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港的那辆车》陈本

68、蜜

　　安乐死的药水刚落进针管里，肖步青就接到了电话，听那头说完，他心情复杂，问：“确定停？”

　　肖云说对。

　　说完两人就挂了电话，肖步青看向周屿焕，他坐在一扇小窗前，阳光从外面射进来，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那一刻，他身上黑白分明，左侧天使，右侧魔鬼，与至高者对峙的自信从容，从窗外而来，就在他身后，笼罩着他。

　　从被通知死亡到一脚迈进了地狱深渊，肖步青就没见他脸上露出过恐惧，那是一种在他这样的人身上，难以看到的神色，那代表他真的服了，他不再抵抗，他心甘情愿当一个不会说话的靶子，可是从开始到现在，他并没有恐惧。

　　一个人如果能这样稳住自己的场子，说明他并不似看起来那样，只是一个被绞杀者，他在暗地里，精心地布置着自己的计划，从死局里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肖步青看着他，他神态自若，左腿压在右腿上，十指交叠，绝对的放松状态，这是以下攻上的挑衅，是他的向上邀约，用晦涩难懂的符号跟洪独挑明。

　　再来。

　　真正位于食物链顶端的人，他其实不太在乎正在往上爬的人是否对他构成威胁，他那个位置，往下俯瞰，只有一脚的蝼蚁，在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之前，他的态度只有不屑。

　　周屿焕之于洪独，就是这样。

　　洪独不在乎，周屿焕的枪是否上了膛，他坦然自若地运作自己的江山，他的棋盘上，周屿焕才是那个被狙击者。

　　他在顶端手一抬，就是一个局，周屿焕能攻破，那洪独会纡尊降贵地在蝼蚁中寻一眼，看准那个人，对视着，说，再来。

　　周屿焕攻不破，被困死在棋局中，于洪独而言，是他活该，洪独连往下看的兴趣都没了。

　　至高者，愿意看有人过来冲，缓解了他不败的寂寞，他甚至乐意看见有人破了门，在权力的游戏中，枪响之后，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那将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渴望有人来破坏他建立的权力中枢，破门与否，检测着这权力中枢是否真的坚不可摧。

　　破门的临界点，才是至高者快感最汹涌的时刻。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没有之一。

　　.

　　事情查到了两个人的头上。

　　107实验费了多少心血，做了多大的局，就这么偃旗息鼓了，可是最该查的那个人干干净净，矛头全部指向了容央和卢炼。

　　病毒是由容央的货带进来的，数据冻结是由于卢炼的医疗器械不过关，两人惴惴不安地等着洪独的传唤，可是一连三天，上头并没有动静。

　　容央想赎罪，证明自己的运货通道被人搞了，准备再去拨一笔钱独立运营，但她这个念头刚起来，就收到一个消息。

　　容宿顶替她，成了302线路的最新负责人。

　　洪独在格林内，相当于一个符号，很少有人能见到他，所以有事情，大家都习惯去找肖云。

　　办公室内，肖云的瘦金体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最后一笔被容央闯入而惊得洒了墨。

　　他有些不满地抬头，容央以前最惧怕这样的眼神，可此时她怒气上来，也管不了那么多，质问：“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容宿经营她的麒麟庙，我承接我妈手里的地下路线，这两条线不相交，为什么突然把我换下来？”

　　肖云把写了一下午的字揉起来，扔进垃圾桶，看着容央，“病毒是怎么来的你心里真没一点数？”

　　“有人栽赃我。”

　　“不管是不是栽赃，格林内部必须铁板一块，之前你跟阿青闹得不愉快，我都让阿青忍让着点，可你现在已经不能服众了，不仅不能严格把控运输过程，甚至还拖欠下面的钱，下面已经颇有怨言了，不换掉你，谁知道那些船夫下次还会胆大到什么程度。”

　　“可是贸然换人接手，他们也不一定会服。”

　　“你姐是麒麟庙的大祭司，每个月都跟他们打照面的，怎么会贸然？再说了，你可以给她打辅助。”

　　容央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只不过事已定局，她多说无益，出来后，遇见了肖步青，肖步青嘴角抿着，看起来心情不错。容央瞥了他一眼，“别高兴得太早，你的人也不省心。”

　　“是吗？”肖步青语气轻松，“看来你被罢了之后消息不灵通了。”

　　容央眉眼动了一下。

　　肖步青没继续说，转身进了办公室。

　　肖云端着一杯茶，靠在椅背上，见儿子进来，表情没变，想听他先开口。可是等了几分钟也没见他有说话的意思，只好放下茶杯，问：“心情好怎么不表现出来？”

　　肖步青把脚搭在他的桌子上，千字文又被扯掉了一角，他赶在父亲生气前说：“表现出来您又要骂我。”

　　肖云说：“这次是你洪叔表扬你，我骂你做什么？只是——”

　　语句停顿，肖步青知道父亲省略掉的是什么。

　　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局面，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一开始，周屿焕以拆迁的方式入场海汇河，保住了那里236条人命，同时也把他肖步青的名号挂在了风口浪尖上，前期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不仅是洪独，就连肖步青都要忍痛弄掉他了。

　　可是后来，107实验感染了病毒，被迫停止，所有数据全被一组神秘的符号代替，无人能解，到这里，有些东西已经不能用胜败来结算。

　　洪独倾尽全力布置的局被人迎头一棒，很敢，很带种，就这么拿枪指着他的脑门。弄死一个人多容易？但永生的意义，绝不止于浅表层。

　　实验一旦成功，就意味着，洪独有足够的时间创造属于自己的宏观盛世，与此同时，他还得面临巨大的孤寂，在漫长的岁月里，无人与他匹敌。

　　强者，遇强喜悦。

　　格林骨干都默认病毒是周屿焕种的，可后来，又查到了容央身上，接着，卢炼也冒出了头。

　　不动声色就把格林两员大将拉下水，怎么处理？

　　事情要从海汇河说起。

　　容央为人高傲，极其顾及容家的脸面，所以做事之前会一步步推演，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九十，她都不会去冒险。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踩点了两年的小松山和马岭路不能动了，而107实验又在此时启动，正好卡着这尴尬的时间节点，局势逼着她必须冒险去攻下海汇河，这就给了周屿焕入场的机会，236个人因此被保，容央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给周屿焕吃点教训，但周屿焕被肖步青保着，容央的行动受到掣肘，就容易在心底滋生不满，这件事，实际上是以周屿焕为中心，激化了解题组和实验组的矛盾。

　　后来，容央拿着钱按原计划做事，可是前后时间差一拉，她就没办法按时往下发钱，屋漏偏逢连夜雨，向来忠诚的地下线路，竟然有了异议，甚至还闹到了麒麟庙，这就让容宿抓到了把柄。

　　容央怕出事，私下里跟地下线路的几个主要负责人谈过话，稳定了人心，可是谁都没料到半路船坏了。

　　船夫当机立断走陆路。

　　可没想到由此查到了慕博。

　　这是一个多么敏感的人啊。

　　作为容家最受宠的幺女，容御不管家族传统执意要外嫁，生出来这么一个废物儿子，不仅一事无成，还拿着大把的钱到拉斯维加斯挥霍，这事儿已经传到了302主线上，说慕博挥霍的那笔钱，正是容央扣住的资金。

　　这是容央无法继续服众的主要原因。

　　这事儿无法再深入调查，周屿焕至此已经洗去了主要嫌疑，那个带有病毒的箱子，真真切切地被慕博触碰过，再查，就是格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容央从头冤到尾，谁心里没数？

　　可是事情就是明摆着被安排好了所有证据，再查，洪独就得亲自下场倒容了。

　　事已至此，格林内部只能暂行调整，302以容宿为主，容央为辅，慢慢过渡。麒麟庙就交给大长老于姜管理，而肖步青则正常进行解题工作，至于肖步青被表扬，则跟海汇河有关。

　　107实验室因病毒被迫关停，当时启动了紧急处理装置，这导致实验室的门被动锁死，洪独及若干科研人员都被锁在里面，这争分夺秒的解救时间，在洪独眼里就成了独一份的功劳。

　　里面有解锁能匠，外面的人也迅速前往实验室救援，但肖步青通过海汇河找到了一条小路，在救援队之前到达实验室，又在解锁人员破译密码的前五分钟内，把洪独安稳地接了出来。

　　肖步青得到了洪独的重点表扬，并且拥有从格林中枢优先调取的权利，调取人还是调取钱，都看肖步青自己的需求。

　　这五分钟的时间差，让肖步青稳稳地站在了容央前面，重点就在海汇河。

　　这一下，解题组进驻拆迁场所闹出来的麻烦，全都成了肖步青升迁的捷径。

　　没人知道，这一步，是巧合，还是早就被周屿焕算了进去。

　　如果是巧合，肖步青应该感叹天助我也，如果是算计，那周屿焕算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肖步青曾花两个晚上去思考，终于思考了出来，他算到了肖步青内心真实的想法。

　　这是一场不能见于天日的交易，肖步青以此来获得更多的权力，而周屿焕则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拉拢后援，他用这种方法灌了肖步青一口蜜。

　　喂到嘴边了，肖步青吃不吃？

　　这一拳把他的死对头容央打得奄奄一息，再来一拳呢？

　　解题组在格林，还会时常举步维艰吗？

　　肖步青把脚下撕掉的千字文碎片吹了起来，吃啊。

　　格林内部，洪一肖二，但自古以来，谁想做二呢？