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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我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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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兰说完时,蒋甄的眼泪已经收不住了,然而背还在挺着,没释放丝毫软下来的姿态,不过温锁有效地得到了一点母爱。
在存放客人的礼品时,蒋甄刻意洗了一个苹果往温锁手里一塞,温锁惊讶地愣在原地,蒋甄不自在地小吼了一句:“不是爱吃?”
温锁回过神,“咔嚓”咬了一口苹果。
至于周屿焕,他一连多天没有消息,温锁桌面的那叠日历上,那个日期已经被红色笔墨腌得起皱,商弦靠在她床边那只棕色的大熊上,问:“周屿焕给了你多少钱?”
“没数过,但你十辈子赚不上来。”
“他名下产业你是否有股份?”
“有。”
“那就行了。”商弦弹了一下那个日期,“可别偷摸地走啊,带我一个。”
“林书没给你钱?”
“他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代表着他名下的产业无一幸免,他背后的那些人会慢慢蚕食他的所有资产,在瓜分阶段,谁碰谁被搞。”
......
沈叙的丘封小厂被炸得稀巴烂,她在一座摩天大楼上观看那些滚起来的浓烟,不可控制地倒了下去,随即电话响起,她的手动弹不得,电话却无休无止地响着。
指尖在地上爬,她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像这指尖似的,扭曲着、卑微着、精疲力尽着,终于触摸到屏幕,划开,沈御风的声音传来:“妹妹,别灰心呀,只身前来不会吃掉你,只要你一个肾,你知道的,人失去一个肾死不了的。”
嗓子发哽。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她以为行尸走肉地活着,人就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心脏喷涌的地方清楚地诉说着她的可笑。阎王出没的地方,她能翻得起多大的风浪?
她一直没说话,沈御风也一直没挂,良久,她润了润嗓子,问:“他需要肾?”
“五月底的手术。”
“我知道了。”
败。
沈叙躺在地板上,终于有泪滑出来,紧闭的双眼止不住地颤抖,她双拳紧握,再次睁眼时,看着天边的太阳,说道:“我也想凭自己的本事,我也不想做别人的刀,可是,天要我饥不择食,此路,我问心无愧。”
那段日子,沈叙一直在观察,通过身边各个渠道,徘徊于各个网站,把自己那所剩不多的良心完全碾碎了之后,终于有一颗合适的肾源通过葵涌那条暗线运往香港。
那个晚上,她收到沈御风的一条消息:
【香港欢迎你。】
沈叙很小的时候就听她妈跟别人聊生意经,那会儿小,单纯地以为生意就是我提供货,你给我钱,再大一点,知道那里有些不可描述的手段,慢慢地,意识到局的重要性。
丘封小厂被炸之后,她的潜意识真的不想再爬了,她愿意钉死在这一层,但是沈御风又逼了她一把。
以沈伯明的身份,想做个手术需要压迫她吗?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看她能做到哪一步。卑躬屈膝还是出人头地,在香港那个地界,已经不是钱能说了算的,她真正的筹码,是把自己抹黑,彻底融入进去。
看了眼自己的手,没有血啊,日头降了些,百褶窗把她的脸映得支离破碎,她把指尖往鼻尖凑了凑,闻到了一股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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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熊熊燃烧。
装有139名女孩儿的大巴跟周屿焕隔开,树枝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得他不能动弹,头顶阴云密布,这场足以湮灭这场大火的雨,迟迟不肯落下来。
他几近感受不到肢体的存在,以做局而让人闻风丧胆的周家,在此刻败得一塌涂地。
周屿焕的瞳孔中映着这场大火,在收局阶段,被洪独猛踩一刀,此后半生,他都将夜不能寐。
107实验失败后,洪独一直没动静,让人误以为他已经偃旗息鼓,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要有怎样的心力才能经得起这样的打击?所以一蹶不振是正常的,默不作声是可以理解的,云阳矿山事件,格林的隔岸观火,看起来是不想惹一身腥,可是在最后关头,洪独冲过迷雾,死咬住周屿焕的颈动脉,这一口,疼啊。
139个人,是引他下地狱的最后一道桥,还是彻底震慑住他的年少轻狂?
周屿焕捏着鼻梁,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压力。
载有139个人的大巴消失在路口时,洪独的108实验启动,同一时间,尤入里失足坠山,尤山一病不起,周屿焕收到一条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两个字:
【再来。】
洪独这个名字,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以压垮周家的方式,卷土重来。
......
弗头港气氛凝重。
周方翎从泰国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听到这个消息,局能杀人,也能护人,他非常清楚自己妻儿此次的目的。
这么多道障眼法,外界早已把周家揣测得面目全非,名声好坏,于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那139个人是周正琼早年护下来的,为此,她背上了商弦的债,还日夜为那条路线的畅通而自责着,她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她们。
可是从林书给沈叙抛线索的时候,局面就已经不是她能控制得住的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人想要那139条命,也许是林书团队在背后运作,也许是格林蓄谋已久,或许沈伯明也动过心思,毕竟,139个早已被标记的,健康的、活力的,又与这隐秘的路线有关,哪一方的天塌下来,她们都会受到影响。
暗招对那些人精来说没有任何用处,这139个人早已不能出国,周正琼尽可能打明牌,格林不碰云阳矿山这一系列的腌臜,别的势力也不会傻到硬往格林上靠,所有的一切,在锁山之后,就应该尘埃落定的。
唯独漏算了洪独。
这一招想借着拉容央下马,而护住那139个人的局,以周家惨败而告终。
周正琼搬到老城区修养,期间不见任何人,周方翎安排好了她的一切事宜,看向海面,周屿焕来的时候,赶上一阵大风,平静的海面涌动起来,浪花溅湿了周方翎的脚。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从小就让他引以为傲的人,那会儿他以为他会继承他们基因里的优良部分,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谦逊懂礼,如果他不涉及商业,也许是个小有成就的学者,周家的门槛会助他在所属的领域里有一定的建树。到了一定的年纪,他会娶妻生子,偶尔开个讲座,偶尔跟三五好友欢聚一堂,以简单平凡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没有债。
做人最怕欠债。
一个人背负的越多,想翻身做主的念头就越大,海浪越滚越凶,周方翎看着儿子眼底那把还未消失的火,只这一次,是通体的白,还是彻底的黑。
周方翎想劝:“儿子,你还记不记得以前跟我说的,等到你三十岁的时候,会跟你喜欢的女生求婚,不是那会儿玩够了,因为你根本不会有玩的心态,而是那会儿你想做的事基本上做成了,会拥有一定的地位,在某片领域可以说话算数,等到了这样的局面,你觉得你才有结婚的资格,你的妻子跟着你才不会受苦。可是,你抛过去的矛,成了对方刺过来的剑,他是什么人?他但凡普通一点,外界就不会谨小慎微这么多年。我很怕你妈撑不过这一关,也怕你......也许三十岁的你还在这片泥沼中出不去,也许本来可以成为你妻子的人,因为不想等而跟你分道扬镳。”
周屿焕低头咬出一根烟,顺手点燃,发丝被海风吹乱,他眼中的那片火被掩埋得越来越深。他早知道,向上状态就意味着遇佛杀佛,一清二白的周屿焕早已深陷沼泽,无论怎么清洗,他都不再干净。
海边有人来,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干净少年,拿着风筝在海边跑,身后有一群朋友,他们那样无忧无虑,自由热烈,在浪漫里挥霍着他们的当打之年。
这种东西,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
“爸,”他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定点抛锚后,一帆风顺地走自己最想走的路,一般,确定过终点,他的路就开始歪了,走个几年,再走个几年,好像能走到,又好像走不到了。三十岁的我如果娶不到温锁,是我失败。”
烟灭,周屿焕静静地看着海面,少年气被彻底杀死,最深层的意识被激活,透过他的眼底,缓慢地传向远方。
周方翎叹了口气,看着他,明确地感觉他变了,这个局做死之后,他开始变得无所畏惧,毫不在乎,他在这个新赛道上,似乎找到了与至高者制衡的方法。
是什么?
周方翎并不能立刻感觉出来,但他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野心,那已经不止于生意层面,他要低头就能盖压四野,他要图览扶摇直上。
为此,他不受任何威胁,不受蝴蝶效应的绑架,在他眼中,这个时代,迅速腐朽,天地可灭。
周方翎发现他的手腕添了处纹身。
Après moi le déluge.
风又大了,弗头港的订单数量仍然让操作员掌心发麻,九月港背后的混乱暂时停歇,周玉小心地给周正琼盖上被子,温锁定了两张去香港的机票,周方翎直视自己儿子身上冒出来的那股冷血,继而看向他的手腕。
那句法语是路易十五的名言。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