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港的那辆车》陈本

70、新的生日愿望

　　烟已经灭了，从他靠在沙发上后，就没抽过，烟头没了外界吸力，自己灭的，他还是那样看着她，那种眼神，看透了她，是通过她给出的反应，预判到她深藏着的假面上。

　　她被看得无地自容。

　　然后，他的眼神开始转变，是瞥到了她身后的一个苹果图案的陶瓷杯，慢慢有了凝聚力，困意也逐渐消失，再然后，掏另一根烟，点燃，不是为了醒神，纯粹是想压住心头的想念。

　　她太了解那种感受，她也是处于仰望位置上的人，在她被她妈抓回来，思绪一团糟时，曾跟过他一次。

　　他驾驶着车，前往北港，在训练营不远处停，温锁趴在墙内，墙外是三个男生，他们手里拿着袋子，装得满满当当的，她在笑，有时候会翻白眼，朝手心吹热气的时候，他有下车的趋势，门都开了一半，冷风蹭蹭地往里钻，思索良久，关门，就静静地看。

　　三年来，沈叙只跟过这一次，但她知道，他车库里有一辆跑报废的SUV。

　　她其实很难去解释爱，这已经不再是“为难”可以证明的东西，像他这种家庭氛围里熏陶出来的孩子，最会走一步看十步，可是这次，他毫不犹豫地跳进这场明争暗斗，把本该循序渐进的过程迅速搞完，局势定了，路障清了，可是危险却如影随形，他那么聪明，他一定知道利弊，但他不再权衡了。

　　温锁没时间等。

　　“年前，”他在烟灰缸旁磕了下烟，“风平浪静，我想让她过个好年。”

　　甜腻在胃部反酸，沈叙放下蛋糕，道了谢，起身走出去，那只奶猫跟了出来，喵了几声，毛卷，树叶落下来的时候它就定住不动，风大一点它就被吹得侧跑几步，阿姨来给她开门，她走出院子后回头看了一眼，周屿焕把猫捡起来放怀里，狗叫了两声，被他踹。

　　这么宝贝。

　　这猫给谁养的，显而易见。

　　离开周家，沈叙避开了邱允烁的车子，拒接了焦穆的电话，走到一条繁华的街道，抬头，仿佛已经闻到烟花的味道。

　　快过年了。

　　.

　　过年那天，温锁拿到了手机，充好电，进社交账号，掌心仍然被震麻，坐在角落里，没看私信，北港的寒意被挡在玻璃窗外，呼出来的雾气在眼前缓慢消散，空中有绽放的烟花，耳边仿佛能听到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震动声终于停止后，她打了一通电话。

　　年夜饭几家人聚在一起，周屿焕的手机放在杯子旁，点了一下，屏幕亮，屏保是狗，牵狗的那个人只露了一只手腕，屏幕灭，再点，旁边有电话铃声响，温闵叫：“米米。”

　　屏幕灭，再次点动的指尖停在屏幕一公分处，在温闵说了“新年快乐”之后，缓慢地落下，在屏幕上画圆，一圈又一圈，无意识，耳朵在听，温闵轻声地笑，说很快就要见面了，聊了些家常，挂断。

　　看周屿焕，他的手机毫无动静，温闵罕见地，没有刺激他。

　　他吃了半饱，跟桌上的人示意，说有事先走，回到西京，家里空无一人，暖气没开，窗口漏了条小缝，冷，然而还是脱了外衣，只留一件薄衫，撸了袖子，羊头图案趴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表情，添了丝凶，掏出烟，用拇指滑进嘴里，打火机扣在掌心，抬手，点燃，烟雾冒起的时候，窗外绽放了一抹烟花。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任何动静，他其实很早就能摸清他跟温锁的情感需求本质，他需要触碰到她，确认她在，她安全，内在的渴望促使他要侵略，进攻性强，把她笼罩，这会让他觉得，她不会离开。

　　她需要被人坚定地选择，需要强烈的刺激来唤醒主人格，渴望暴烈而盛大的爱意，这会让她觉得，活着值得。

　　可北港三年，他往返数次，看着她越来越独立，越来越成熟，很优秀，很耀眼，看着她流露出另一面，眼神不再那么易懂，她也有话开始藏，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情绪，服从者的情绪一旦开始变得可控，就代表着掌控者将失去唯一的筹码。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两万条石沉大海的消息，某一次喝醉，他直接问：你会放弃我吗。

　　过年她拿到手机时，他没收到回信，这足够让他强大的心理素质开始坍塌。

　　然而今年......

　　掏出手机扔沙发上，去酒柜拿了一瓶酒，勾了一个杯子，酒水注入杯底，外面的烟花亮得灿烂，其实他跟温锁之间，有一些不能挑明的小事。

　　他每年的生日其实很简单，他爸经常出差，他妈会被工作缠住，家里的司机和阿姨不敢准备，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模式。

　　偶尔他外婆会把他拎过去弄个小蛋糕意思意思，然后吃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分给对门老两口和这个寿星。

　　偶尔杜迦佑会约他去打球，打到23:59分，然后掏打火机，说：“吹。”

　　他会回一句：“吹你大爷。”

　　然后吹灭。

　　有一年生日，温锁说去你家吃饭吧，我今天没饭吃。她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也没过的打算，说行。

　　但宗闲知道，她逮着机会就想跟她哥献殷勤，这次见家里准备了饭菜，以为要在家过，就拎着大包小包过来了，进门就说哥生日快乐，温锁饭吃了一半，听了这话瞪大眼睛，看周屿焕，周屿焕没什么表情，宗闲把礼物放下后，毫不客气地跟着吃起来。

　　温锁中途离场了，周屿焕那会儿被狗吸引住心神，它在外面吃错了东西，病恹恹的，脱毛厉害，他给它洗澡，吹干，上药，见它精神气儿好了些后，才回到餐厅，桌上有个小蛋糕。

　　温锁还处在狂跑后没恢复过来的状态，朝桌面扬了扬下巴，“身上就这点钱，凑合着过吧。”

　　然后插着腰，把蜡烛插在蛋糕上，拿打火机，正要点，突然顿住，冲到门口看了看，十一月，树叶已经凋落，阿姨还没来得及扫，树上的星星灯挂在那儿，鲜少开，她交代周屿焕别动，快速跑到后花园，又快速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捧花，撕了几张面包纸，铺平，对周屿焕说：“给我五分钟。”又转头吼宗闲：“你别吃！”

　　宗闲的手从蛋糕上缩回来，温锁照着视频教学，认认真真地给他包了束花，递给他的时候，满脸骄傲，意思是我厉害吧。

　　她把蛋糕拎到星星灯下的矮桌上，宗闲已经摸到了她哥收藏柜里她心心念念的一部微单，在调光，温锁打开星星灯，插上蜡烛，掏打火机，火花擦起的那一刻，她打量着周屿焕，突然上手，掀他领子，他说你手往哪儿伸呢，她说狗毛，然后给他弄得板板正正的，手放下：“许愿。”

　　周屿焕能记起最早的许愿记忆，是五升六考试失败，他一个夏天都闷闷不乐，这种丧气延续到十一月，生日没精神，不想过，这对他来说，还没多刷两道题重要。

　　那天他妈提前结束了工作，给他买了个蛋糕，让他许个愿望，他许，再往前走一点。

　　一连多年，他的生日愿望都与野心有关。

　　蜡烛被吹灭，温锁捧着纸盘等蛋糕，他把第一块给了她，边牧恢复了点精神，冲过来撕，她往后倒，他要去切第二块的动作停住，反手扣住她的腰，宗闲这会儿才找到合适的光，朝他们喊：“看镜头！”

　　狗伸着舌头，她鼻子上沾了些蛋糕，他下巴粘着她的头发，星星灯把两人的脸映得清晰。

　　这成了这部微单里的第一张相片。

　　后来，温锁跟宗闲家的车一起回去，周屿焕手抵着车顶，护着她的头，把她送上车，衣领上还沾着蛋糕的味道，今天的情景快速在脑海中播放着，想到她买蛋糕回来后的喘，想到桌上的那束花，距离感一下被冲击，导致他叫了她的小名，说：“米米，一路平安。”

　　那天没许愿，他也没想到，此后，这句话便成了他新的生日愿望。

　　......

　　酒空了半瓶，药在口袋里转着，他曾换位思考过，温锁那种向死而生后的戒药能力有多强，这是真的不想跟过去有一丁点瓜葛了，是往前走的前兆，是杀死了一个自己，成就更强大的自己，他现在恍惚到，开始怀疑，弯泽的那段经历，是真是假。

　　拎着酒杯走到水池边，按开关，水流蹭地一下喷出来，砸在杯子上，烟花还在放，屋内灯暗，外面的光涌进来时，里面就变得一闪一闪，水压大，杯壁被撞得哗哗响，水渍叫嚣着朝他胳膊上扑，然而在这闹腾的环境下，突然抬眼，杯子掉落，碎玻璃在水槽内炸开，按在水池边的掌心向外滑了一下，回头，看向客厅，烟花的彩光一波一波地往屋里撞，抽纸，擦手，往沙发走，手机屏幕刚灭，纸巾就这么扣在食指上，心里带着确幸和怀疑，拿起手机。

　　零点差一分，他收到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守了三年的惆怅终于化开，车库那辆跑废的SUV似乎有了意义，指腹触碰按键，耳朵在留意挂钟的秒针，有很多话，但是秒针在走，心里急切地过了一遍酸甜苦辣后，赶在零点前回：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