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港的那辆车》陈本

81、备份

　　商弦的呕吐声再次传来。

　　林书来到洗手间门口，门把转不动，回头看了秘书一眼，秘书连忙去找备用钥匙，锁芯插入锁孔的时候，里面传来玻璃杯破碎的声音，林书动作停顿：“商商，我不进去，你别伤着自己。”

　　里面安静。

　　林书的手从门把上放下来，回房看了一眼，餐盘里的汤被她洒得到处都是，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腥味儿，他折回去，敲门，“把汤喝掉，还是给你静脉注射？”

　　没得到回应，叹了口气，随即气息便顿住，看脚底，血顺着门缝流了出来，他一脚把门踹开，往里冲的步子陡然停，接着后退两步，商弦满手是血地指着他，他说：“我不过来，我不过来，你不想喝也无所谓，我已经能够接受，商商，让医生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好吗？”

　　商弦想开口，但吸入空气时就开始作呕，血流到了她白色毛衣上，他看着她身上刺眼的红，已经记不清两人有多久没好好沟通过，她总是在跟他对话的时候，想要呕吐。

　　她手上拿着玻璃碎渣，慢慢起身，往外走，他缓慢地后退，外面一屋子的人屏气凝神，就这么看着她跑了出去。

　　她穿着毛拖鞋，身上只有一件薄毛衣，出来时身上发冷，胃部空，已经吐不出多余的东西，手上的血遇到冷风后像铁皮一样刺在皮肤上，手机响，她关机，穿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凭借记忆终于来到老城区的一间房屋前，敲门，里面没有动静，她手指蜷缩了一下，血已经凝固，楼梯过道传来的风让她打了个喷嚏。

　　再敲。

　　终于有人回应，穿拖鞋的声音响起，开门，周玉愣了一下，“孩子，是你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呢？”

　　“外婆，我有点饿。”

　　周玉连忙把她拉到屋里，“好孩子快进来，外婆给你做饺子吃。”

　　开灯后，看见她身上的血，心疼得直搓手，“哎哟，肯定疼吧，你等会儿。”

　　周玉拿来医药箱，给她清理了伤口，让她好好休息，就钻进厨房忙活着。

　　商弦把自己清洗干净后，走进厨房，把手伸进了面盆里，周玉给她挪了个位置，“来，外婆教你。”

　　凌晨三点，商弦吃上了热乎乎的荠菜饺子。

　　那个早晨，周玉在补觉，商弦回了林书的家，林书在书房，一晚上没睡，看见她回来，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看她眼中的亮，看她不再因打破两人的社交距离而呕吐，叫她商商。

　　商弦走到他面前，转过他的电脑，因她的突然闯入，页面转化成了加密文件，商弦几次密码一输错脾气就起来了，把键盘猛地往外推，手刚触碰到桌面上的杯子就被他一把抓住，“刚倒的，烫。”

　　“怎么打开！”

　　林书看了眼她被包扎过后的手，顿了几秒，把文件解锁，呈现在商弦眼前的，是进入山坝口的正确路线，不是玉行，也不是房舒靖，林确团队分析的所有信息全部要捣碎重组。

　　林书身后有着庞大的利益团队，这个矿山他们势在必得，多少道障眼法，多少层迷雾，烧到林加北眼前，已经是面目全非。

　　周屿焕用八千万，打破了双方之间的信息壁垒，紧接着周正琼就有被追溯当年泰国项链的风险。

　　林书说：“商商，所有的一切都在当年盖棺定论了，是她撮合的我们，你别因为一顿饺子就开始动摇立场。”

　　商弦转过身直视他，林书因为这记眼神突然眩晕住，闭上眼，有些分不清商弦现在到底有多高，辨别不了她还能否坐在他的肘弯处，商弦拉着他的衣领，不让他退，“你真的不记得我现在几岁了吗，你养在世界各地的那些人，能帮助我多少？”

　　现实与想象的割裂让林书痛苦不堪，他无法看着商弦，掏出手机让人去熬碗汤，被商弦一把打在地上，手机滑落几圈撞击在墙面，电话那头还传来询问声，商弦大喊一句闭嘴，那头自动挂断。

　　林书走出书房，打开另一间卧室的门，沈叙刚刚苏醒，还没来得及感受发生了什么，就被林书拽了起来，拖进厨房，一把刀直晃晃地朝她刺来，商弦喊着：“没用！”

　　沈叙的尖叫也随之而来，趁林书一愣神，赶紧从厨房冲出来，往外逃。

　　沈叙逃走，让林书难以接受，他看着商弦痛苦地说：“你不听话，你不是她，她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她是能坐在我肘弯处的乖宝宝，你是谁？”

　　“我不是她，我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一米七二，你需要我站在你面前吗，看看我是不是到你的下巴，看看这么多年你自欺欺人的行为有多可笑，我不是她，她已经死了。”

　　“不！”林书的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他仔细打量着商弦，发觉她真的已经如此高挑，蹲下来，陷入了崩溃。

　　商弦慢慢走到他面前，也蹲下来，轻声问：“你需要她回来吗？”

　　“需要。”

　　“那座矿山，已经牵扯到太多，如果周家受到牵连，她以后就没有饺子吃。”

　　“如果她喜欢，我会保。”

　　“会吗？”

　　“会的。”

　　商弦慢慢凑近，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这让他的状态迅速调整，重新进入书房，而商弦则把自己关在浴室内，狠狠地吐着。

　　马桶的水转了个圈儿，沈叙摔坐在地上，顾雅拿来毛巾给她擦拭，“怎么了，一回来就狂吐，发生了什么？”

　　沈叙感觉胃部全吐空，身体才舒服一些，“妈，周屿焕前阵子花了八千万，你知道他用在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前几天听人说过一嘴。”

　　“谁？”

　　“你秦阿姨，她也是听傅新说的，你知道，这两年我们这批老人逐渐跟不上队伍了，消息和舆论都被你们年轻人把着，有时候你秦阿姨想探听点八卦，还得看傅新的档期。”顾雅把她扶到餐厅坐着，接过阿姨端来的茶，放在她面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去林书那里了吗？周屿焕的八千万跟你惊慌失措地跑回来又有什么关系？”

　　沈叙强忍着胃部的不适，站起来，“我现在也不确定，我得去找傅新一趟。”

　　再次面对傅新，沈叙已经没了当年的青涩，甚至连傅新调侃她靠山越来越大时，她也仅仅只是抱之一笑，说明来意。

　　傅新搅着咖啡匙，烟熏妆被热气遮盖，几秒后又显露出来，“不是吧，你空口就想套我话啊，就算林书本人到我面前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啊。”

　　“我能给你什么？钱你不缺，奢侈品你可以撕着走，我给你什么你都看不上眼，但你不想看热闹吗？”

　　“什么热闹？”

　　“弯泽十六秒。”

　　傅新知道这事儿，苗头刚露出来就被周屿焕强势给毁了，但这东西最能挑起她这种吃喝不愁、只爱搞事儿的人的兴趣。

　　端着咖啡喝一口，往椅背靠了一下，傅新说：“备份在宋志那儿，他给林加北打工，但同时也拿捏着林加北，那人精着呢，知道给林家办事是在刀口上舔血，任由林加北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松口，并扬言自己要是死了那些备份会一同消失。林加北找上他，是因为早年他手里就有了不少云阳要员的秘闻资料，那会儿林加北正跟林书耗，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本想弯道超车，没想到是给自己找了一肚子气受。”

　　沈叙试探着问：“那会儿林加北跟林书耗？”

　　傅新不以为意地说：“耗啊，云阳矿山的事儿。”

　　沈叙挖了口甜点，掩盖心中的情绪，她好似有点理解她妈，为什么每次跟周正琼对招过后都会歇斯底里，她这一层所仰望的东西，是上一层谈之自如的，“宋志因为这样眼睛才瞎的？”

　　“肯定要瞎，你跟周屿焕谈过一场，应该了解他吧。”傅新看着她，她却一顿，眼神往旁边闪，傅新挑了挑眉，仿佛已经看穿这其中的门道，“不过他瞎得有点曲折，他嗜赌，问玉行要钱，玉行的把柄被对家的老板攥着呢，导致周家那宝贝现在还被闷着，周屿焕把玉行的资源都稀释了，她的老本怎么够宋志去豪赌，宋志没钱，心又痒着，拿那十六秒直接闹到了周屿焕面前。”

　　沈叙没了吃东西的心思，问：“八千万是这个用场？”

　　“你把他想得也太简单了，钱是当时给的，宋志的眼睛是当晚瞎的，他一直都去澳门赌，因为不知道林家在复陶山庄还有个赌场，但是好巧不巧，宋志出门后就听见有人在谈论复陶山庄的赌场有多豪华，宋志当时就掉头往那儿去。有云阳矿山这层关系在，进了林加北的场子，不就等于转回了周屿焕手里吗。那会儿多乱多残暴，都不会流露出来，坏名声被林加北挡得严严实实的，他出来后又是清清白白的三好少爷。三年了，除那次之外，你还听过他的负面新闻吗？”

　　沈叙自嘲地笑笑，那次，真的扒掉了好几个人的皮，“八千万，从宋志的手里过一圈又回到了他的手上，唯一看过那十六秒的人瞎了，但宋志有备份啊，他还能继续谈。”

　　“你前男...不对。”傅新掰着手指数，“你前前男友老本行是什么你忘了？黑个备份是分分钟的事情。”

　　“那八千万走这么一遭，就是为了要宋志的眼睛？”

　　傅新挑眉，神秘地笑着。

　　沈叙不由地往前靠了靠，“他有我没见过的另一面，你空的时候，能不能带我去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