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港的那辆车》陈本

86、净土

　　温锁把项链放在盒子里，窗帘没拉，里面的内景能清晰地被摄像机拍到。她坐在窗前，盘着腿，长发把后背铺满，贴着凉玻璃，手指在滑，页面密密麻麻的评论中没有一丝净土。

　　社交软件上的攻击已经不能用正常言辞来形容了，她三中的风评根本带不到这么久，三年前房舒靖演唱会所带动的攻击也三三两两地停歇了，新一波势力又悄然增长，有多少是针对她的？又有多少想打击周家？

　　人只要有想法就注定会有钳制，她现在，在外是周家认下的干女儿，在内是LIN下一代要力捧的人，只要她还想进，就一定会有诸多眼神来撕她，恶言下已经被扭曲的她，四分五裂地呈现在观众面前，势力纷争，内部撕抢，真正的，熬得住出众，熬不住出局。

　　侧了下头，激光灯朝远处照射过来，沿着她的发丝，一点点朝下，描绘出她的轮廓，在她睡衣的吊带处停顿，接着开始扯，开始疯狂，这不言而喻的暗示让这场偷窥变得危险起来。

　　激光开始顶撞，在玻璃窗处撕成了花儿。

　　等偷拍者在网站赚够了话题时，温锁起身，穿外套，把装项链的盒子拿在手里，拎车钥匙，出门。

　　她刚启动车子就有人开始尾随。

　　王长年伸手拿掉申莫斌的鸭舌帽扔后座，“都是老相识了，戴什么帽子啊，等会儿还不是要见她。”

　　申莫斌往周围看看，“这可跟高中不一样，她现在的料被多家买爆，就等着出道的时候迅速曝光，周屿焕运作能力多强，早就有人开始防了，而且买这手资料的人也很高深莫测，听说在国外定居，出手阔绰，但我们在盯她的同时，他也派人盯着我们，总觉得，还是谨慎点好。”

　　王长年不以为意，“怎么三年一过你还怂了呢，他光是拍那条链接就给了八位数了，今晚这条项链一到手，还有一场线下交易，咱哥俩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

　　“那条项链什么来头？发她的生活照反响平平，项链一出来点击量激增啊。”

　　“能有什么来头，周屿焕泡妞用的，他搞自己妹妹，暗网上的人不就喜欢看这个。你知道吗，已经有人联系我去拍了，一秒一个零。”

　　申莫斌紧盯着前面的车，岔开神问：“拍什么？”

　　王长年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还能有什么，就那些事儿呗，我这摄像头刚换的，高架炮，只要他脱她衣服，我就能立马生钱。”

　　“我总觉得，这钱来得太危险，咱俩以前拍她，也就是在群里做个交易，现在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万一出了意外，我就怕...到时候连命也不保了。”

　　“呸呸呸，这才刚开始你就说丧气话，怎么会出意外，她现在形单影只，已经被我们咬住了，别个车抢个劫你还不会？把她逼到前面的胡同里，事成就溜。”

　　申莫斌还犹犹豫豫，王长年不耐烦地说：“哎呀，你现在越来越墨迹了，怕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杀人不成？赶紧的堵过去，不然她要转弯了。”

　　申莫斌听话照做，把温锁的车逼进了胡同外的走道上，周围没有人，连路灯都很阴暗，刹车声显得格外刺耳，紧急停车后，两人从车上下来，猛地砸向温锁窗户。

　　玻璃炸裂，申莫斌手伸进里面扣开车门，王长年拿着副驾的项链盒就跑，两人跑得仓促，没看见角落里有镁光灯在闪。

　　而关注着王长年的那辆车，在看见他俩是以这种方式拿到项链的时候，有些吃惊，踩着油门跟上去，坐副驾的那人突然说：“别跟他们有交集，以免暗处有眼睛。”

　　开车的人踩了刹车，看了他一眼，“要不要告诉尤少爷？”

　　副驾的人点了根烟，“尤少爷天天做梦想回国，尤老爷子不同意，这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上船，他舍得放吗，不管怎么说，项链是拿到手了，线下交易的钱是过你的账户吗？”

　　开车的人一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算盘就打了起来，“是，尤家这几年被盯得紧，尤少爷不敢过自己的户头，线下交易都是走我的号。”

　　“阿白，尤家当年是因为什么才出国避难，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刀尖上讨生活，一点不敢忘。”

　　“尤少爷看不清局势，偏要回国凑热闹，尤老爷子迟早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咱俩还年轻。”

　　“哥，你的意思是？”阿白看了眼前方那辆车，因抢到项链，他俩已经得意忘形，连着实线换了好几条道，惹得其它车主鸣笛抗议，阿白把车子稳当地停在那辆车的后面，看了副驾一眼。

　　两人登录账号联系了王长年，提出要进行交易，王长年叼起一根烟，狂傲地说：“老申，咱哥俩的春天要来了。”

　　他俩带着满腔的欢喜来到一间废旧的教堂，没想到刚进门眼睛就被蒙住，手脚被绑，两人先后摔在地上，王长年头磕了个大包，高声骂着：“操！阴你爷爷呢！信不信我他妈的......”

　　还没骂完，脸颊就有热意，随即痛感传来，王长年大叫着：“我的脸！操！你们个龟孙......啊！”

　　刚骂完，另一边脸直接被削了块肉，申莫斌眼睛被蒙住，虽然看不见眼前的景象，但能闻到血腥味，还能听见王长年尖锐的叫声，他不停地往后瑟缩着身子，抢项链前的所有担忧在此刻成真，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王长年的那句宽慰：“怕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杀人不成？”

　　此时，废旧的教堂，阴暗的环境，两人被绑着，无法向外界求救，从那个八位数的链接开始，申莫斌就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此时，他可以送出项链，可以被打，甚至可以帮他们隐瞒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只要能让他活着走出去就行。

　　慢慢地，王长年没了动静，那是死命挣扎过后的长久寂静，申莫斌突然感觉背后发寒，冷意一下蹿了起来，给他们下跪，“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说，项链给你们，我口袋里所有的钱都给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他感觉有人蹲了下来，对方拍了下他的脸，他发现对方戴着手套，如果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多出两条人命，在没有指纹，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这无疑会成为一场悬案。

　　申莫斌后背的冷汗越来越多，他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发抖，努力保持清醒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连求救也说不出口了。

　　恐慌蔓延，他听见有人说：

　　“小同学，这世界上有的是你们这种人无法理解的操作，我们会做得光明又漂亮，你们这种人的两条命，就相当于臭水沟里的烂鱼烂虾，这个世界的姿态超乎你的想象，你真以为自己是人吗？”

　　“我......我......”申莫斌感觉喉咙里发呕，再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吐出来，眼睛被蒙住，四周昏暗，感受着死亡的来临，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我有......家人......不要......杀我......”

　　“家人？穷苦人家总是把家人看得过于重要，因为你们比他们有情有义吗？错，因为你们的生活里没有别的乐趣了。感受一下，现在，我拿刀往你脖子上一划，我跟我哥就能肆意叫价，吞了你们的钱，拿着我户头的款，走上去，感受一下当人的快乐。”

　　刀锋就要割破申莫斌的皮肤，王长年突然长呼一口气，叫了声“申莫斌”，申莫斌哆哆嗦嗦地说：“我在，我在，两位大哥，别杀我们，别杀我们，我们做什么都行，我们愿意给你们当狗。”

　　阿白看把他们吓住了，问了句：“想活可以，出去后该怎么做？”

　　申莫斌说：“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我们守口如瓶，我们...我们会清除所有暗网的痕迹，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阿白看了阿青一眼，阿青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白起身，两人离开，王长年痛苦地呻吟着，申莫斌猛地栽倒在地，这时一道车灯突然打了过来，申莫斌来了劲头，跌跌撞撞地出门求救，灯光刺中了他的眼，他试探地问：“有人吗？救救我，我愿意给你丰厚的报酬。”

　　对方没说话，申莫斌就低头请求，额头撞到了车窗破碎的玻璃上，划了道口子，声音变了一下，“温锁？”

　　温锁摘下他眼睛处的手帕，他眼睛眯了一下，随后看清眼前的人，恬不知耻地叫着：“温锁，温锁啊，让我上车好吗，怎么说咱俩也认识，熟人啊。”

　　温锁胳膊支在座椅上，侧头看着他，他惊恐极了，不停地往教堂里看，胆子吓破，流过泪，连裤子都湿了，乞求的模样像条可怜的狗。

　　这么看着，突然抬眼，盯着他的眼睛，“你们一共拍了我1361次，在座椅的下方，在食堂的角落，无孔不入，我也说过不要，说放过我吧，可是，你们站在那放肆地笑着，对我摇头。施害者在掉眼泪的时候就妄想博取受害者的同情，以一副可怜的模样，让人觉得，我对你摇一下头好像就罪不可赦，但——”温锁轻轻摇了下头，“当受害者说够了的时候，我就情有可原。”

　　随后长按喇叭，车子后退，教堂后方准备撤退的车辆突然停顿，阿青跟阿白对视一眼，这道鸣笛像是一根细线，把两人又拉了回来，申莫斌看见那两人的身影时，痛苦地大叫：“温锁！温锁你回来！我求求你载我一程！我以后保证再也不拍你了！温锁！啊！”

　　他被人拖了回去，教堂四周仿佛被设下了结界，今晚发生的一切，第二天都不会出现在大众面前。

　　车子在周家院子里停，秦向接过车钥匙，去重新装玻璃，温锁往二楼走，里面格外寂静，周正琼在三楼的摇椅上闭目养神，周方翎在她稍下侧转着茶杯，温锁在二楼的楼梯口停，周屿焕这时进门，抬头看。

　　四人以这样的站位将目光聚在了一起。

　　周家无人信佛。

　　他们只有一条生存准则。

　　凡我所能用者，皆为上上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