眼系统,她的车在前往宗闲家路口的时候被截停,截她的那辆车只露出了半截车牌号,随后系统关闭,他已经没了访问权限。
有本事,且敢于攻掉他账号的,只有一个人。
脑子里闯入两条信息,一个是温锁的默不作声下到底藏了什么坏点子,一个是杜家的工厂被毁后杜迦佑会不会破罐子破摔,两人在某种程度上一拍即合,把战场拉大,把该刺激的人刺激得体无完肤,他俩就能站在岸上捡拾胜利成果。
现在,温锁深夜被截,到底是她自己的算盘还是杜迦佑的报复,他也算不准,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个,今晚总会有一个人死的。
起身,把新点的烟按灭,套了件T,直接冲到杜家去要人。
凌晨三点半,车子直逼杜家门口,楚荣亲自出来拦人,“屿焕,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周屿焕罕见在长辈面前露出强势姿态:“接人。”
“你知道的,阿佑现在被管得紧。”
“您也知道,我来接谁。”
楚荣笑着,“我的建议是,看孩子自己,怎么说也二十来岁了,自己喜欢谁还是能分得清的。”
周屿焕懒得扯,硬闯进去,楚荣说:“你确定要看?”
周屿焕止了步子,那一瞬,酸甜苦辣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是虚惊一场还是双重背叛也在那一瞬成为了抉择的重要依据,他发觉自己耳后出了汗,那是对自己能否承受住门后场景的不自信。
然而不自信这三个字,从未在他的生涯出现过。
天色仍然沉,那条杜宾闪着明亮的眼睛,门口有温锁的鞋,她的外套就搁在沙发上......
慌,汗蔓延到掌心,他的步子终于开始挪。
......
影音室有酒味。
酒,不可避免地把他带回了几个难以承受的阶段,是意乱情迷最好的借口,室内温度很低,屏幕上挂着的“观影结束”几个字发出微弱的光,音响在循环重复一首歌,温锁的头发一半蜷缩在胸前,一半贴着杜迦佑的喉结,短T微微上提,毯子挂在她的腰间,两人的脚顺着毯子另一头露出来,交叠在一起。
她就以这样的姿势躺在杜迦佑的怀里。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他几乎看不清对面有人在,可是两人交缠的气息清楚地传了过来,那种画面会让他抑制不住地幻想,这其中的肢体接触,是否会有要他性命的阶段。
手微微发抖,像走到了断头路,情绪奔涌着找不到出口,那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他曾数次跟它做过斗争,胜败已到了关键节点,只要他走出去,就能完美化解这场危机,可是温锁动了一下,脚开始往下滑,杜迦佑抬起膝盖,把她顶了上去,随后自己的小腿扣住她的脚腕,把她牢牢定在那个地方。
两人交叠的呼吸成功杀死了他的理智,大屏幕的那点光像极了深渊巨物的死亡凝视,周围的观影椅是三人共沉沦的墓碑,在这闷热的空间里,他抓住温锁的脚腕,声音压得低:
“小宝,你该醒了。”
歌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温锁想缩腿,但脚腕被人钳制得紧,那股能弄死她的力道,把她封在了狭小的黑暗空间。空气对碰这时才有点反应,玉龙茶香和那股木质尾调在空中相撞的时候,四面楚歌。
周屿焕掌心贴着她的脚腕,感受她的温度,看她在这双面夹击中到底选择谁。
然而她没有再动,她甚至都没有叫他,这让他的胸口突然闷痛了一下,杜迦佑也转醒,不对此刻情景发表意见,只是拉紧了散落在腿两侧的睡袍。
那么刚才,他俩的肌肤究竟接触到什么程度?
他的掌心突然麻了起来,抓温锁脚腕的动作变得模糊,他到底是要把她从杜迦佑身上拽下来,还是她已经挣脱他躺在了杜迦佑的怀里?
分不清。
没话,没动作,但周身笼罩着的恐怖气息,使整个空间都趋近冻结,那几个字发出的光,此时像冷硬的冰,将三人封得天寒地冻。
温锁终于动了一下,叫他名字了吗?还是掉了眼泪?
他分不清了。
起身,往前走,他以掌控者施压的时候,就会让人很想给他跪下,俯身,双手压在观影椅两侧,模糊交叠的影子给这场宿醉判了死刑,感官开始消失,周围的一切变化都被他埋入了井底,他压得越来越近,温锁就不得不往后倒,后背紧贴着杜迦佑胸膛的时候,形成了前后夹击的状态。
他问:“你想这样吗?”
“不想。”
“为什么?”他的声音没有温度,整个人正处于高速运转的异常状态,“因为你会死,还是因为你只想选一个?”
闻不到,听不清,看不见,温锁这个人仿佛在他眼前变得虚幻起来,好难受,在这么低的温度下,他的额头出了汗,是她吗?手指勾住了她的膝弯,即将往上推的时候,才感受到她的触摸,她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他理智回笼了些,勉强能听清她的话。
“不要,我不要这样。”
体内有某些东西在冲撞着,残暴的那一面即将显露出来,然而刻意放松了掌心的力道,怕弄痛她,开口,嗓子已经哑到不行:“那就他妈的,滚下来。”
温锁从杜迦佑怀里脱落的那一刻,杜迦佑把毯子拉了回去,遮住自己,黑暗中,周屿焕与他对视着,无人说话,三人都知道事情严重到什么程度,尤其杜迦佑用毯子遮住的那一部分,昭示着某种秘密的呼之欲出,这会把三人的关系推到不可逆转的位置,周屿焕看向温锁,她好可怜,明明让他生不如死,她却这么无辜。
这让他想犯病。
他想摧毁三纲五常,他想用暴力解决这个难题,他想把缥缈变成现实,他得听到精确的需要。
“你爱我吗?”
“我爱你。”
“骗子,你甚至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声音哑得不行,这让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低下头,开始吻她。
很暴烈,教训性很浓,他的强势进攻把她瞥向身后的可能性给碾得死死的,他把这种事公之于众,他彻底掀开三人的底牌,周围朦胧,相撞的身影蒙上了一层雾,那几个大字折射出来的光,遮掩着这一场惊世骇俗,阿姨听见里面动静很大,想开门询问要不要吃的,但门刚露一点缝,就有两道声音齐喊:“出去!”
都很凶。
都心照不宣地把这场秘密给封死。
一切结束的时候,周屿焕的嘴唇停留在温锁脸颊,但眼神已经朝杜迦佑瞥去,那跟他二十五年来的温文尔雅毫不沾边,他在警告: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