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港的那辆车》陈本

74、云阳

　　暗恋这件事，一般不会让人自卑，但乞讨会。

　　嘉陆今年是冷冬，年前飘了几场雪，大到堵住了几条重要的交通枢纽，耽误了很多人出行，对于少雪的南方来说，这雪来得太过仓促，人们没有做足应对反应，马路打滑，环卫工人凌晨就开始上线，铲雪机不熟练地在路上行驶着。

　　周屿焕被堵过一次。

　　他看着雪就这么下，盖住了前窗，打开北港的广播，里面播放着：“北港近日暴雪，降雪量已达57厘米，降雪深度打破以往记录，给行人带来极大的不便，严寒使车祸激增，市民......”

　　当下他就推了所有的活儿，驶向北港。

　　他数不清这条路走过多少次，但不用导航了。

　　到了训练营已经是第三天凌晨，眼睛干涩，手脚发麻，不困，他暴烈的情感，汹涌的情绪，在一次次驶向北港的路途中，逐渐泯灭，成为身体无法叙述的一部分。

　　闷痛。

　　北港雪很大，周屿焕开了窗，风大，暖气迅速飘走，他的衣领被吹起来，遮住了下巴，风把雪吹得横着飘，手伸出去，降了点车速，几片雪花砸在掌心，凉意从指尖溜走，感受着这样的冷风，感受着这里的一切。

　　训练营内，地面全是雪，雾蒙蒙的一片，只有灯光照亮的周围才能看见雪花飘落，温锁孤零零地在院子里走，穿着雾蓝色的短款羽绒服，黑色裤子，戴着头戴耳机，用脚踢雪。

　　他一直在外守到训练营熄灯。

　　第一次来北港的时候，他带着很深的粘性，这么多趟下来，从一个拥抱，到牵手，到远远地看着，到他现在无法定义他们的关系。

　　他现在无法确定，她到底会不会把他编在以后的人生里。

　　那是抛开了精神需求、肉.体满足之后的深层交互。

　　爱。

　　此时嘉陆，又有飘雪的趋势，四周的风被玻璃挡着，里面暖意洋洋，温锁转头的时候，看见一片雪花被风吹得摇晃，雪很快就大了起来，地上开始泛白，问：“你要不要带我出去走走？”

　　两人换了衣服，都穿长大衣，温锁多加了条围巾，周屿焕给她开门，一前一后地走，走到一片无人踏足的地方，雪很厚，周屿焕滚了个大雪球，又滚了个小的，堆上去，找树枝当胳膊，找埋在雪里的松果当眼睛。

　　......

　　哪天，我给你堆一个，让全世界都知道那是给你的。光明正大的，不受人诟病的。

　　......

　　雪人堆好后，拍拍手上的雪，看着她，没话。

　　这种不确定性，是他在任何一个领域里都不会散发出来的状态，那已经接近于失控，开始乞讨，有弯腰的先兆，北港三年，如果他能靠得再近点，就会听到温锁对郑泽一次次的拒绝，这是从小到大，专属于她的第一个雪人。

　　然而，深知自己情绪的劣根性，不能给自己留有后退的空间，一旦服软，前功尽弃，她会回到怎样的阈值下？做事情三分钟热度，遇强后的自贬，启动目标后的惯性拖延，她会一事无成。

　　这是一场漫长的自我博弈，弱者出头，身心俱死，用意志力去熬劣根性，她要么一败再败，要么浴火重生。

　　已经能听到宗闲咋呼的声音，温闵柔声地说着别扔了，以及林加北懒得玩的抱怨：“我靠，这雪里有碎石子儿！”

　　三人冲了过来，又急速撤退，被温锁叫住，把手机递给宗闲，看着周屿焕说：

　　“我们拍张照吧。”

　　第二张。

　　两人的大衣一黑一棕，一个敞着，一个把双排扣系紧，一个衣领上沾了雪，一个发丝被围巾包裹着，雪人在中间，定格的时候温锁把头往中间歪了歪，周屿焕则侧头看着她，继而看向雪人，他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也许某一天，他们会有个孩子。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

　　从派对上撤离，周屿焕发动车子，林加北迅速挤进副驾驶，他见林加北鬼鬼祟祟的，就知道他来干什么。

　　“这事儿你插手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我姐的就是我的。”

　　“事到如今，你还在隐藏你真正想做的事，你爷爷生前唯一一次看走眼的，就是你。”

　　林加北坐在他的副驾，眉眼不带任何算计，“哥，我巨单纯的，我真心想跟你混啊，我被你打趴过多少次了。”

　　“你去查查老杜家来钱最快的产业是什么，能查到，你就装不起来了。”

　　杜家产业链丰富，有一条主做食品，市面上能跟大正集团分庭抗礼的，也只有杜家，这是个高速印钞机。

　　杜家食品链下的所有饮品和楚荣在澳大利亚的茶馆，通用的是云阳的山泉水，而林加北手里一直握着一个亏本的产业，叫云阳野味调控。这种生意，表面上是野味，实际上组成了搜矿小组。

　　云阳有矿产的事，很久以前就走漏了风声，那会儿林霍还在世，暗中把矛头引向了丘封，当时方遇卓放出那则消息也并不全是空穴来风，只不过中间有其它因素干扰了，他拿这则消息去圈李奇，而云阳则在乱花眼中成功隐身。

　　周屿焕和杜迦佑之所以如此肯定林加北之前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皆是障眼法的原因，是杜家为确保水源干净健康，设立专门的人员管理，杜家每个月会进行水质抽样调查。

　　云阳山泉的源头处于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这里的水质最好口感最佳，杜家旗下的食品产业凭借优质的水源在市面上占据独一份的优势，多少对家派人搜查都没找到源头，管理的工作人员也十分低调，伪装成了当地居民，不仅在那种上了菜，还养上了鸡鸭，就这样，这些工作人员遇上了林加北的搜矿小组。

　　云阳才是他的重心。

　　林加北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只说：“家里终于安稳了，明确被搞得乌烟瘴气，但不管怎么说，我姐之前都是单独控股的，现在你进来了，外界不知道这名字是我家的姓还是你家的猫，所以没那么敏感，可以友好合作，但玉行这事儿，你不能下手太死。”

　　“那是明确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影响到了LIN的未来走向，你姐还没有完全表态，你就来当说客，为了什么？”

　　“我能为什么，希望周林两家世代友好啊，咱们可都是兄弟。”

　　林加北表的“衷心”被周屿焕五个字挡了回来：“玉行云阳人。”

　　玉行，明确公司第一代爱豆，出道早，赶上了网络环境最温柔的时候，当了几年活人，被人捉了个“不够谨言慎行”的罪名，低调到现在。在林确被困死的三年内，她的资源被虐得很惨，跟之前连转轴的状况相比，她这三年来可以说吃得非常“素”，不过她慢慢爱上了这种素法，并谈了一个大她七岁的男朋友。

　　林加北：“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怀孕了，这事儿被对家抓住，想搞大，而我正在帮你们想可以平安落地的法子。”

　　周屿焕：“想到了吗？”

　　林加北：“当然，她男朋友是澳门常客，巨有钱，封口费不在话下，我的意思呢，就让她男朋友出钱把对家这消息买下来，到时候把你那宝贝往上一推，冲散玉行的热度，她是潜心提高自己，还是回家生孩子了，谁又能探得清呢？你跟我姐，省了多少力气啊。”

　　周屿焕已经开到了高速路口，两个半小时后将到达西京，玉行这事儿，理应是林确操办，周屿焕明确表态不要影响到LIN的后续发展，LIN后续要捧谁非常清晰，在明确和LIN的内部资源调整阶段，玉行给对家送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到时候温锁一上，势必会受到牵连。

　　最妥帖的处理方式还没出来，林加北就送来这么一招，不能草率地接下，一路上没吱声，林加北都讲累了，服务区的时候要求下，然后给周屿焕带来一杯咖啡，他自己一口气闷了：“去公司，找我姐，咱仨面对面地理，这法子是不是损失最小的。”

　　没去公司，把他撂林家门口就走了，回到自己家，给杜迦佑打了通电话，杜迦佑成天抱怨，说看家不是人干的活儿，但走不开，也躲不掉，有一次他刚想飞出国歇两天，紧急电话就来了，他不得不从机场出来，骂骂咧咧地回公司处理急务。

　　此时听周屿焕这么一叙述，立刻来劲儿了，把合同往旁边一放，去八卦堆里放松一下脑子：“云阳那边山路蜿蜒，地势崎岖，不是当地人根本无法安全进出，就算是当地人，还隔着个沟沟坎坎的，出了自己的区域，到了别人家门口，那就得老实地低头弯腰，问问出路了。”

　　“有勘测结果吗？”

　　“暂时没有，有的话林加北也用不着拿你镇压他姐了，但以他对玉行的上心程度来看，矿产资源应该就在玉行老家那一圈儿。”杜迦佑在地图上标记出来，“一个叫地灵坡的地方。”

　　“你家的管理人员对那里熟不熟？”

　　“不熟，隔了座山，到了那儿估计连寻死的地方都找不到，地灵坡是片活碎石，稍不注意就踩塌了，只有本地人才知道安全路线。不过工作人员在那发现了另一批人。”

　　“谁？”

　　“林书，林加北他另一个哥，在林老爷子那里，两人的分量不相上下，但把重任交给这一脉，一是林确过于能撑场子，二是林书自己不想内斗，现在林家其他脉被打得差不多了，他这个时候回来，面对的只有两个人。哦——”杜迦佑手指滑着，突然捕捉到了另一条信息，“他回国后还包养了个人。”

　　“谁？”

　　“沈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