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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喘不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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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港训练营开始拆卸,像当年的弯泽乌托邦一样,承载了一些记忆之后,总要尘归尘土归土。柳放东来收场子,新的租赁合同已经签约,这里不久之后就会成为一个综艺基地。上台的七个人,一个挂上了出道名额,六个被林确留了下来,准备打造第二支出道队伍。
食堂阿姨按部就班地准备饭菜,准备迎接新的面孔,院子里铲雪的工人一锹一锹地把离开的车辙铲除,车子一辆接一辆走,北港三剑客拎了满满三麻袋的特产往车上塞。
郑泽拍了拍手,看着车,“还有空间,我让我妈再搞点大白菜来。”
刚要掏手机,顾江述就阻止他,“人回西京什么买不到,国际大都市呢。”
朱令在车上左码码右放放,终于把后备箱的货物整理干净,下来,拍拍手,看了眼周屿焕,又看了下温锁,“你不介绍一下?”
三人都以看好戏的姿态看着这两人,眼中的八卦都要冲出来了,温锁把手揣口袋里,淡定地回:“我哥。”
三人的表情再度加深,意思是“啥”?又看向周屿焕,周屿焕的眼皮轻轻耷了一下。
分别时,三人依次跟她抱,既然没有特殊关系,他们抱得就毫无顾忌,朱令抱完揉了揉她的头发,顾江述抱得最久,郑泽后退了几步,准备跟她来个冲撞时,周屿焕弹了下烟灰,拎着他的领子往后拽,郑泽那带着哭腔的“锁儿”闷在喉咙里,周屿焕松开,他咳嗽了几声,视线被遮挡,他只能看见温锁的发丝从周屿焕的背后飘出来。
他争辩道:“就我一个没抱,你区别对待啊兄弟。”
说完要转个弯过去抱,被朱令和顾江述拉住,他俩能隐约看懂,但郑泽的大脑全都用来研究吃,此时还为没抱到人而可惜着,被朱令拍头,“行了,你那么重。”
上了车后,温锁按下玻璃,跟三人打招呼,“走了。”
三人齐回:“哎。”
然后站在路口,一直目送车子消失。
窗外是北港冷冽的雪景,车内无话,从白天一直开到晚上,相同的路线,他们之前也走过一次,不同的是,那时还有些三言两语,三年能改变很多东西,比如,爱情在温锁这里,已经被打入了最底端。
她的那句“我哥”,不是故意跟三人打谜语,也不是欲盖弥彰,是她的真实想法。
我哥。
排温闵下面的那一个。
黑夜里,高速上车流一闪而过,灯光变成了一道道长线,温锁已经睡熟,暖气温度适宜,副驾有专门给她准备的小毯子,耳机从耳朵上滑落,挂在衣领处,有线还绕在手指上,有几道红痕,周屿焕扶着方向盘,把耳机线抽掉,看了她几秒,闻车内属于她的味道,这是往返北港三年来的远视距离无法企及的东西。
这是他最难的三年。
他从小就能清晰解读自己的内在程序,难读,难搞,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孤独地传送着自己的频率,有人能对得上,就进来待一会儿,对不上,他就在这漫长的时光里踽踽前行。
西京的局势,方遇卓的紧逼,格林那一道又一道通天的门槛,他得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劈出一个安全的空间,把他想守护的人塞在里面。
这三年来,暴雨连着艳阳,雷鸣会惊醒浅睡的狗,桃花开了又谢,那串星星灯再也没亮过。
他做成了很多事,唯独不说,想念。
也不说我爱你。
什么是我爱你。
当一个长期居于掌控状态的强者开始落地时,他就变成了一个栖息者,他会依赖怀里的温度,不断地去感受去触碰去确认,会留恋她的裙摆,会渴望五指穿过她的长发。
他得穿过她无数个失眠的黑夜,相信她有勇气往彼岸而生,并容纳她的失控退却和崩溃,以及自己也愿意变成一滩烂泥时。
才能称之为我爱你。
他能说吗?
看温锁,她睡得香,距离嘉陆还有三个小时,拉了下她身上的毯子,对面的车灯往这儿闪了一下,车子突然不稳,周屿焕立即控制车速,温锁的头往靠枕撞了一下,惊醒,周屿焕伸出手去安抚她,抛锚了,前面正好是服务区,他缓速开过去。
开门下车,另一边的门也开了,温锁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帽子,看不见脸,头发堆在下巴处,下车就目的明确地拿出千斤顶,弯腰,把千斤顶撑到合适的位置,又要去搬备用轮胎时,被周屿焕把住,她困得不行,都没睁眼看来人,说:“赶紧的,我好冷。”
“小宝。”
顿住,睡眼惺忪地回头,发丝挡住了她的视线,用手压了一下,才从北港三年的训练中抽出神,才认出眼前的人,看清他的脸,看见已经远离北港的景色,空气中开始发湿,她捕捉到了点南方的味道。
要回家了。
周屿焕卸掉备用轮胎,拿了拆卸工具,“是我,在我身边,这些活儿不用你来做。”
把她放在背风的位置,弯腰下轮胎,又推新的轮胎过来,全程她只需要看,这在独立了三年之后的今天,显得非常陌生,这陌生的,被人照顾的感觉。
换好轮胎后,周屿焕问她吃什么,她说不饿,她问他还能开吗,他说可以,两人就这样上了车。
车子启动,暖气又扑出来,温锁脱下羽绒服,拿毯子盖到胸口,刚要闭眼继续睡,就感觉旁边目光太过炽热,回头,看着他,“要么我开。”
周屿焕的手在方向盘上划了一下,太多话,太多感受,无法抒发,胸口已经开始发涨,她拿驾照这事儿是十八岁刚过,抽空学的,一直没上过手,直到去年北港训练营内开进了两辆废旧的车,她傍晚的时候会去过把瘾,久而久之,技术也还不错。
但此时,不是开车的问题。
是他意识到,她离开他也能过得很好,拥有强大的自我意识,不需要外界痛感来逼出主人格,可以清醒理智地解决一切问题。
他想起当年前往弯泽的路上,她极尽悲痛地说:“我告诉你,我总是能看到很多东西,风吹过的麦苗,阳光下灿烂的泡泡,大雪,落日,很美,但是我到不了,我出不去,我出不去。”
他贴着她的额角,安抚道:“会出去的,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走出去。”
现在,她走出去了,他被留了下来。
那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灰度蒙住了一切生机,他已经落在了这样的位置,由俯视视角,往上抬,看清了她的眼睛,看着她与自己平起平坐,然而,能说吗?
扣车门:“你睡吧,我下车抽根烟。”
......
到了嘉陆,首先是痛快地睡一觉,然后拒绝了宗闲的趴,在准备出门吃小馄饨的时候,宗闲把车开到她家门口,把人直接拐走。
宗闲的趴,向来是疯的代表,温锁都打算下车后遇见各种色彩撞击视觉,以及各界头脑不正常的人齐聚一堂,然而这次场子却十分温馨,黑粉为主色调,音乐舒缓,没有黑暗料理,水果新鲜,她给自己拿了瓶酒,递给温锁一杯梨汁,温锁怀疑她变性了,问:“你干什么?”
“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
温锁看向温闵:“哥,她怎么了?”
温闵没说话。
温锁就凑到他下巴处仔细地瞅,“宗闲,你别说这指甲印是你的吧,你强吻我哥了?”
宗闲往后退:“那是个意外,我只亲到了他眼皮,就0.07秒!”
说完赶紧跑,温锁追着她,温闵手指在轮椅上转,周屿焕坐在角落里,手里拎着可乐,罐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下来,抬头看,温锁今晚穿着黑色毛衣,搭深色裤子,头发没扎,里面暖,她追了一会儿鼻尖有汗,弯腰停下,宗闲跑得跟野牛似的,回头插着腰,两人中场暂停,温闵推着轮椅过去,手抬了一下,温锁低头,温闵用指背擦她鼻尖,很自然的一下,周屿焕下意识低头,易拉罐在手里转。
他特别喜欢看她小跑。
最多是用在揍狗上面。
家里的狗喜欢叼她的东西进他房间,有时是枕头,她会拿着棍子来揍;有时是零食,她会跟它死战一场。
有一次叼了她的内衣,她光着脚丫跑进来把它扑倒,屋子里沾满了她的味道。
可乐凉,他盯着她喝了一口,水珠顺着拇指往下滑,宗闲举着双手走过来,“停一会儿好吧,我今天的妆巨美,别给我搞花了。”
温锁直起腰,一股子要逮人的气势,宗闲想跑已经来不及,被她一下撞倒在地,两人都躺在地上,都累,宗闲的腿被温锁死死压着,直到她保证:“我保证,我再也不亲你哥了。”
腿才从她身上挪开,喊:“哥。”
“嗯?”
“嗯?”
两道声音响起。
宗闲:“你叫谁?”
温锁:“林加北。”
林加北刚踏进场子,又猛地缩回脚:“你少害我。”
周屿焕其实有几秒在等她的答案,那是跟她对视的几秒,可是看到她眼中的静默,率先撇过了头,于是温闵推着轮椅来到温锁面前。
林加北小心翼翼地加入进来,坐在周屿焕旁边:“要不,我带你去另一个场子?”
易拉罐已经空了,胸口的胀痛已经达到不能舒缓的边缘,头转回来,看温锁,看温闵对面那毫不掩饰的笑容,某种情绪促使着他起身,走到温锁面前,“温锁,你过来一下。”
那一圈的热闹都静止,宗闲迅速让开了一条路,温锁起身,跟他走到角落里。
“我快喘不过气了。”
“你现在这么不行吗。”
“嗯,我快死了。”
“那怎么能救得了你,安慰吗,还是吻?”
他们对视的时候,以往肢体接触的地方全都有了记忆反应,那些温热的体温,潮湿的触碰,穿越了三年在此刻捕猎收口,然而情欲泛起,他却只说:
“空的时候,记得接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